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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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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少年打出殺招之後踩著雲霧穿梭在林間,神采飛揚。他循著靈息快速行進,淩冽的風將他額前的碎發全部吹開,露出光潔的額頭,漆黑的發辮和他雪白的衣袍卷在一起在風中肆意翻飛。最終他落在一處溪邊,極度興奮下他鼻翼不斷翕張,溪邊苔蘚上那顆布滿符文的靈珠泛著瑩瑩白光,那是他今天的圍獵目標,是整個獵場最危險最有分量的獵物,可靈珠邊上卻躺著個氣息陌生的男子。

少年柏子仁警覺地打開自己的防禦盾,伸手摘下片葉子放在嘴邊,嘹亮的聲音飛出散在臨海裏。他小心靠近,先撿回了自己的靈珠,上面卻沒有留下他的法術痕跡。這用來圍獵比賽的靈珠上面有長老們結的留痕咒,用以裁定是誰的戰利品,但此刻這珠子上留下的氣息與躺在一旁的人有幾分相似,卻毫無自己痕跡。少年柏子仁將靈珠揣進懷裏,臉上露出懊惱又生氣的表情,一對琉璃似的招子靈氣四溢。少年柏子仁又去看那奄奄一息的人,走近了兩步,發現他已經失去行動力了。

“你叫什麽名字?”少年柏子仁試探道。

“花焱。”

柏子仁皺了皺眉,“你是魔族人?”

“你呢?你叫什麽名字?”

“白央。”

腳下是軟草溪流,遠處是雪山巍峨,四周巨樹參天,趴在地上的男人吃力的翻了個身,身上的血染紅了一片草坪。他仰躺在草坪上笑了起來,“白央,這裏是你的家鄉嗎,真美啊。”

“我的饕餮是你打死的?你受了這麽重的傷還能打死一只饕餮?你怎麽到這裏來的,仗已經打到這裏了?”

“你的問題有點多小白央,如果你能救我,我就都告訴你。”

“這天是蓮花秘境的洛薩節,我本想在這天擊殺一頭饕餮拿個頭籌的,結果運氣不好居然空手而歸了。”柏子仁站在自己的回憶裏,思緒卻像在更遙遠的地方,他看著躺在地上的人道:“這時候我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即使他受了這麽重的傷,我就已經知道他很厲害了。”

陸清止想到什麽,問柏子仁:“意識亂流中能看見除了我們三人以外其他人的視角嗎?”

“按理說不可能,亂流中呈現的均由境中人心生,虛實夾雜真真假假,不會有不在場的人思緒混入進來。”

“那我看見的可能是大壯內心的恐懼,那個視角有點像花焱所處的位置。”陸清止道。

白央躲在門外偷聽長老們討論花焱的去留,他受傷太重,不留就等於讓他去死,但留下蓮花秘境或許就要面臨出世。爭論之後是長久的沈默,白央有些困,他蹲在族長小院的窗下出神地扣著塊木頭,一不留神將塊朽木扣了下來,發出一聲響動。

屋裏的長老們都齊齊望向窗邊,雲貍族長壓了壓手示意長老們無事,自己站起身朝窗邊走過來。族長不算瘦,是個精神矍鑠的老頭,續著花白的胡須,同樣花白的頭發用一根枯木枝簪著,因為神情嚴肅,看起來有些嚴厲。躲在窗下的白央站起來,低著頭支支吾吾半天編不出個理由。

五光十色的漣漪自眼前的畫面中蕩開,畫面定格住,柏子仁在夢墟境中隔著木窗族長對面,一只手從族長身體穿過。他神色落寞又委屈,眼眶泛紅,與少年柏子仁臉上蓋不住的無畏恍若兩人,本就是兩個人了。他垂下手,畫面歸於平靜後再次流動起來。

族長讓白央先回去,再跑來偷聽就要打他的腿。白央吐了吐舌頭一溜煙跑了,族長看著白央離開的背影,站在窗前久久未轉過身。柏子仁隔著千年光陰站在族長的視線裏,似是在對望,彼此都有想要說卻說不出口的話。

“族長那個簪子……”陸清止看柏子仁用過兩次。

“我那個是仿品,琢磨印象著做的,剛才發現其實差的很遠,人記住的都是自己想要記住的樣子。”柏子仁沈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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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焱還在昏迷,白央從族長院子下來,站在窗前朝木榻上昏迷的人小聲道:“他們說你是魔族少君主,嘖,聽起來是個不簡單的人物,所以救你或不救你都得再三斟酌,你看,如果你是個普通人就好了。”

最後花焱還是得了救,他能被追殺逃至此地,蓮花秘境必然也不再是隱世之地了。天地混戰了多久這裏就隱世了多久,直到現在也沒有明確的立場。只要花焱願意只是一個受傷的普通生靈,他就能得到了蓮花秘境的幫助。

白央理所當然成了花焱的看護人,實際卻成了花焱的跟屁蟲。花焱的傷需要療養很長一段時日,他越來越確信花焱真的能在重傷下將一頭饕餮一擊即中,因為還沒有痊愈的花焱就已經能同教導他們的長老切磋個來回了。

花焱還會做各式各樣奇奇怪怪的飯菜,會用樹葉樹枝和雜草做各種白央從來不曾見過的小玩意兒。他也會像沒見過什麽世面的樣子驚嘆秘境裏巨大的樹、說來就來說走就的雨和遠看有雪山近下是酷暑這類白央習以為常的事。

白央總問他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的,花焱總說等傷好之後就帶他出去看一看。

這天暴雨初霽,林子裏迷霧蒸騰。花焱捏著根枯樹枝坐在一塊濕漉漉的石頭上,用靈力化成絲線卷了顆小石頭逗溪裏的魚。魚兒上下翻飛,和溪邊沾滿水汽的草地上正上下翻騰的白央一樣,敏捷靈動。白央忙裏抽閑看了眼石頭上逗魚的人,狡黠一笑,猛地朝花焱攻去,花焱拍地而起踮腳後撤,下腰避過一擊,就著手裏的枯枝跟白央交起手來。

白央用的是花焱剛教他的一套術法,僅僅才一天,白央就能融會貫通進自己的體系了。

二人纏鬥至崖邊,花焱體力不支腳下打了滑,眼看就要墜下崖去,白央急忙收力用靈力去托他,誰知花焱卻在崖邊一個翻身躍起,直直朝白央撲了過來,他大笑著將白央撲倒在草地上:“兵不厭詐,說過多少次了啊小白央。”

白央揮開他騰地站起身來,氣沖沖指著他道:“下回再救你我是傻蛋!這麽大個人了,學什麽小孩兒啊你,這麽擔心被我打敗?”

花焱翻身放開白央,側躺在地上,用一只手撐著自己的頭,笑道:“你現在還打不過我,不過你遲早會超過我的,趁你還打不過我之前多贏幾次唄。”他隨手揪了根青草來叼在嘴裏,“誒,說真的小白央,你不知道你悟性有多高,放外面一定被神魔兩族搶個你死我活,無論去哪方,現在你這個年紀說不定已經是個能叱咤一方的小將軍了,要不跟我走吧,好不好?”

白央坐到他身邊,也學著他的模樣揪了根草起來叼在嘴裏,“跟你去看看可以,就等著你恢覆呢,但是留在外面不行。我父母就是因為打仗逃到了這裏,我現在又要往外跑,他們會被氣醒的,族長也不會同意,再說……”

“再說什麽?”

“再說連你這麽厲害的人都能被打成那麽慘的樣子,我出去豈不是會被捏成渣。”白央擡頭望天,有些不好意思。

“哈哈哈哈,能把我打成那樣的上天入地也找不出幾個啊。”見白央的註意力已經被天上奇形怪狀的白雲吸引走了,花焱突然撲到白央身上按著他撓癢癢。白央笑的喘不上來氣,花焱趁機翻身跳開,拍了拍屁股乘風而去,飄飄悠悠的聲音才空谷回響般傳了過來,“撈兩條魚,晚上給你燒魚吃,給族長也端一條去。”

第二天一早,本應該在空地修行的白央遲遲沒有出現,因為他罕見的賴在床上還沒起來。花焱倉皇推門進來的時候,白央也一臉倉皇的縮在木榻一角,一見他頓時更慌了。

花焱越靠近,白央就越著急,最後臉也紅了耳朵也紅了,死活吼著花焱讓他離開。花焱退回門口,靠在門框上笑得不太正經,“小白央,偷偷摸摸幹什麽壞事了?”

白央幹脆用被子將自己嚴嚴實實裹了起來,甕聲甕氣道:“你走遠點,我不想看到你!”

“哎呦!不會是夢見我了吧?”花焱打趣道,窗邊的花盆突然飛過來砸到門框上,他還沒來得及再開口,木門便嘭地一聲貼著鼻子面前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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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夢見花焱了,你喜歡他。”陸清止目光沈沈,在縈繞的光點中看著柏子仁,聲音還是平穩的,聽不出情緒。

“誰還沒個少年心事……”柏子仁沒了方才落寞的神情,渾不在意沖陸清止道,仿佛在看別人的故事,“多活幾年心裏就裝不進什麽事了。”

“現在呢?已經裝不進了嗎?”陸清止問他,露出少年人特有的倔強神情,讓他恍惚將面前這人與方才夢墟境中那個多年前的自己重疊在一起。

“那要看裝誰了呀?像小神君這樣的十個八個也不成問題。”柏子仁臉上露出慣有的調笑,游刃有餘的模樣將夢墟境裏的少年襯托得像個假貨,他打了個響指,縈繞在陸清之周圍的光點讓出一個通道,柏子仁走到陸清止身邊,嘆了口氣道:“其實這件事讓我難受了很久。”

“喜歡花焱這件事?”陸清止面色不佳,語氣也終於有了情緒,“我以為妖類在此一道上會更加熱衷一些。”

“嘖!我那時候才多大,再說妖也不都那樣,這點你就狹隘了不是,你見楚離那憨樣像麽?”柏子仁悠悠道:“我生在這裏長在這裏,除了秘境哪都沒去過,只知道身邊同齡的夥伴有時會悄悄討論。他們總是一臉向往,嘴裏談論的無一不都是雌性,我自然也暗自期待過,結果做夢竟然夢見了一個雄……男人,我還以為自己生了病,同其他人都不一樣,郁悶了很久。”

陸清止看著柏子仁,沈默不語。

柏子仁湊近陸清止小聲道:“後來世面見多了才明白食色性也的道理,所以當年縹緲的心事也早就煙消雲散了。”

“花焱運氣好,撿了你這個便宜。”

“多謝神君看得起,只是他連便宜都不願意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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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央在那個倉皇的清晨之後就迅速消沈起來,在花焱第數不清多少次遭受白央閃避身體接觸之後,終於覺察出了什麽。這天他們切磋完,花焱突然說想吃蕈菇,要白央帶他去采。白央帶他鉆進一片老林,陽光幾乎穿不過密葉,白央沈默著認真尋找蕈菇,花焱跟在他身後有一搭沒一搭翻看著枯葉。

“我跟你說過我有個小妹,叫花鈺兒,你記得嗎?”花焱在白央身後道。

“記得。”

“說好帶你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好的差不多了,帶你去見見她吧?”

“你好了?”白央轉過身看著花焱。

花焱點了點頭,“你的長老們太厲害了。”他繼續方才的話題:“鈺兒還很小,跟你有點像,都是小跟屁蟲。”

白央沒說隨不隨他出去,看了他半晌,又轉過身去認真尋起了蕈菇。

三日後,白央跟著花焱從蓮花秘境中走出去,終於見到了花焱口中的天地。天地很大,大到超出了他能想象到的極限。

魔族的宮殿華麗無比,白央幾乎迷失在其中,他還沒來得及見到花鈺兒,花焱就消失了,等了很久都沒有回來。白央站在花焱給自己安排的寢殿廊前,聽見有人議論,上古魔尊隕落了,同仙界那位令人聞風喪膽的殺神一起,在廝殺了數百個回合之後雙雙隕落。他聽見他們說,失去這兩個支柱,戰火也許終於要燒到勝負的盡頭了。

後來花焱終於回來了,牽著個胖乎乎的小女娃,一見面就朝白央跌跌撞撞撲過來,軟乎乎撲到他身上,還要順著他的腿往身上爬。白央將花鈺兒抱起來,花鈺兒咯咯地笑,“央哥哥,你真好看,比我阿兄好看。”

這天晚宴白央在花焱的哄騙下喝了點酒,回寢的路上月色迷蒙,忽明忽暗,花焱擋在他面前扶住了他的肩膀,“小白央,你願意聽我說說話嗎?”

白央盯著他,吞了下口水,點了點頭。

花焱放開他的肩膀,在廊下同白央並肩往前慢慢踱步,“我知道你可能對我有一些不太一樣的情感,而且看起來你因為這件事已經不高興很久了。”

“我沒有……”白央的反駁小聲到恐怕連自己也聽不清。

花焱也就像沒聽見一樣,繼續道:“按理這是你自己的事,或者由你們族長來告訴你,但看你一直這樣我也很難受,這本來應該是一件讓人愉悅的事。”花焱停下腳步,站在廊下看著迷蒙不清的月亮,“這一路你也看到了,情愛一事上有男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就像渴了要喝水餓了要吃飯,不過都是本能。你這一生有數千數萬年,還會經歷很多事,與很多人發生糾纏,情愛就會自然而然的發生。我不能回應你的情感也不是什麽要緊事,與你自己是好是壞無關,在你往後的一生中這會變成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小到也許你都回憶不起來,你大可不必為此憂心,明白嗎?”

白央看著花焱,眸光水潤,耳尖泛紅,他將頭埋了下去,低聲道:“明白。”

“你不明白,你還太小了,不過沒關系,總有一天會明白的。生靈在幼年時期都有慕強的天性,鈺兒也總會追著我。小白央,你要正視自己的心緒,才能找到自己道,大道三千,如果執著拘泥在一件微末小事上,就會永遠被困在其中了。”回廊漸暗,花焱步履平穩,聲音也很平穩。

“這就是魔族的道心?”白央站定,看著花焱的背影。

“魔族沒有道心。”花焱站在漆黑的回廊中回過頭看向他,“我族崇尚自由,崇拜強者,憎惡世間一切規訓。”

後來花焱將白央一路送回房間,轉身離開時,又對白央道:“仙魔兩族少了殺神與魔尊這兩位強者分庭抗禮,真正的戰爭現在才開始,白央,我不能跟你回秘境了,若以後再見,希望我們不要面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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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擅長蠱惑人心。”陸清止問柏子仁:“你當時有沒有想過加入魔族?”

“在這兒等著我呢吧?”柏子仁笑道,卻幹脆地搖了搖頭,“我當時誰也不想加入,沒出過森林的時候每天都想著要出去,出來之後又只想能快點回去。外面屍橫遍野的,我只想快點見到族長,守好我的小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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