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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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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白央回到了蓮花秘境,他依舊每日卯時起床修煉。會坐在溪邊的石頭上發呆,會跟小夥伴們漫山遍野亂竄,秘境還是那樣,看不出任何有外人曾經來過的痕跡,除了白央心裏。

又是一個大雨初霽的清晨,白央修煉結束,打算去找族長說一說他最近在溯靈術上靈光乍現的幾個想法。族長的屋子在西邊斷崖的巨石之上,能將秘境俯瞰大半,他小時候一直住在這裏,大一些之後才搬了出去。族長不在,他在小院的花盆裏拔了跟草叼進嘴裏,輕巧躍起,蹲在小院的木柵欄上看遠處的雪山。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如果不是東方天際隨之出現的滾滾天雷,甚至辨不清這通天徹地的巨響傳來的方向。大地開始震顫,響聲還在回蕩,白央跳下柵欄,看見遠處聚窟洲上的千年雪山崩塌而下,朝森林的方向席卷過來。

白央看著眼前的景象有些茫然,直到數道天雷同時劈下,悉數落在東邊的大峽谷裏,他才倏地清醒過來。霎時間火光卷著白霧從大峽谷蒸騰而起,染著藍色的大火伴隨著鋪天蓋地淒厲的哀嚎從大峽谷深處噴薄而出,卷著密密麻麻的怪物,以不可阻擋之勢快速吞沒著森林。

森林上方亮起防護盾,密密麻麻流轉的銘文將怪物和不祥的火光隔離在外,白央一邊禦風飛行,一邊擡頭看不斷被怪物瘋狂撕咬碰撞的防護盾,朝大祭臺極速飛掠過去。

祭臺四周聚集著無數族人,都在向祭臺中央的法陣輸送著微弱的靈力,防護盾還在不斷縮小。護盾外族人的嘶嚎與怪物的尖嘯混在一起,這些白央聞所未聞的怪物像餓了數千年,他甚至來不及看清族人倒下的屍體。

祭臺上鎮守不同方位的十二位族長已殞命了三位,白央看見自己的族長站在祭臺中央,神情悲愴地望著東方,整個人都被火光映照成了藍色,火焰越來越藍,護盾外族人的哀嚎聲越來越弱。怪物不知疲倦前仆後繼沖擊著防護盾,銘文忽閃,護盾外護法的長老力不能支掉落下去,怪物如馬蜂一般乘虛而入,支撐著護盾的長老擊殺不及,幼崽們被怪物一口咬掉半個頭顱。

白央崩潰的不知所措,顧不上再找族長尋問緣由,不管不顧沖出了防護盾,頂在剛剛掉落的長老的位置上。這裏是怪物湧來的方向,他連頭緒都來不及理出就殺紅了眼,被撕咬似乎也感覺不到疼痛。護盾逐漸得到一絲喘息緩解,白央憑一人之力竟將鋪天蓋地的怪物洪流朝外推出了分毫。

“白央。”是族長的聲音,蒼老疲憊的聲音穿過怪物的尖嘯傳進白央耳朵,“冥道被毀,蓮花秘境守不住了。”

白央不為所動,失了智一般,拼命在怪物的洪流裏一寸一寸向它們湧來的方向突進。

“白央!清心!”長老擡高聲調喝了一聲,白央躲開一只怪物倏地擡起頭來。

“白央,我是族長,你聽我說。”族長聲音伴隨著白央無法停歇的廝殺,像在一邊殺人一邊超度。

“天下遍尋不得的冥道入口,世人遍尋不得的度朔山早就不在了,只剩下秘境大峽谷的那棵巨桃樹,那便是冥道入口,由蓮花秘境裏的各部族世代守護,族長代代相傳。”族長抽出一只手捏了個訣,說了句意義不明的古音,白央眉心隨之一閃,周遭的怪物集體瑟縮了三分。

“這是族長法印,能感應冥道,避業火灼燒。冥道納萬物亡靈,承載著無限能量,冥道毀則天地綱常亂,黑白顛倒,後果不可估量。我會帶著其他族長想辦法守住秘境邊界,不讓業火燒到外世。你若能進入峽谷底部找到當年神荼郁壘二神留下的鑰匙,重新關閉冥道入口,或許我們還有一線生機。”

白央帶著臨時打入他靈臺的族長法印沖向大峽谷,當他終於拖著殘破的軀體在怪物的洪流中逆行到峽谷邊緣時,本就已經瀕臨吹燈拔蠟的心幾乎徹底死了。鳥語花香的大峽谷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焦土,滾雷過後,昔日枝繁葉茂的巨桃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枝幹。業火仿佛從地心噴湧而出,燒凈了一切有形之物。

白央雙眼木然,機械的驅動自己靠近業火噴湧的地方,噬魂吞肉的冥幽怪物越來越多,白央倒在焦土之上,終於無法再往前一步了。

有人用靈力將他托了起來,然後靈力灌註到他體內,這股靈力與他自己體內所剩無幾的靈力似乎產生了沖突,他猝然驚醒過來,依舊身在焦土之上,只是退回到了邊緣一點的地方。他轉身向後看去,身後陷在黑暗裏為他輸送靈力的人,是他不想承認許久不見的花焱。

花焱一身戰甲襤褸,渾身的傷不比白央少,卻一直用一只手扶著他,見他醒來才停下靈力輸送。

“花焱……你怎麽在這兒?這裏很危險,你走……快走。”白央推開花焱,踉蹌著站起來,又渾然不顧朝業火噴湧處走去。

花焱站起身來一把拽住白央,兩個人都力不能支,摔到了地上,“我說過,希望再見的時候我們不要面對面,還有一次機會,我帶你走,你願意嗎?”

白央看著他,滯澀的眼珠緩緩轉動了一下,三魂七魄逐漸歸體,這才遲鈍的想到了些什麽,眸子瑟縮了一下,不太確定道:“祭臺上那三位殞身的族長是你的人……”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花焱直截了當接下他的話,沒留一絲揣摩的餘地。

白央瞳孔迅速放大,呼吸也急促起來,他將花焱一把推開,低聲吼道:“蓮花秘境救了你的命,你卻把它毀了,花焱,這就是你的道!”

“凡成大事必有犧牲,秘境很好,我也很喜歡。”花焱看著憤怒的白央平靜道:“冥道的鑰匙你拿不到的,別往前走了。”

“滾吧。”白央這次的聲音不大,沒再回頭,他實在沒什麽力氣了。

片刻之後,花焱從地上爬了起來朝白央沖過去,替他擋住不斷飛撲過來的怪物,一起走進了那個業火噴發的地方。

“你甚至連族長法印都拿到了,一會兒會跟我搶鑰匙麽?”白央與花焱背靠背慢慢行進,他一邊劈砍怪物一邊道,二人身處一片虛無之地,除了藍色的業火就只剩下黑暗和不斷碰撞上來的尖嘯著的怪物。族長法印在他們腳下亮起一條窄窄的路,在虛無中指引著他們不斷前進,也不知走了多久,似乎永遠也看不到盡頭。

“有族長法印也拿不到鑰匙。”遠處依稀有紅色的火光,他們終於走到了邊界,怪物越來越少,花焱問白央,“你還要繼續往前嗎?”

“你拿不到不代表我不也不行。”紅色的火光是一片熔巖灘,白央脫力跪到地上,抹了把流進眼睛裏的血水,“我總會贏你的,你不是說過麽。”

停歇片刻,白央又再次起身向前,穿過熔巖灘卻沒有路了,族長法印指向面前巖漿翻滾的無盡深淵。業火從深淵中噴湧而出,白央站在深淵邊上,襤褸的衣袍被業火帶起的剛風吹得無法落下,他像一片搖搖欲墜的羽毛,喃喃道:“原來鑰匙在這下面,難怪你拿不到。”

花焱穿越冥道來回兩趟,傷勢比白央只重不輕,血水順著他的手背流到漆黑的熔巖灘上,發出滋滋的聲響。他像是怕白央失神掉落下去,朝白央伸出手,“回來吧,我帶你出去。”

白央看著峽谷下面翻滾的巖漿,背對著花焱道:“如果還能再見,我不會讓你活的。”白央話音未落,人已經張開雙臂迎面朝深淵撲了下去。

“白央!”花焱大驚,手腳並用撲到深淵邊緣,卻連衣角也沒有碰到。

夢墟境陷入一片純黑,寂靜無聲。

不知過了多久,恍惚有了光亮,有個人影在一桿銀槍的庇護之下從深淵底部徐徐升起。花焱深淵邊緣上一動不動,他應該也看不清那從巖漿中托生而出的究竟是什麽,動作遲緩地爬起來,瞇起眼睛仔細望去。

槍靈罩在那人影身後,烈火一般的巨翅大張,一下又一下將肆虐的業火逐漸撲滅。那團虛影逐漸生出白骨,仿佛有劈啪作響的聲音,繼而白骨又生出血肉,然後那人影發出撕心裂肺般的哀嚎,深淵仿佛在震顫。

是白央,他涅槃入道了。花焱看著烈火巨翅籠罩下嘶嚎慘叫的人,喃喃道:“他有自己的道心了。”

哀嚎終於停止,白央一身的皮囊還在生長,他背手抽過銀立於深淵之上,展開血肉淋漓的雙臂結陣,龐大的法陣自半空中鋪開,他站在陣眼之中,單手握住銀槍猛地朝陣眼插下。

大地深處發出山崩海嘯一般的哀鳴,如狂風過境,秘境歸於安寧。

蓮花秘境最終連一片樹葉也沒有剩下,白央站在焦黑的土地上舉目四望,手上脫力松開銀槍跪了下去。他的臉扣在焦土之上,目光混沌,眼淚滴落在焦土上瞬間便消失不見。

“無屍可斂,無魂可安,無生可往。族長,你騙我。”白央雙手扣進焦土,啞聲痛哭。

天庭沒有魔宮奢華,雖也不算樸素,但簡潔有序,處處透露著肅穆。白央不想一個人幹杵著,漫無目的在天庭閑逛。他一戰成名,後又自願加入天族,從天界至魔界應該再沒人不認識他了。

他一路游蕩至三重天,這裏有一半地還荒蕪著,他擡頭看見漂浮的山上建有房屋,低頭發現有座山峰下面居然有一片不丹松,不太多,也不甚粗壯。

他不敢上前,就站在原地靜靜的看著。

“你是那個封印冥道的小將軍?”

白央轉身,一個穿著粗衣布衫的青年人站在他身後,他系著條正青色發帶,寬袖挽起,一副幹活的模樣,左手提溜著個敞開的布袋子,右手握著剛從袋子裏拿出來的什麽東西。這人見他不說話,便接著道:“我叫陸吾,負責三重天這片戊戌園的管理。”

“我叫……”白央看著他,轉而問道:“你手裏拿的是什麽?”

“這個?”陸吾攤開自己的手掌,是幾粒黃棕色的種子,形似芝麻,但比芝麻大很多。“這是柏子仁,養心安神,常用於陰血不足,虛煩失眠,我剛收回來的。”

“那我叫柏子仁。”白央看了眼陸吾,又道:“可以嗎?”

陸吾看著他,想了想,點了點頭,“三日後你的受封禮上可以提你要修改仙籍姓名,應該問題不大。”

“多謝。”白央頷首,“那是不丹松麽?”白央指著不遠處自己方才一直看著的林子。

“我去過蓮花秘境,那幾棵樹就是從那裏帶回來的,氣候不行,沒有在那裏長的好。”陸吾道。

“不丹松長的慢,以後會長大的。不過秘境隱世,不是沒有外人去過嗎?”

“蓮花秘境的族長是個通達之人,我一個種花匠也能跟他說上話,他說他們人走不出去,樹種總能替他們出來看一看。”陸吾生得眉目清淡,說起話來也叫人不由清心。

白央放松下來,輕輕笑了笑,“我以後可以住這裏嗎?不占地方,有個能睡覺的窩就行。”

陸吾想了想,“我在禮部還有兼職,你應該會被分到九重天的弒魔殿去,那是殺神殞滅前的住所。雖然三天後給你的封號不高,因為你還沒有太多實戰戰績,但天帝對的期望看起來是很顯然的。”

“所以,我不能住這裏了麽?”白央看著陸吾,只關心他能聽懂的問題。

陸吾估計沒見過這類人,又想了想,道:“我會稟明上峰說清楚你的訴求。”說完怕白央又口吐什麽狂言似的,立即接著道:“蓮花秘境是塊寶地,我聽說那裏已經全部被燒毀了,秘境族長們舍身引業火自焚,沒讓業火燒出外世,族人全部殉道,因為長期隱世甚至不知犧牲人數。趕過去的將士們都在說,他們是英雄。”

陸吾擡臂舉至眉間,朝白央端端正正行了個子午長身禮。

“三千人。”白央道:“具體人頭我也不清楚,聽族長說過,秘境大概有三千族人。”

陸吾點頭,道:“天下混戰已久,蓮花秘境久避世未出,你可能不太知道,同秘境一樣遭遇的部落族群不勝枚舉。戰爭一天不結束,這樣的慘劇便一天不會停歇。小將軍既已入我道,希望今後能看見止戰的那天。”

白央眼角有些泛紅,他學著陸吾的樣子拱手還了一禮,鄭重道:“子仁記下了,多謝陸吾仙長。”

白央和他的族人跟秘境蓮花一起消失在焦土之上,柏子仁最終住進了戊戌宮的蒼虬閣,就在那片小小的不丹松林之上。如花焱所說,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柏子仁手握綠沈槍逐漸變成了天族的一員,打不完的仗就像活不完的歲月,他後來再也沒叫過陸吾仙長。

不丹松後來變成了茂松園,占了不小的一片。柏子仁打完仗後總會從當地搜羅些算不上奇花異草的種子,在茂松園旁邊搭了個小結界,也沒有名字,亂七八糟什麽都有,與他當年在秘境裏的小窩有些像。

還有一件事花焱也說對了,對於打仗這件事他的確有些天賦,短短數十年間勝仗無數,年紀輕輕便得了封號蒼戮將軍。他的靈相溯源越來越醇熟,變成了魔族難以攻克的噩夢。距離殺神和魔族殞滅不過兩百多年,天族勢力越來越壯大,打到最後甚至還出現舉族倒戈的情況。大勢所趨,魔族要敗了。

那日溟淵一戰,柏子仁申請出戰。溟淵是曾經的蓮花秘境,如今魔族敗退這裏竟然成了他們的臨時駐紮地。那便在這裏開始,也在這裏結束。他向天帝秉明自己的天機陣戰術,一旦陣成,這將是一場碾壓式的屠殺,像五百年前蓮花秘境所遭遇的一樣。

天帝有些猶豫,但天機陣也是個傷敵一千幾乎沒有自損的方法,天帝最後還是點頭應允,許他自行調遣排布去了。

銀槍抵在花焱咽喉,柏子仁道:“你說的對,我總會贏過你的。我也說到做到了,不會讓你活。”

花焱看著他,沒說一句話。

魔族殘餘請降,退至溟淵以西數千裏之外的聚窟洲,那裏終年冰封,積雪萬年不化,魔族殘餘遷入後邊境被天族全面封鎖,天下止戰,生靈終於得以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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