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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遣散後宮(二更)◎

這一聲, 不怒自威。

雨水沖刷下,渾身濕透的女人艱難擡眼。甫一擡眸,畢氏眸光變猛的一亮。她渾然不顧男人面上的陰冷之色,只看著那件落入眼中的明黃色衣袍。如得到某種救贖般, 畢氏勾了勾唇, 艱難地朝他爬了過去。

“皇上, 皇上……”

她一面爬, 聲音一面有了哭腔。

“您來了, 臣妾便知曉您會來的!是那□□人、那□□人,要害臣妾, 皇上, 您一定要為臣妾做主啊。”

“畢氏沒有造.反, 阿爹他不會反……陛下、陛——”

不等她爬至李徹龍輦邊,立馬便有宮人上前, 徹底攔住她匍匐前進的路。

李徹未理會她而今言語,更不顧身前女子哭得有多梨花帶雨。男人鳳眸間寒光未減,一雙眼依舊陰鷙地俯視著她。

“你如何敢提起她。”

冷津津一句話。

畢氏楞了一瞬,聲息弱了下去:“陛下……”

只一句, 那話語中凝結著萬千寒意,令人後背頓升起寒芒。遼闊的天際劈閃過一道白光,冷風呼嘯著,周遭之人不禁皆打了個冷顫。

畢氏委屈道:“陛下, 臣妾想見您……臣妾已有許多時日未曾見到您……臣妾知道錯了, 臣妾再也不敢了,求您放臣妾出去……”

還有她的父親, 她的族人。

“父親對您一向忠心耿耿, 不會做出此等叛亂之事, 其中定有虛情。陛下聖明還望陛下嚴查,還我畢氏一個——”

她這話音尚未落。

聞錚斜了斜眸,如同某種號令一般,立馬有人走上來,手裏提著圓滾滾的某物,朝畢氏所在的方向扔了過去。

軲轆軲轆,滾到她裙角邊。

畢氏下意識低頭,只看了一眼,猛地尖叫起來。

“啊!!”

疾利的一聲,響徹宮闈。

緊接著,她花容失色。

“父、父親……”

女人聲音打著抖,不可置信地、又低下頭確認了一遍。也就是這一遍,徹底讓她情緒崩潰,他整個人失魂落魄的癱坐在那裏,渾身纏繞著一種絕望的氣息。

“畢氏領兵,於尚靈門兵變。聞大人帶兵前去,將亂臣賊子斬於馬下。”

“此乃賊人首級,賊人屍身懸於尚靈門之上,曝屍七日,以儆效尤。”

毫無感情的聲音,隨著冷冰冰的雨點聲,傳入畢氏的耳中。

“聖上已下令,抄畢氏滿門,株連九族。”

最後一句話,終於喚起地上女人的神思。

她猛的一擡頭,不過剎那間,女人的雙眼已布滿血絲。畢氏紅通通的一雙眼,死死盯著龍輦之上,那矜貴淡漠的男人。

風雨飄搖,不染其身。

“陛下……?”

她緊咬著牙關,雙唇哆嗦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為……為何?”

一側有人揚聲道:“你說為何,亂臣賊子,當不當誅?”

“為何……”

她啞了嗓音。

一口鮮血自胃腹中湧上來,將她的喉嚨堵住。嗓子眼裏盡是血腥氣,讓她一時間再無法說出話來。

她想問的是,為何?

即便陛下認定父親有罪,株連九族,也大可以給她一個痛快。而今又為何斬下他的頭顱,命人扔至她身前,看著她如今崩潰癲狂的模樣。

為何要這般……折磨她?

她寧願……寧願死在上一刻。

至少,是死在看見父親的頭顱之前。

“陛下,您為何要這般……對臣妾?”

緩了好些時候,她終於開口出聲,卻也是嗓音顫抖著,哽咽地說道。

“自臣妾入宮以來,從未有一日負過陛下,也從未對陛下起二心。臣妾從頭到尾,心中唯屬陛下一人。即便陛下不喜歡…即便陛下不喜歡我……”

她閉上眼。

自眼角,竟流下血淚。

她想,自己或許是不該入宮的。

入宮那一日,是她人生中難得的一個晴天。她自采秀宮中驚鴻一瞥,少年天子高坐於龍輦之上。錦衣,華帶,十二冕旒。

便如此匆匆一瞥,便如此驚艷一瞥。

便如此……她紅著臉,撞入皇帝冷淡的視線。

她抱起父親的頭顱,用袖子拼命擦拭著其上血跡,忽而想起曾幾何時,父親也曾買通過宮人,暗地裏給她送了一封密信。

畢氏後知後覺地回想起來——興許就是在那一日,父親有了反叛之心。

他在信中提點,要她爭寵,要她誕下皇嗣,要立她的孩子為儲君。

他在信中說,要她註意皇帝。

彼時,她滿腦子都是信的前半段。她自是會拼了命的專寵,不光是為了家族榮辱,更是為了她那一顆蕩漾的少女春心。

只是她未想到,她從未想到……

入宮這麽多年,陛下從未在她的寢宮之內歇過腳。

他甚至從未在夜幕降臨時分,踏入過一次後宮。

她未想到。

未想到那個女人,竟叫陛下記得這般重,這般深。

即便她曾“死”了,也叫陛下掛懷。自看見皇帝書房中那張懸掛著的小像起,她心中的嫉妒便開始瘋狂滋長。

不,或許早在更久以前。

她便開始瘋狂的嫉妒那個女人。

即便在知曉,陛下所要立的新後,並非是她,而是蕭氏女時。

她心中的妒意也並未削減過分毫。

甚至於,在得知陛下要立蕭氏為後而非衛氏時,她竟暗暗松了一口氣。

畢氏不知,她為什麽。

她憑什麽。

她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願在朝中為她撐腰的父親,甚至她唯一的親人,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琴師。

“京中第一公子”又如何,不過是虛名罷了,哪裏抵得上他的父親,哪裏抵得上他的哥哥?哪裏能抵得上他們畢家的滿門功績?

憑什麽是衛氏。

為什麽是衛氏。

為什麽…偏偏是她……

便是死了,也不放過陛下,也不放過她。

血淚自眼角流下,滴落至她懷中之物。大雨傾盆,她身上的布衣也沾滿了泥點。

畢氏就這樣低著頭,抱著懷裏的東西擦拭了許久。

“擦不幹凈,擦不幹凈了……再也擦不幹凈了……”

忽然間,原本呆滯的眸光忽而一凜,混沌的眼神在一刻之中變得無比堅定,她飛快站起身,雙手撐地,朝一側的柱子上猛地撞去。

電光火石。

李徹擡了擡下巴,聞錚眼疾手快,遽然將她抓住。

也就是這一瞬,像是使盡渾身解數後,女人身子一軟,徹底癱倒在地。

她再沒了力氣,只披散著頭發,絕望看著他。

看著皇帝一步一步,緩緩走下龍輦。

周遭氣息尚有些渾濁,混雜著泥土與血腥氣息,不大好聞。可面前的男子卻像是渾然未被沾染過這些氣息一般,迎面的是清冽而溫和的香氣,雨影斜斜,風雨也輕飄飄拂至皇帝面上,他垂下一雙眼,氣質矜貴而幹凈。

她癱軟在地:“為何……叫人攔我……”

他這般厭惡她,為何不叫她死?

男人與她把控著極恰當的一段距離,即便是冷風搖曳,吹拂著他的衣袍,也並未教她沾染上他的袍角。

李徹就這樣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冷冰冰的話語,敲碎了她眼底的全部希望。

她聽見身前之人道:

“朕不會叫你如此輕易地死了。”

“朕也不會殺你。”

“朕會留著你。”

他厭惡她。

——這樣的神色,從前,她在李徹臉上看到過無數次。

對方總是不加掩飾的對她皺眉,那時畢氏還以為,陛下這是對誰都淡漠。而今她才知曉,原來從一開始,他便厭惡她。

她癱倒在地上,不禁笑了。

笑著笑著,他流出淚,笑出聲。

最是無情帝王家,這句話果真不假。

原來他這樣冷漠的上位者,便是連眼底那厭惡的神色,都表現得如此輕飄飄,如此淡漠。

“朕會留著你,因為要審判你的人並非是朕。”

決定她生與死、如何死的人不是他。

但留著她的每一日,他都教她生不如死。

他會將她的族人——那每一位兵變的叛亂者,將那些人的頭顱、四肢、骸骨,一日接一日地送入她的宮殿中。有她的父親,她的舅舅,她的兄長她的弟弟……還有無數看著她長大、拼了命將她送入宮的族親。

他要她生不如死,卻又偏偏不讓她死。

於她的身側,將布滿皇帝的眼線。他們將寸步不離地監視著她,不叫她有任何自尋短見的機會。

他們要撬開她的嘴,倒入那糟糠般的流食,以保證她得以存活。

又敲碎她的牙,磨掉她身上每一處鋒利之物,“小心翼翼”地,確保她沒有任何閃失。

還要撐開她的眼皮。

讓她親眼看著那些仿若氣息未絕的血與肉,要她親眼看著從前那一個個鮮活的族人,如何在她面前變作一灘爛泥。

……

她自嘲般地心想,這竟是自己第一次,如此受到他的重視。

冷宮大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終於第一次喊出皇帝的名字。

“李徹,原來你竟這麽恨我。”

沈重一道宮門閉合聲,女人微弱的聲息,被雨水澆灌,被風聲吞噬。

被這座碩大的、宛若囚籠一般的宮殿,一點點吞噬。

她沒有看見皇帝回頭。

……

沒多久,宮中便傳聞,畢氏瘋了。

消息傳入金鑾殿時,李徹正在批閱收繳畢氏兵權的卷宗,女人瘋了的消息並未讓他的筆尖有半刻的停頓,須臾,他連眼睛都未擡一下。

“人死了麽?”

下人戰戰兢兢:“奴才不敢讓她死。”

沒死就好。

他不再理會,而是又自一側取來玉璽,頒布了一道詔書。

皇詔一下,群臣嘩然。

——陛下竟、竟遣散了後宮。

無論朝臣如何反對,李徹高坐於龍椅上,毫不在意地將那奏折一個個打了回去。大殿之下,朝臣急得直跺腳,卻又因近日畢氏之事,不敢再當出頭之鳥。

廢黜後宮的詔命,便這樣轟轟烈烈推行了下去。

不過多久,朝堂之上,李徹又做了群臣反對的第二件事。

……

邊關傳來急報

在得知大宣與南郡合盟一事後,西蟒人果然怫然,一怒之下,竟朝南郡出了兵。

李徹坐在龍椅上,聽著南郡送來的求救急報。

密信上言,南郡岌岌可危,請求大宣出兵相助。

便就在李徹欲擡手之際,一批又一批的臣子,烏泱泱跪在了殿下。

眾人驚慌失措地阻攔,於大殿之下叩首,一個個皆道:

“陛下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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