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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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新妖歷行至一千七百年，平靜許久的妖王宮迎來了一個喧鬧的妖物，他是鮫魚族還沒有完成分化的一條年輕雄鮫，喜歡穿明亮的紅色。他的腰間總別著一把三棱刺，閃著五彩的光，傳說是由鮫魚族所在的極寒之地生長出來的珊瑚打造而成的，鋒利無比。
竹喧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夏日的一個清晨。杏花殿後茂密的杏樹結滿了青杏，散發著酸酸澀澀誘人的香味。竹喧坐在窗前看著杏樹發呆，仆從領著昨日剛進妖王宮的年輕鮫魚前來給他行禮。妖王殿一共有四個妃子，這條鮫魚是第五個，從前一直沒有這樣的規矩，竹喧不喜歡，棲碧山便不再叫他們過來了。
竹喧坐在榻上，看著跪在自己面前形容艷麗的妖物，他裸露在外的肩膀泛著粼粼珠光，像一顆交相輝映的珍珠。
“把頭擡起來。”竹喧沖跪伏在地的美麗妖物道：“你叫什麽名字？”
鮫魚擡起頭來，他的左邊臉頰高高隆起，看來剛剛挨過力道不輕的一巴掌，但他眼睛裏卻帶著笑，回道：“我叫伽丹，見過竹喧將軍。”
“疼麽？”竹喧用眼神點了點他的臉頰。
伽丹撫摸了一下自己隆起的左臉，眼裏瞬間就彌漫上了濃重的委屈，他點了點頭，有些委屈道：“疼，在家從沒挨過這樣的疼。”
今日棲碧山要外出，因不是個短時間能回來的行程，他在外出前早早來過一趟杏花殿。竹喧睡覺不喜歡關窗，晨霧總將他的頭發打的濕潤，在夏日的清晨裏周身都泛著涼意。棲碧山坐在榻邊，捏了個決替他將頭發和衣物都烘幹，竹喧迷迷蒙蒙醒過來，看著棲碧山喉結旁邊的小塊紅點久久回不過神來。
“怎麽了？”棲碧山俯下身去攏竹喧的脊背，將自己埋進竹喧的肩窩，“我要去一趟北邊，要好些日子才能回來。”
竹喧用手肘頂了頂棲碧山貼過來的溫熱腹部，啞聲道：“知道了，你走吧，我再睡會兒。”
“那個鮫魚族的小妖……”棲碧山坐起來，替竹喧將薄被往上提了提，“年紀還小，還沒有分化，你……”
棲碧山終究是沒把話說完，竹喧也沒再給他說完的餘地，他突然翻身將棲碧山壓在身下。棲碧山有些驚喜地挑了挑眉，嘴角也帶上了笑，道：“今天心情不錯？要不我跟他們說聲晚些……”
竹喧沒等他講話說完，一偏頭在他喉結旁邊結結實實咬了一口。這一口咬出了血，棲碧山疼的抽氣，卻也沒將他推開。
“我不想管你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別讓他來煩我，走吧，我要睡了。”竹喧擦了嘴角的血，翻下身背轉過去。
棲碧山沒再說話，拍了拍竹喧的背，從榻上站起身來。他走到竹喧寢房外的水池前，對著水池查看自己的傷口，這才看清被那圈帶著血痕的牙印包裹的紅痕。他蹙眉將池水打散，朝寢房看了眼，轉身離開。
“棲王叫你來給我行禮？”
伽丹點了點頭。
“他有告訴你原因麽？”
伽丹又搖了搖頭。
“他打了你，又專門叫你過來給我看，知道為什麽嗎？”
伽丹想了想，道：“我昨晚沒輕沒重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他不喜歡這樣。”伽丹怯怯的看了竹喧一眼，繼續道：“你也不喜歡。”
竹喧不置可否，偏過頭看見他腰間別著的三棱刺，又問他：“你的武器很漂亮，我能看看麽？”
伽丹立刻將腰間的三棱刺解下來遞給竹喧，竹喧披散著頭發，斜倚在木榻上，將三棱刺拿在手裏顛了顛，挽出一個漂亮的刀花來。
“竹喧將軍，你真好看。”伽丹跪在地上望著竹喧，像個記吃不記打的孩子，澄澈的笑意從他眼眸流轉出來，“你喜歡這個？我可以送給你。”他真摯道。
竹喧卻俯身將三棱刺遞還給伽丹，道：“那你覺得是我好看還是棲王好看？”
伽丹低下了頭，坦誠道：“我不敢看他，其實還不太清楚他長什麽樣兒呢。”
“你知道你為什麽會被家裏人送來這裏麽？”竹喧換了一個遙遠的問題問他。
伽丹點頭，“我阿父說，鮫魚族太弱了，前些年北部叛亂我們就只能任人欺淩，如果沒有妖王的格外庇護，我的族人沒有好日子可以過。”
“你們世居在北邊的冰原之下，兩千年前大混戰時期我曾到過那裏，鮫魚一族像食物和玩物一樣被虐殺搶奪。你們不僅有美麗的皮囊，還有著無比珍貴的軀體，可你們卻保護不了自己。”
伽丹垂眸，不再說話。
“但你個性活潑張揚，想來這些年你們族人過的應該還算可以，聽說你昨日一進宮就將你與棲王的喜帳裁了給自己做了身衣裳。”竹喧說到此處眼裏也泛起笑意。
“對呀，我最喜歡紅色，可惜昨晚弄臟了不能穿來給你看，妖王昨晚怎麽都不讓我脫下來。”伽丹皺眉，轉而又立即露出了鮮明的神色，一眼就能叫人看明白他在開心，為自己做出來的那件衣裳。
竹喧頓了頓，一下失了語。
“我們鮫人族可會做衣裳了，將軍你喜歡什麽顏色，改日我也給你做一套，一定比你過往穿過的所有衣裳都漂亮！”伽丹沒發現竹喧的異樣，所有情緒都明明白白寫在他的眸子裏，聊到喜歡的東西，此刻他那雙明亮的眸子也變得神采奕奕起來。
“好啊，我喜歡黑色。”竹喧順著他的話回答，“你再答應我一件事好嗎，伽丹，我便護你在這妖王宮裏周全。”
“臨行前阿父千叮嚀萬囑咐叫我千萬莫要惹你，他說竹喧將軍脾氣不好，動不動就要砍人腦袋，看來是他們沒見過世面，胡編亂造的。”伽丹笑道，問竹喧：“什麽事，將軍你盡管說。”
“你給棲碧山生個孩子吧。”竹喧輕聲道，就像招呼伽丹一起吃頓便飯。
伽丹楞楞的看著竹喧，對這急轉的話題應接不暇，好半天才結巴道：“可……可我是個雄性啊。”
“你還沒有分化呢，你不願意變作女兒身嗎，棲碧山至今還沒有一個子嗣，如果是你生的小孩，一定會非常漂亮，你的族人也將會萬世安穩了。”
“真的嗎？”伽丹露出迷蒙的神色，順從道：“好……好吧。”伽丹仰著頭看著竹喧，竹喧從榻上下來赤腳踩在地上，彎腰將伽丹扶起來坐到自己榻上。伽丹追隨著他的眼睛，道：“可我感覺他好像不怎麽喜歡我。”
“他會喜歡你的，連我都這麽喜歡你。”竹喧在他對面坐下，道：“而且我會幫你，在你還不知道他喜歡什麽以前。”
“那我是不是得瞞著他？今天你跟我說得這些。”
“這是你自己事，你自己做決定就好，你想說便說。”竹喧揮手招來一壇酒和一套酒具，為自己和伽丹斟了滿杯。
“可你為什麽要這樣呢，將軍，你不是愛他嗎？”
“愛他所以才想幫他實現願望。”竹喧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你真好，將軍。”伽丹坐在榻上，也學著他的模樣端起酒杯來一口喝了，卻被嗆得咳紅了另一半臉頰。
竹喧笑了笑，沒再接話。
新妖歷一千七百五十年，妖王宮的鮫魚男妃迎來分化的日子。他需要回到自己的家鄉北部冰原，完成這次可能要他命的分化，因為他想要從一個雄性分化成一個雌性。竹喧請命護送伽丹回冰原完成分化，這次棲碧山沒有攔他。
盡管王師之行自帶威懾，但畢竟是一條神秘的亟待分化的鮫魚，一路上還是吸引了不少窮兇極惡之徒，好在竹喧將軍坐陣，最後都安然無恙。
伽丹因分化前就離開了冰原，分化時間已經有些晚了，再加上他想要分化成異性，這讓分化難度和風險又拔高了不少。竹喧守在鮫魚族的上古冰窖外，此處是他們族人專門用來完成高風險分化的地方，裏外都布滿了晦澀的法陣。
鮫魚一族除了眼淚可化作珍珠，還擅長紡織，其族紡織的絹帛及其抗寒，在妖界也是萬金難求。而在這厚重的墨藍色萬古冰窖之外，卻飄飄灑灑掛滿了花樣繁覆的絹帛，新帛疊著襤褸的舊帛，一層又一層，在蝕骨的寒風中綿延滌蕩。竹喧被凍的瑟瑟發抖，卻想不起用一點取暖保溫的小法術。
冰窖裏鮫魚族的祭司進出匆忙神色嚴峻，時間似乎也被冰原凍上了，竹喧再也等不住，一把攥住個剛出來的祭司詢問裏面的情況，祭司搖頭要走。他用力拽住祭司不松手，低聲問：“是因為一定要分化成雌性才會這樣嗎，如果現在終止分化還是保留雄性可不可以？”
“開弓沒有回頭箭將軍，分化是鮫魚族一生中最為兇險的時刻，所以分化前每只鮫魚自己會慎重作出決定，我們少主既決意如此，我們全族便會傾力護持。”祭司說完便匆忙離開了，又重新叫了幾名長老進入冰窖，而後竹喧再次陷入了漫長的等待。
當祭司再次從冰窖出來喚醒竹喧的時候，他已經被凍的臉色發白快失去知覺了。祭司跪在他面前，鮫魚族美麗但弱小，伽丹離開冰原不過五十年靈力便大不如前，分化還沒有完成，他的靈力不足以支撐，需要有一名大妖為他護法，但護法過程消耗巨大。竹喧卻莫名舒了口氣，就像一直在等的機會終於來到他這裏，他將祭司從地上扶起來，跟著祭司進入了冰窖。
“既然命運給了我機會，那我就鬥膽希望以後可以兩清。”
—&—
“又聽見了。”柏子仁看了眼陸清止，“夢墟境裏面內心的聲音。”
“證明因果眼給你的指引是有效的，隨著解封越多，它好像也越來越靈敏了。”陸清止道。
“其實不用我們做孰對孰錯的判斷了，竹喧自己已經做出了選擇，他一直在鋪墊。”
陸清止點了點頭。
—&—
回程的路上，馬車裏已經變成女子模樣的伽丹望著須發皆白的竹喧泣不成聲。她實在太美麗了，流淚的模樣叫人心碎。
“我……我不想給他生孩子了將軍，我後悔了。”伽丹道，分化過後的鮫人更加誘人了，不僅皮囊，就連嗓音也宛若天籟。竹喧不遺餘力為他護法，伽丹就連分化後的修養都省卻了，此刻她眼含春水面若桃色，美的不可方物。
“為何？”竹喧看著她，掏出自己的手帕來遞給伽丹。
“你們倆才是一起的，誰也不能把你們分開。我……我其實都知道，他不想要別人的孩子，但是你看看你……為了讓他有個孩子，你……”伽丹抹掉自己的眼淚，“你都把自己弄成什麽樣子了。”
“傻不傻啊你，這是我欠你的，跟他沒有關系。”竹喧實在虛弱，身上披著厚厚的毛裘，聲音幾乎要隨著馬車跌宕消散在風裏，“你不想生便不生，你自己的身體你可以自己做主，但你不是喜歡他嗎，因為我就可以不喜歡了？”竹喧溫柔的看著伽丹，“不喜歡了更好，我現在將你送回冰原？”
“我……”伽丹湊到竹喧面前替他攏好披風，“我方才說的氣話，將軍，我要回去，回妖王宮。”
棲碧山在山下迎他們回宮，他還沒來得及認出伽丹，遠遠被竹喧須發皆白的樣子定在了原地。竹喧騎在馬上，看見他才終於松了口下來，這口氣一松下來，他整個人也從馬背上跌了下來。棲碧山安排人迎伽丹回宮，陰沈著臉將竹喧一路背到了杏花殿。
七日之後竹喧醒了過來，守在榻邊的棲碧山下巴冒出了胡茬，見他終於醒來，便緊緊攥著他的手啞聲道：“是我沒護好你。”
“又沒有死，幾百年靈力而已，還好這回是我去了。伽丹呢，她還好嗎？”
“在她自己殿裏，要來照顧你，我沒準。”
“她這回差點連命都沒了，吃了很多苦。”竹喧道，“給我拿點水。”
棲碧山騰出一只手來揮了揮，遠處桌子上的水壺將水杯倒滿飄到他手裏，他將竹喧扶起來，竹喧接過水來喝了幾口，看著棲碧山道：“棲哥哥，你要個孩子吧。”
棲碧山看著竹喧，半晌道：“又在說什麽胡話。”
“有了孩子才能有傳承，你尋了這麽多年的繼任者不是一直沒尋到嗎。這些年你費力平衡各方勢力，誰過分出頭也不行，鮫魚族性善純良，數量稀少，力量最弱，是唯一沒有威脅的一個部族。”竹喧將水杯遞給棲碧山，看著他道：“你當年把她從冰原帶回來的時候沒想過這個嗎？”
棲碧山楞了楞，將手中的水杯攥緊了。
見他不說話，竹喧便接著道：“這次我請命護送，你能同意……”
“我能同意是因為你已經很久都沒有出過宮了。”棲碧山打斷竹喧，“有天看見你在你那把大刀前站了很久，我原想著這一路不至於出什麽大意外，就當讓你出去散散心，沒想到伽丹的分化會如此艱險。”
“所以還好是我去了。”
“你還有什麽想說的麽？”棲碧山站起身來走到桌邊，將水杯放到桌上。
“如果你能再分一點愛給伽丹就再好不過了。”竹喧道。
棲碧山雙眉緊蹙，站在桌邊望著竹喧道：“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
竹喧不語。
“當初我從冰原接伽丹走的時候就告訴過他和他的父母，能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取決於他願意付出什麽，這原本就是一場交易，我憑什麽要給出我的感情。”棲碧山轉身朝門口走去，“你好好休息吧，我過兩日再來看你。”
棲碧山離開，窗外的杏林黃了葉兒，秋風輕輕一掃就大片大片的往下掉，枯黃的杏葉被風卷進屋內，飄落在竹喧的榻上，竹喧睜著眼又枯坐了一整夜。
新妖歷一千八百年，妖王宮裏那位最漂亮的妖妃有了孩子，一千多年的新妖歷終於又有了新的希望和氣象。舉州歡慶中，棲碧山帶著一身戾氣沖到杏花殿，杏花殿的木門還沒沾到他的手就四分五裂了，坐在榻上自斟自飲的竹喧還沒看清來人就被一陣風卷著壓到了榻上。
棲碧山掐著竹喧的脖子俯視著他，目眥欲裂，“你竟然串通伽丹對我使用幻術？那晚我明明睡在你這裏，為什麽她會懷孕？你就這麽著急想看著別人生下我的孩子？”
竹喧被掐的漲紅了臉，腳也蹬了起來，棲碧山松了手，竹喧趴在榻上劇烈咳嗽起來。
“你究竟要幹什麽？”棲碧山坐在榻邊長長嘆了口氣，將臉埋進自己掌心，疲憊道。
竹喧終於緩過氣來，攤開四肢仰躺在榻上，望著屋頂鑲嵌的寶石無聲笑了起來，半晌他才啞聲道：“那晚你的確睡在我這裏，扶你進屋的人也的確是伽丹，她不過是穿了身紅衣，沒有什麽幻術。”
“哥哥，不要再相互折磨了。”竹喧的被褥都是黑色的，襯得他白色的頭發十分刺眼，他溫柔又悲傷的看著棲碧山，問道：“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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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妖歷行至一千七百年，平靜許久的妖王宮迎來了一個喧鬧的妖物，他是鮫魚族還沒有完成分化的一條年輕雄鮫，喜歡穿明亮的紅色。他的腰間總別著一把三棱刺，閃著五彩的光，傳說是由鮫魚族所在的極寒之地生長出來的珊瑚打造而成的，鋒利無比。
竹喧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夏日的一個清晨。杏花殿後茂密的杏樹結滿了青杏，散發著酸酸澀澀誘人的香味。竹喧坐在窗前看著杏樹發呆，仆從領著昨日剛進妖王宮的年輕鮫魚前來給他行禮。妖王殿一共有四個妃子，這條鮫魚是第五個，從前一直沒有這樣的規矩，竹喧不喜歡，棲碧山便不再叫他們過來了。
竹喧坐在榻上，看著跪在自己面前形容艷麗的妖物，他裸露在外的肩膀泛著粼粼珠光，像一顆交相輝映的珍珠。
“把頭擡起來。”竹喧沖跪伏在地的美麗妖物道：“你叫什麽名字？”
鮫魚擡起頭來，他的左邊臉頰高高隆起，看來剛剛挨過力道不輕的一巴掌，但他眼睛裏卻帶著笑，回道：“我叫伽丹，見過竹喧將軍。”
“疼麽？”竹喧用眼神點了點他的臉頰。
伽丹撫摸了一下自己隆起的左臉，眼裏瞬間就彌漫上了濃重的委屈，他點了點頭，有些委屈道：“疼，在家從沒挨過這樣的疼。”
今日棲碧山要外出，因不是個短時間能回來的行程，他在外出前早早來過一趟杏花殿。竹喧睡覺不喜歡關窗，晨霧總將他的頭發打的濕潤，在夏日的清晨裏周身都泛著涼意。棲碧山坐在榻邊，捏了個決替他將頭發和衣物都烘幹，竹喧迷迷蒙蒙醒過來，看著棲碧山喉結旁邊的小塊紅點久久回不過神來。
“怎麽了？”棲碧山俯下身去攏竹喧的脊背，將自己埋進竹喧的肩窩，“我要去一趟北邊，要好些日子才能回來。”
竹喧用手肘頂了頂棲碧山貼過來的溫熱腹部，啞聲道：“知道了，你走吧，我再睡會兒。”
“那個鮫魚族的小妖……”棲碧山坐起來，替竹喧將薄被往上提了提，“年紀還小，還沒有分化，你……”
棲碧山終究是沒把話說完，竹喧也沒再給他說完的餘地，他突然翻身將棲碧山壓在身下。棲碧山有些驚喜地挑了挑眉，嘴角也帶上了笑，道：“今天心情不錯？要不我跟他們說聲晚些……”
竹喧沒等他講話說完，一偏頭在他喉結旁邊結結實實咬了一口。這一口咬出了血，棲碧山疼的抽氣，卻也沒將他推開。
“我不想管你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別讓他來煩我，走吧，我要睡了。”竹喧擦了嘴角的血，翻下身背轉過去。
棲碧山沒再說話，拍了拍竹喧的背，從榻上站起身來。他走到竹喧寢房外的水池前，對著水池查看自己的傷口，這才看清被那圈帶著血痕的牙印包裹的紅痕。他蹙眉將池水打散，朝寢房看了眼，轉身離開。
“棲王叫你來給我行禮？”
伽丹點了點頭。
“他有告訴你原因麽？”
伽丹又搖了搖頭。
“他打了你，又專門叫你過來給我看，知道為什麽嗎？”
伽丹想了想，道：“我昨晚沒輕沒重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他不喜歡這樣。”伽丹怯怯的看了竹喧一眼，繼續道：“你也不喜歡。”
竹喧不置可否，偏過頭看見他腰間別著的三棱刺，又問他：“你的武器很漂亮，我能看看麽？”
伽丹立刻將腰間的三棱刺解下來遞給竹喧，竹喧披散著頭發，斜倚在木榻上，將三棱刺拿在手裏顛了顛，挽出一個漂亮的刀花來。
“竹喧將軍，你真好看。”伽丹跪在地上望著竹喧，像個記吃不記打的孩子，澄澈的笑意從他眼眸流轉出來，“你喜歡這個？我可以送給你。”他真摯道。
竹喧卻俯身將三棱刺遞還給伽丹，道：“那你覺得是我好看還是棲王好看？”
伽丹低下了頭，坦誠道：“我不敢看他，其實還不太清楚他長什麽樣兒呢。”
“你知道你為什麽會被家裏人送來這裏麽？”竹喧換了一個遙遠的問題問他。
伽丹點頭，“我阿父說，鮫魚族太弱了，前些年北部叛亂我們就只能任人欺淩，如果沒有妖王的格外庇護，我的族人沒有好日子可以過。”
“你們世居在北邊的冰原之下，兩千年前大混戰時期我曾到過那裏，鮫魚一族像食物和玩物一樣被虐殺搶奪。你們不僅有美麗的皮囊，還有著無比珍貴的軀體，可你們卻保護不了自己。”
伽丹垂眸，不再說話。
“但你個性活潑張揚，想來這些年你們族人過的應該還算可以，聽說你昨日一進宮就將你與棲王的喜帳裁了給自己做了身衣裳。”竹喧說到此處眼裏也泛起笑意。
“對呀，我最喜歡紅色，可惜昨晚弄臟了不能穿來給你看，妖王昨晚怎麽都不讓我脫下來。”伽丹皺眉，轉而又立即露出了鮮明的神色，一眼就能叫人看明白他在開心，為自己做出來的那件衣裳。
竹喧頓了頓，一下失了語。
“我們鮫人族可會做衣裳了，將軍你喜歡什麽顏色，改日我也給你做一套，一定比你過往穿過的所有衣裳都漂亮！”伽丹沒發現竹喧的異樣，所有情緒都明明白白寫在他的眸子裏，聊到喜歡的東西，此刻他那雙明亮的眸子也變得神采奕奕起來。
“好啊，我喜歡黑色。”竹喧順著他的話回答，“你再答應我一件事好嗎，伽丹，我便護你在這妖王宮裏周全。”
“臨行前阿父千叮嚀萬囑咐叫我千萬莫要惹你，他說竹喧將軍脾氣不好，動不動就要砍人腦袋，看來是他們沒見過世面，胡編亂造的。”伽丹笑道，問竹喧：“什麽事，將軍你盡管說。”
“你給棲碧山生個孩子吧。”竹喧輕聲道，就像招呼伽丹一起吃頓便飯。
伽丹楞楞的看著竹喧，對這急轉的話題應接不暇，好半天才結巴道：“可……可我是個雄性啊。”
“你還沒有分化呢，你不願意變作女兒身嗎，棲碧山至今還沒有一個子嗣，如果是你生的小孩，一定會非常漂亮，你的族人也將會萬世安穩了。”
“真的嗎？”伽丹露出迷蒙的神色，順從道：“好……好吧。”伽丹仰著頭看著竹喧，竹喧從榻上下來赤腳踩在地上，彎腰將伽丹扶起來坐到自己榻上。伽丹追隨著他的眼睛，道：“可我感覺他好像不怎麽喜歡我。”
“他會喜歡你的，連我都這麽喜歡你。”竹喧在他對面坐下，道：“而且我會幫你，在你還不知道他喜歡什麽以前。”
“那我是不是得瞞著他？今天你跟我說得這些。”
“這是你自己事，你自己做決定就好，你想說便說。”竹喧揮手招來一壇酒和一套酒具，為自己和伽丹斟了滿杯。
“可你為什麽要這樣呢，將軍，你不是愛他嗎？”
“愛他所以才想幫他實現願望。”竹喧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你真好，將軍。”伽丹坐在榻上，也學著他的模樣端起酒杯來一口喝了，卻被嗆得咳紅了另一半臉頰。
竹喧笑了笑，沒再接話。
新妖歷一千七百五十年，妖王宮的鮫魚男妃迎來分化的日子。他需要回到自己的家鄉北部冰原，完成這次可能要他命的分化，因為他想要從一個雄性分化成一個雌性。竹喧請命護送伽丹回冰原完成分化，這次棲碧山沒有攔他。
盡管王師之行自帶威懾，但畢竟是一條神秘的亟待分化的鮫魚，一路上還是吸引了不少窮兇極惡之徒，好在竹喧將軍坐陣，最後都安然無恙。
伽丹因分化前就離開了冰原，分化時間已經有些晚了，再加上他想要分化成異性，這讓分化難度和風險又拔高了不少。竹喧守在鮫魚族的上古冰窖外，此處是他們族人專門用來完成高風險分化的地方，裏外都布滿了晦澀的法陣。
鮫魚一族除了眼淚可化作珍珠，還擅長紡織，其族紡織的絹帛及其抗寒，在妖界也是萬金難求。而在這厚重的墨藍色萬古冰窖之外，卻飄飄灑灑掛滿了花樣繁覆的絹帛，新帛疊著襤褸的舊帛，一層又一層，在蝕骨的寒風中綿延滌蕩。竹喧被凍的瑟瑟發抖，卻想不起用一點取暖保溫的小法術。
冰窖裏鮫魚族的祭司進出匆忙神色嚴峻，時間似乎也被冰原凍上了，竹喧再也等不住，一把攥住個剛出來的祭司詢問裏面的情況，祭司搖頭要走。他用力拽住祭司不松手，低聲問：“是因為一定要分化成雌性才會這樣嗎，如果現在終止分化還是保留雄性可不可以？”
“開弓沒有回頭箭將軍，分化是鮫魚族一生中最為兇險的時刻，所以分化前每只鮫魚自己會慎重作出決定，我們少主既決意如此，我們全族便會傾力護持。”祭司說完便匆忙離開了，又重新叫了幾名長老進入冰窖，而後竹喧再次陷入了漫長的等待。
當祭司再次從冰窖出來喚醒竹喧的時候，他已經被凍的臉色發白快失去知覺了。祭司跪在他面前，鮫魚族美麗但弱小，伽丹離開冰原不過五十年靈力便大不如前，分化還沒有完成，他的靈力不足以支撐，需要有一名大妖為他護法，但護法過程消耗巨大。竹喧卻莫名舒了口氣，就像一直在等的機會終於來到他這裏，他將祭司從地上扶起來，跟著祭司進入了冰窖。
“既然命運給了我機會，那我就鬥膽希望以後可以兩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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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聽見了。”柏子仁看了眼陸清止，“夢墟境裏面內心的聲音。”
“證明因果眼給你的指引是有效的，隨著解封越多，它好像也越來越靈敏了。”陸清止道。
“其實不用我們做孰對孰錯的判斷了，竹喧自己已經做出了選擇，他一直在鋪墊。”
陸清止點了點頭。
—&—
回程的路上，馬車裏已經變成女子模樣的伽丹望著須發皆白的竹喧泣不成聲。她實在太美麗了，流淚的模樣叫人心碎。
“我……我不想給他生孩子了將軍，我後悔了。”伽丹道，分化過後的鮫人更加誘人了，不僅皮囊，就連嗓音也宛若天籟。竹喧不遺餘力為他護法，伽丹就連分化後的修養都省卻了，此刻她眼含春水面若桃色，美的不可方物。
“為何？”竹喧看著她，掏出自己的手帕來遞給伽丹。
“你們倆才是一起的，誰也不能把你們分開。我……我其實都知道，他不想要別人的孩子，但是你看看你……為了讓他有個孩子，你……”伽丹抹掉自己的眼淚，“你都把自己弄成什麽樣子了。”
“傻不傻啊你，這是我欠你的，跟他沒有關系。”竹喧實在虛弱，身上披著厚厚的毛裘，聲音幾乎要隨著馬車跌宕消散在風裏，“你不想生便不生，你自己的身體你可以自己做主，但你不是喜歡他嗎，因為我就可以不喜歡了？”竹喧溫柔的看著伽丹，“不喜歡了更好，我現在將你送回冰原？”
“我……”伽丹湊到竹喧面前替他攏好披風，“我方才說的氣話，將軍，我要回去，回妖王宮。”
棲碧山在山下迎他們回宮，他還沒來得及認出伽丹，遠遠被竹喧須發皆白的樣子定在了原地。竹喧騎在馬上，看見他才終於松了口下來，這口氣一松下來，他整個人也從馬背上跌了下來。棲碧山安排人迎伽丹回宮，陰沈著臉將竹喧一路背到了杏花殿。
七日之後竹喧醒了過來，守在榻邊的棲碧山下巴冒出了胡茬，見他終於醒來，便緊緊攥著他的手啞聲道：“是我沒護好你。”
“又沒有死，幾百年靈力而已，還好這回是我去了。伽丹呢，她還好嗎？”
“在她自己殿裏，要來照顧你，我沒準。”
“她這回差點連命都沒了，吃了很多苦。”竹喧道，“給我拿點水。”
棲碧山騰出一只手來揮了揮，遠處桌子上的水壺將水杯倒滿飄到他手裏，他將竹喧扶起來，竹喧接過水來喝了幾口，看著棲碧山道：“棲哥哥，你要個孩子吧。”
棲碧山看著竹喧，半晌道：“又在說什麽胡話。”
“有了孩子才能有傳承，你尋了這麽多年的繼任者不是一直沒尋到嗎。這些年你費力平衡各方勢力，誰過分出頭也不行，鮫魚族性善純良，數量稀少，力量最弱，是唯一沒有威脅的一個部族。”竹喧將水杯遞給棲碧山，看著他道：“你當年把她從冰原帶回來的時候沒想過這個嗎？”
棲碧山楞了楞，將手中的水杯攥緊了。
見他不說話，竹喧便接著道：“這次我請命護送，你能同意……”
“我能同意是因為你已經很久都沒有出過宮了。”棲碧山打斷竹喧，“有天看見你在你那把大刀前站了很久，我原想著這一路不至於出什麽大意外，就當讓你出去散散心，沒想到伽丹的分化會如此艱險。”
“所以還好是我去了。”
“你還有什麽想說的麽？”棲碧山站起身來走到桌邊，將水杯放到桌上。
“如果你能再分一點愛給伽丹就再好不過了。”竹喧道。
棲碧山雙眉緊蹙，站在桌邊望著竹喧道：“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
竹喧不語。
“當初我從冰原接伽丹走的時候就告訴過他和他的父母，能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取決於他願意付出什麽，這原本就是一場交易，我憑什麽要給出我的感情。”棲碧山轉身朝門口走去，“你好好休息吧，我過兩日再來看你。”
棲碧山離開，窗外的杏林黃了葉兒，秋風輕輕一掃就大片大片的往下掉，枯黃的杏葉被風卷進屋內，飄落在竹喧的榻上，竹喧睜著眼又枯坐了一整夜。
新妖歷一千八百年，妖王宮裏那位最漂亮的妖妃有了孩子，一千多年的新妖歷終於又有了新的希望和氣象。舉州歡慶中，棲碧山帶著一身戾氣沖到杏花殿，杏花殿的木門還沒沾到他的手就四分五裂了，坐在榻上自斟自飲的竹喧還沒看清來人就被一陣風卷著壓到了榻上。
棲碧山掐著竹喧的脖子俯視著他，目眥欲裂，“你竟然串通伽丹對我使用幻術？那晚我明明睡在你這裏，為什麽她會懷孕？你就這麽著急想看著別人生下我的孩子？”
竹喧被掐的漲紅了臉，腳也蹬了起來，棲碧山松了手，竹喧趴在榻上劇烈咳嗽起來。
“你究竟要幹什麽？”棲碧山坐在榻邊長長嘆了口氣，將臉埋進自己掌心，疲憊道。
竹喧終於緩過氣來，攤開四肢仰躺在榻上，望著屋頂鑲嵌的寶石無聲笑了起來，半晌他才啞聲道：“那晚你的確睡在我這裏，扶你進屋的人也的確是伽丹，她不過是穿了身紅衣，沒有什麽幻術。”
“哥哥，不要再相互折磨了。”竹喧的被褥都是黑色的，襯得他白色的頭發十分刺眼，他溫柔又悲傷的看著棲碧山，問道：“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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