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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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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呦呦州新妖歷一百年,魔族降退聚窟州,一百一十年,四海八荒稱臣天族,呦呦州也選擇了歸順,天地始分四界六道。

新妖歷五百零七年,占據著半個杏花山的妖王宮正式落成,恢覆了曾今舊妖王宮的榮光。

新妖歷七百年,呦呦大地開始煥發生機,妖王宮擴建,這年春天格外長,杏花山的杏花久開不敗。

新妖歷一千年,呦呦州西、南兩方發生叛亂,竹喧將軍帶兵鎮壓,兩起叛亂均不了了之。

新妖歷一千一百年,竹喧將軍邊尋回朝,妖王宮迎來了第一位女妃。

寬闊空寂的大殿內,竹喧和棲碧山沈默對峙。因為過於安靜,穿堂而過的風聲也能聽的一清二楚。

“我前腳剛把狼族的叛亂平了,你後腳就把他們的公主娶進來。”竹喧率先打破沈默,棲碧山看著竹喧,想要開口講些什麽,卻又被竹喧打斷,竹喧繼續道:“別跟我講什麽和親平衡,如果你想說這個就別開口了。”

棲碧山垂下眼眸,果真沒有再開口。

“既然都需要你這個當妖王的用和親來平衡各方勢力了,還要我這個將軍幹什麽,卸任了吧,反正沒有用處了。”竹喧道。

“開國和治國不一樣,你應該明白。”棲碧山低聲道:“況且你知道我心裏不可能再有其他人。”

“我懂什麽?我是妖,可搞不懂你從人界學來的那一套。妖難道不應該像個妖一樣?你既然這麽喜歡人界那套你去人界做大王啊!”竹喧沖棲碧山吼道,他揮袖將矮桌上的器具全部掃到地上,器具碎了一地,他也紅了眼,“是,妖王多偉大啊,心裏只有一個人還能跟其他人同床共枕,我是不是也得向妖王陛下學習一下?”

“竹喧。”棲碧山攥緊拳頭低低喊了他一聲。

“怎麽,就許你左擁右抱,不許我朝三暮四?”竹喧轉過頭看著棲碧山。

棲碧山看著竹喧,盡量平和道:“你不僅是呦呦州的鎮國大將軍,你還是妖王的結發人,是呦呦州的……”

“呦呦州的什麽?”竹喧打斷棲碧山站起身來,繞過矮桌走到棲碧山對面,居高臨下俯視著棲碧山,惡狠狠道:“是呦呦的王後?哈!所以我得為你像人界的皇後那樣母儀天下是不是?”

“是呦呦州的另一個主人。”棲碧山在竹喧的逼視下低下頭,啞聲補完了自己沒說完的話。

竹喧楞了楞,隨即卻瘋了一般大笑起來,整個大殿都回蕩著他有些癲狂的笑聲:“棲碧山你聽聽你自己說的話,你是怎麽忍住沒笑出聲來的?是呀,我是個跟你一樣的雄性,我沒辦法給你生兒育女母儀天下,既然你說我是呦呦州的另一個主人,那往後和親的事我也一並替大王分擔了吧。”

竹喧甩袖離開,獨留下棲碧山一人枯坐殿內,夜色已至,燭火未明。

而後經年,棲碧山對竹喧一如既往。妖王宮很大,多一個女妃並會因此就變得擁擠,大多數時候竹喧其實都感受不到她的存在,狼族連帶著其周邊幾個部族果真都安定下來。那晚大殿上的發作就像投入寒冰湖的小石子,漣漪蕩平之後一切恢覆如初,就像什麽也沒發生過。

新妖歷一千兩百年,呦呦州頒布系列禮法新政,呦呦州這片百妖之地即將舉行有史以來第一次祭祀。

棲碧山在百年前開始搭建前妖王和王後的陵墓,雖無屍可斂,但能讓後世有一個可以憑吊的地方。新政禮法剛剛頒布,集妖界歷史和人界精華於一體,囊括內容無數,僅禮部一側就包含婚、喪、祭、飲等等重要場合的禮制細節。此次祭祀大典正是推行新政的首典,棲碧山重視極高,已月餘未好好與竹喧獨處過。

祭祀前夜,棲碧山親自為竹喧送去第二天要穿的禮服,隨行禮官一並教導禮儀梳理次日細節。竹喧的杏花宮不知是從何時開始變的,從前這裏總是很熱鬧,總有很多棲碧山不認識的小孩兒和未曾見過的小玩意兒,現在空空蕩蕩徒剩下風了。

棲碧山叫人侯在一側,自己走到前面推門而入,看見竹喧一個人坐在榻上喝酒。竹喧看向來人,已經有些迷蒙的眸子頓時盛滿笑意,他舉起酒杯朝棲碧山遙遙一敬,道:“今年新釀的杏子酒出窖了,來嘗嘗。”

棲碧山沖身後的人招了招手,禮官們捧著各類服飾配件魚貫而入,竹喧看著突然來這麽多人有些發楞,從榻上站起身,棲碧山走過去摟著他的腰扶了一把,道:“不是跟你說了明日要行祭祀大典麽,怎麽還喝醉了。”

“唔?”竹喧這才反應過來,站直了身朝捧著各類用具的一排禮官走去,“我記得,我沒醉,再說不是明天麽,還早嘛,這都是些什麽?”

“都是你的衣服,尺寸都沒有問題,先來叫你試一試,順便同你講一下明天的細節。”棲碧山朝禮官招了招手,一行人上前圍著竹喧忙碌起來。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過去,繁覆的服飾終於穿戴完大半,竹喧有些喘不過來氣,扯了扯領口,拽著寬大的袖口轉過頭問道:“袖口為什麽要這麽寬,多不方便啊,還有這腰帶,裏三層外三層的,我還怎麽佩刀?”

“阿喧,明日不配刀。”棲碧山道。

“不配刀?”竹喧不解,“為什麽?”

“明日是呦呦州的第一次祭祀大典,根據新禮制,不能佩戴武器。”棲碧山伸手替竹喧戴上最後的華冠,仔細調整著角度。

“呦呦州沒有這樣的傳統啊,我只知道妖族大婚時不能佩戴武器,可我們當日大婚你都做了特允。”竹喧看著棲碧山道:“你當時說我是呦呦州的將軍,武器都沒有還怎麽能叫將軍呢。”竹喧的聲音有些低,他垂下眼睫輕聲道:“你是不是都不記得了。”

“我記得。”棲碧山後退兩步坐回榻上,遠遠看著一身華服的竹喧,眼裏露出些笑意。他端起竹喧用過酒杯,將裏面剩下的半杯杏子酒喝了,頗為讚賞的點了點頭,道:“今年的杏子酒好喝,回頭送兩壇到……”棲碧山沒了聲音,繼而道:“今時不同往日了阿喧,若要王權穩固,勢必要做一些讓民眾崇尚王權的事情,要讓萬民知禮法,心中才能有敬畏。新政禮法可以幫我們穩固王權,如今既已推行,我們需得做好表率。”

竹喧解下華冠放到桌上,在手邊的圓木凳上坐下,“我不懂你這些,我只知道妖族向來以強為尊,你能讓萬妖追隨你做上妖王是因為你足夠強,不是因為你會玩弄這些人族的東西,你要穩固你的王位那你就得不斷提升自己的戰力,你現在是不是連我都打不過了?”他越說越急,原本服帖的領口將他的脖子也勒紅了,額角也在重重禮服的包裹下浸出細汗。

“阿喧,你現在比我強,也總會有人比我強。”棲碧山坐在榻上,遠遠看著竹喧,平靜道:“你又能保證呦呦州這一千多年來沒有比你更強的妖出世嗎?呦呦州已經一千年沒有戰火了,這是妖界來之不易的安定,也是我一定要鞏固王權的目的,你看,如今即便是弱小的花妖也能隨意走到集市上參加水龍節,你以為這些都僅僅是因為我們夠強才有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竹喧洩了氣,他永遠說不過棲碧山,就像他永遠學不會做一個人。

“父王母後當年是如何死的,你希望我們再次重蹈這個覆轍嗎?”

“我……我自然不想!可當年他們被圍困也的確是因為對抗魔族消耗太多,實力不及那些狼子野心的惡妖,惹來他們垂涎了。”

“所以威懾是一方面,我們還需要人心所向,需要建立信仰。阿喧,你喜歡自由,我也喜歡這樣的你,但自由如果不建立在制度之上就會變成弱肉強食。”棲碧山看著竹喧,眼裏分明還是當年寒冰湖畔那個少年的神色,沈寂而可靠,竹喧卻有些不懂了。他不懂這些繁覆縟雜的事與人心所向有什麽關系,當年戰時杏花山下的鎮子不分尊卑貴賤,明明所有人都很尊敬他們。如今他出行卻連陪他打江山的刀也不能佩了。

“你總是對的,我總說不過你。”竹喧脖頸的薄紅褪去,禮服不再勒脖子,他揮了揮寬大的衣袖,“我累了,想睡覺,明天你早些來叫我吧。”

棲碧山看著垂首不再言語的竹喧,也不再說什麽,起身帶著禮官離開,卻在行至門口之時又被竹喧叫住,“杏子酒叫他們帶幾壇走,給你那幾個妃子分一分吧。”

棲碧山看著竹喧,竹喧卻還是那副垂首不語的姿態,確實像累極了的模樣,他沒再說什麽,帶著禮官轉身離開了。

新妖歷一千五百年,新政推行效果不錯,呦呦州百妖興旺,吸引了大批來朝者,上下妖界初具雛形,這片歷經多年戰火洗禮的大陸終於開始欣欣向榮起來。

為什麽妖修煉的越久就會越像人,明明從前四腳著地時無憂無慮,硬生生要修煉成兩腳走路的模樣,被規訓,被要求,還趨之若鶩。妖王宮議政大殿上數百妖官群朝,是每月一次的元會,需四方妖官盡來宮述職,兼具禮義與考核。

大殿之上眾妖官分列而立,各部一一上前奏報,棲碧山高坐王位俯瞰大殿認真聽著,時而點評追問一句,一言一行頗具帝王風範。身邊的竹喧坐姿還算端正,雖在盡力繃直腰背,但依舊能看出臉上無法遮掩的昏昏欲睡來。棲碧山搖了搖頭,輕聲喚來身旁的禮官囑咐了幾句,不一會兒禮官推來一副小屏風擋在竹喧面前,又為竹喧身上披了張薄毯。

殿下傳來細微的議論聲,被棲碧山喝止,冗長的述職繼續。

禮部的首統大妖官是老鴟鸮,眉毛與胡子一樣長,嚴肅板正,是竹喧最不喜歡的妖官之一。他被棲碧山免了跪拜禮,坐在凳子上向棲碧山一一陳述本月大事,最後終於說到了妖王後失職,治下不嚴,作風不正,未起到表率之功。

老鴟鸮說的是妖王後,不是大將軍。棲碧山掐著自己的額頭沈默不語,屏風後的竹喧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知道了。”棲碧山只回了三個字,老鴟鸮顯然沒滿意,叫了聲王上又打算繼續開口,竹喧在屏風後面突然出了聲,“我知道了離首統,多謝首統諫言勉醒,以後我會註意的。”

棲碧山神色有些覆雜,轉身看向竹喧,伸出手去想要握他的手,竹喧卻掀開毯子起身離開了。

每月的元會是棲碧山最忙的日子,他幾乎會在議政殿過完整個通宵,多數時候竹喧會一直陪著他。但竹喧沒在,後半夜棲碧山就叫禮官收了公務,將後面還沒面見完的妖官安排到了白日去。杏花宮燈火幽微,竹喧的寢宮一片漆黑,棲碧山走過去坐在竹喧榻邊,輕聲道:“我知道你還沒睡。”

榻上的人沒有出聲,棲碧山便接著自言自語一般道:“今日老離的那番話……你往後別因此生了拘謹,想如何便如何,你覺得開心就行,只要咱們重要場合能做一做樣子,其他一切有我。”

竹喧翻身坐了起來,在黑暗中看著棲碧山,他依舊沒說話,整個人卻往外散發著濃密的情緒,不是悲傷,也不是憤怒,是想要說話卻不知該如何開口的無力。他赤著腳下榻站到棲碧山面前,替他摘了冠,又替他拆下腰封,更下繁重硬挺的外袍,壓著棲碧山又坐回榻上,然後他自己像個小孩子一樣,爬到棲碧山懷裏,雙腿分在棲碧山腰側,雙手摟著棲碧山的脖子,就這麽靜靜依偎著他,閉上了眼睛。

後來朝堂上逐漸沒了針對妖王後的聲音,王後終於開始學習如何做一個人了。他開始深居簡出,時不時能聽到他參與了一個什麽場合辦了一個什麽樣的集會,有幸見到他的妖莫不在說這位王後舉止端方樂善從容,只是朝堂之上的王座時常空著一把,百官也時難見到王後一面了。

新妖歷一千六百年,呦呦州北部冰原附近發生大規模叛亂,前後鎮壓了五年依舊沒有鎮壓下去。近些日子議政殿內多在討論此事。竹喧罕見連續幾天出現在了議政殿,大多數時候聽著,偶爾插言幾句。

議論進行到最後又進入到了沈默的決策時間,北部都統是竹喧原來白尾軍團的一個前鋒小將,看著一旁寡言少語的竹喧支支吾吾半天,憋紅了臉。

“你有話就說。”棲碧山瞧著他道。

都統看了眼竹喧,又看向妖王,試探道:“大將軍……王後……”他不知該如何稱呼竹喧,最終咬了咬牙,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像是給自己壯膽,“大將軍能作為本次主帥出征北部嗎?”他覷了棲碧山,見他沒有異色,便才大著膽子繼續說了下去。

“竹將軍封號還在,過往軍功戰績皆有目共睹,如果大將軍能出戰,一方面能給到叛軍威懾,而且在戰術指揮上也能更加老練,也許能提高勝率,盡快結束反叛。”

竹喧眸子裏亮起了一點光,正要開口,棲碧山卻將手裏的戰報重重往桌案上一扔,“呦呦州千餘年沒發生大戰亂你們這幫王師就都變成殘廢了是吧!”

北部都統被嚇的伏跪在地上,“王上恕罪,臣不是這個意思,臣……”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平日裏我養著你們,一個個屍位素餐養尊處優,現在到了需要沖鋒陷陣的時候就想起你們的大將軍來了,怎麽?你們大將軍熬過了那些年索性沒有送命,活下來就是等如今給你們收拾爛攤子是吧?”不知為何棲碧山越來越生氣,揮手將桌案上的戰報一把掃下,砸了都統一身,都統伏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了。

竹喧在旁邊嘆了口氣,開口讓北部都統先退下了,自己起身去案前一份一份撿起散落一地的戰報。

“我不可能再眼睜睜看著你上戰場的,你別想了。”棲碧山沖蹲在地上撿戰報的竹喧道:“我費盡心力撐起來的這片天是為了什麽,我就只剩下你一個親人了。”棲碧山眼眶有些發紅,他坐回座椅靠著椅背仰著頭,用一只手蓋著自己的眼睛,“我還在等王權穩固,等呦呦州繁盛穩定,等找到一個可靠的繼位者,等著和你安享晚年,你呢阿喧,你這些年不快樂,所以你想離開我了,對嗎?”

竹喧將戰報放回桌案上重新整理好,隔著桌案對棲碧山道:“我都聽你的。”

“嘶……這……”柏子仁掐著下巴表情覆雜,“果然共患難易過日子難啊。”

“這好像不是我們能決定出對錯的事。”陸清止看向柏子仁,“若你是竹喧,你會怎麽選?”

柏子仁反問他:“那如果你是棲碧山,你會怎麽選?”

“我不會是他,我接受不了三妻四妾,而且還男女不忌。”陸清止道,“你會這樣?”

“我為什麽會這樣?我也不是男女不忌好不好,我雖然愛吃花酒……怎麽又扯到我這裏了?算了……”柏子仁揮了揮手決定強行終止這個不該被提起的話題,轉而道:“再說別人是妖,很多妖連自己都分不出個雌雄,修煉成人形之後更是魚龍混雜,什麽奇形怪狀的都有,人家哪在乎什麽男男女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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