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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敢提她?”(一更)◎

李徹渾身濕了個徹底。

如此冷冰冰的一盆水, 自上而下,將他從頭到尾澆灌。男人始料未及,又仿佛有些被水嗆住,低頭輕輕咳了兩聲。那咳嗽聲悶悶的, 仿佛在極力壓制著什麽疼痛, 這一盆水下去, 將他的面色澆得愈發白。

水珠一顆一顆, 自他的發尾、衣衫滴落。

被人如此潑了一盆冷水, 他的臉上卻沒有半分慍意,反倒擡起頭, 跪在地上看著她。

看著她冷著眸, 目光裏帶著些哂笑。

關心他?自作多情。

“我只是來看看你死沒死。”

她確實有些怕李徹死了。

畢竟對方乃是這大宣天子, 如此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南郡……大宣與南郡,一個是她的母國, 一個是她的故土,他日若真要開戰……

衛嬙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李徹,我真怕你死了。”

“我真怕你死在了南郡。”

聰敏如李徹, 自然能明白她這句話之後的含義。

她是南郡的公主,也是在大宣被養大的孩子,私心裏講,她自然是希望兩國和睦, 不再發生任何戰亂。

兩國百姓安居樂業, 是南郡公主所求,也是衛氏阿嬙所求。

男人跪在地上, 將額發前水珠拂去, 纖長的手指, 此刻顏色也十分慘白,他睫羽動了動,眼裏竟還帶了些委屈。

想了想,衛嬙還是自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遞到了他面前。

“我今日本是想來給你送這個的。”

李徹目色微疑,將其打開。

“我知曉,你這些時日待在南郡,除了騷擾我,還在與我長姐商議什麽。”

衛嬙聲音緩緩,已有許久未曾用這般平和的語氣同他說話:“你想要兩國結盟,不再生戰事,想要大南郡永結秦晉。這是我皇姐斟酌過後的結果,她想,應由我來將這個交給你最為合適不過。”

論起兩國實力,大宣遠遠在南郡之上,但南郡地勢崎嶇,易守難攻,雖人口數目少,卻占據了天然的優勢。

這些年,毗鄰大宣與西蟒的南郡於兩國夾縫中艱難求生,大宣地大物博,西蟒驍勇善戰。自李徹登基後,南郡便依附著西蟒,時不時也對大宣邊境發起騷擾性的攻擊。

這一次,為了勸說南郡倒戈,李徹開了不少條件,費了不少口舌。

也不知為何,在知曉李徹此行,並非單純是為了對她死纏爛打式的騷擾,同樣也是為了兩國邦交後,衛嬙心底裏竟莫名好受了許多。

是了,無論他再怎樣陪她鬧陪她玩,對方畢竟也是大宣天子,千裏迢迢追至南郡,又豈能只是一場兒戲?

她道:“你莫這般跪著,大宣皇帝跪我,我可受用不起。”

李徹自是能聽出她言語中的譏諷。

他溫和笑笑,低下頭繼續看那文書。

在南郡待了這些天,他學了些南郡話,也能認懂一些南郡字。

南郡的語言並不難學,可衛嬙擔心他仍看不大懂,也是為了公平起見,她於長姐的字跡下,又以大宣的文字謄抄了一遍。

前幾條條約,他並無異議,眼神飛快掃過。

忽然間,男人神色頓住。

——和親?

什麽意思?

不等衛嬙開口,李徹便知曉,她斷然不會因為這所謂的兩國合盟去和親,也萬萬不會如此荒唐地嫁給他。

李徹擡起頭,皺眉,似乎有千言萬語想問她。

衛嬙像是早已預料到他的反應般,聲音淡淡:“長姐欲在旁支一脈擇一位品行樣貌出眾的貴女,嫁入大宣。聽聞陛下後位仍是空虛,既是陛下提的聯盟,那我們南郡嫁過去的女子,所求的便要是宮中最好的——”

皇後之位。

李徹打斷她:“不可能。”

“怎麽,不是陛下提的永結秦晉麽?而今怎麽像是要反悔了?”

跪在地上的男人直勾勾盯著她。

他的眼底有情緒洶湧著,半晌,男人伸出手。

“阿嬙,你這是在逼我。”

逼著他離開,逼著他另娶他人。

他搖搖頭,很是無奈,唇角似帶著一抹無聲的喟嘆。

“即便沒有她,我也不會逼你和親大宣。”

他只與滕月提了結盟,從頭到尾,根本沒有提起過任何有關和親之事。

“因為我所心儀之人,不是南郡公主,是衛家阿嬙。”

他喜歡她,無關乎她的身份,更不想以這種卑鄙的手段去束縛她,禁錮她,去強迫她嫁給自己。

——這是從前的李徹。

烏發沾滿了水漬,乖順地黏膩在他蒼白的頰側。男人眸光閃了閃,將文書暫且收下。

“關於和親之事,我會再與你的姐姐商議,將和親一事取消。至於旁的——”

他抿了抿幹澀的唇。

男人走上前,千瘡百孔的身上帶了幾許草藥香氣。二哥說他傷得很重,若是再遲發現一刻,怕是無力回天了。

不知道為什麽,聽見二哥說這句話時,她的心中竟也有些急。

她想,李徹的死活,她並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兩國百姓的生死,在意大宣與南郡,不再生起禍端。

這一方條約,她是欣然交到李徹手裏的。

她自然也知曉——至於那最後的“和親”一條,是她的長姐,也就是如今南郡的女尊大人所加上去的。

姐姐想將她留在南郡。

是了,相比於成為大宣的皇後,被困在那不見天日的深宮之中,甚至與他後宮三千妃嬪成日勾心鬥爾虞我詐,姐姐更希望她留在南郡,做南郡最自由、最受寵愛、最無拘無束的小公主。

她該是一只雀鳥,該是一陣清風。

李徹在帳中養傷了數日。

直至收到一封自上京加急而來的密信。

皇城有變,亟需歸京。

李徹離開南郡的那一日,是個艷陽天。

衛嬙未去送他,她聽聞,李徹高高獨坐於馬背上,於城關處,似乎等了她許久。

末了,他將兩國合盟的文書收好,策馬而去。

離去時,他的傷已經好的差不多。

皮膚上的傷口漸漸愈合,受損的聲帶也一日日好了起來,這些日子,他無需通過手語,也能短暫地發出一些聲音。

唯一的是,他的嗓子仍很痛。

衛嬙未有理會他,只是在他出關後,衛頌走了過來。

對方問她,阿嬙,你難過嗎?

她反問,為什麽要難過?

對方眸色沈沈,看了她一眼。他抿了抿薄唇,雙唇緊抿成一條線。

“他離開了南郡,不知何時才能歸來。大宣距南郡甚遠,或許、或許……”

說著說著,他忽然停了下來。一縷幽風穿過軍帳,輕輕拂至女郎面上。

空氣中多了幾許清甜的梨花香。

沁人心脾的甜意,又混雜著旁的花束的味道,莫名令衛嬙幾分熟悉。

她站起身,朝外看。

才發現,李徹種在她小院裏的那些花,不知何時竟全部盛放了。

時至深秋,竟還能有花開。

衛嬙吃了一驚。

見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花叢上,衛頌的眸色黯淡了幾許,片刻之後,男人彎了彎唇。

兄長溫和同她道:“既是沒有難過,那……阿嬙,你開心嗎?”

李徹離去,她開心嗎?

衛嬙收回目光,循著他的話,仔細想了想。

是啊,他是那麽討厭的一個人。他無恥,他卑鄙,他無賴,他像狗皮膏藥似的粘著她,對她死纏爛打,不肯罷休。

如今他離去了,她應該開懷才對。

——衛嬙驚訝地發現,現如今,她的內心居然沒有任何波瀾。

或是說,她看不懂自己內心深處的微瀾。

正思量著,小阿翎突然走進來。

她穿著翠綠色的衫子,外披了件擋風的小裳,頭上尚還戴著李徹去集市上給她買的小花,看上去格外天真浪漫。

小阿翎是像一只鳥兒雀躍著進來的。

甫一入帳,阿翎便問她:“娘親娘親,平日裏的那位大哥哥怎麽不見了?”

她彎下腰,抱住懷裏的阿翎,問:“哪位大哥哥?”

話一出口,她心中便有了答案。

這些日子李徹一直都在陪小阿翎,帶她上街、陪她玩耍、與她采花,給她買各種各樣稀奇好玩的小東西。

小孩子總是不記仇的。

這一套“收買”下來,便是連從前有些怕他的阿翎,都有些喜歡他了。

“便是總陪我玩兒,給我買好多好多寶貝的漂亮大哥哥!”

小姑娘腰間掛滿了李徹與她買的玉佩,走起路來叮叮當當的。衛嬙抿了抿唇,將她抱起來。

“怎麽總是與他玩兒,幾個舅舅平日裏不也是總陪著你玩嗎,怎麽總愛找他。”

話一出口,衛嬙才驚覺——便是方才那一句,她的聲音裏竟不自覺地帶了些情緒。

酸溜溜的。

她搖搖頭,將腦海中的情緒驅散。

她到底在想些什麽?!

定是自己近些天太忙,陪女兒的時間少了,竟叫小翎被那人蠱惑了去。

衛嬙心底裏湧現一陣危機感。

所幸那人走了,不再與自己搶女兒。

她長籲一口氣,將阿翎抱在懷中,一面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面溫聲哄著。正言語間,忽然有下人通報,於李徹帳中發現了一封信,想來應當是留給她的。

兄長看了她一眼,退至一旁。

衛嬙滿腹疑惑,將信件拆開。

依舊是遒勁的字跡,力透紙背。其上墨色微微有些幹涸,方一展信,便能嗅到一陣墨香。

對方似乎已經預想到她不會來送自己,於是在信上寫下了未盡之言。

拋開那些十分肉麻的話。

衛嬙看見,李徹在信上說,此去大宣,山長水遠,他定能完成她心中所糾結之事,也望她獨自在南郡,萬分珍重。

她所糾結的,兩國同盟,百姓安居樂業,國泰民安。

山高水遠,來日方長。

於信中,他言道:自己已經通過了她大哥二哥所設的兩道關卡,還有最後一關,待他歸來。

他一定會帶著兩國同盟的條約,平安歸來。

……

不知不覺,這一場秋雨落了下來。

秋霜更顯樹重,枝丫上密密麻麻積就了一層霜影,這一路的快馬加鞭,李徹終於顛簸趕回京城。

尚未入主皇城,他便聽聞——畢氏反了。

終於反了。

男人勒緊韁繩,冷笑了一聲。

這些天他雖在南郡,可與京都的通信卻從未斷絕過。他於南郡,心腹於上京,便是在他離開大宣有了一些時日後,京城來信——畢氏終於有了騷動。

事情的起因還追溯到他離京之前。

將金妃禁足的同時,他一面命聞錚暗暗削弱畢氏實力,收繳了不少兵權。

放長線釣大魚,遠在京城之外的年輕帝王下令,這一次,終於要將畢氏一網打盡。

除去金妃,畢氏上下本就有謀逆之心。

於皇權的多次施壓之下,畢煥安終於反了。

是夜秋雨雷霆,轟隆隆的雷聲響徹了整個京城,也將天地映襯得幾分可怖。李徹自西北暗門步入皇都,入宮的第一件事,便是將金妃畢氏打入冷宮。

淒切的風雨聲混雜著女人痛徹心扉的嘶吼,畢氏披頭散發,哭聲淒厲不絕。

年輕帝王高坐於龍椅之上,殘缺的手指緊緊攥握住椅柄上的黃金寶珠,一雙眼冰冷淡漠,卻強勢得寸步不讓。

任憑女人如何出聲慟哭,如何苦苦哀求。

“陛下!冤枉啊陛下,父親對陛下忠心耿耿,定不會做出此等謀逆之事。陛下明鑒!陛下明鑒!”

往日裏嬌生慣養的女子,被淒風打掉了鬢發上的鮮花簪——自從被陛下禁足後,內務府便克扣了她的一切月例,無論吃、穿、住,都大不如往日的金妃娘娘。

她於宮中禁足,卻無一句怨言。

甚至還滿心期待著,她深愛的陛下會在某一日回心轉意,將她接出這冰冷冷的宮殿。

皇宮的深夜著實太冷,太涼。

皇宮的雨,來的比任何地方都要猛,都要急。

她於冷冰冰的宮殿中癡癡地盼著,日覆一日地摘下園中那即將枯萎的花,將其別至鬢發之上,等待著帝王某一日的恩澤。

沒有人告訴她,陛下不會再踏足此處。

甚至沒有人願意告訴她,陛下已不在皇宮。

她一日日地等著,等了太久太久。

等來的卻是帝王那一道冷冰冰的詔書。

——隆陽畢氏,謀逆犯上,株連九族。

宦官臉上沒有半分憐惜,只擠弄著眉眼,狗仗人勢地端上來三樣物什。

短匕,毒酒,白綾。

對方揚著下巴,頗為輕佻地看了她一眼。畢家大勢已去,事已至此,那太監連樣子也不裝了,居高臨下地同她道:

“喏,東西都在這兒,你且挑上一樣,自個兒走吧。”

畢氏滿面驚惶,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

“定是你們這些賤人假傳聖旨,想要謀害本宮。來人啊!本宮要見聖上!聖上!有賊人要害臣妾!”

“本宮、本宮要見聖上——”

她打翻了面前三樣東西,自顧自地喊著,似乎想要沖破這一道宮門。

此番模樣,久居深宮的大太監早已是司空見慣。來者心中厭煩,重重的一甩手,賞了她一個巴掌。

“啪!”

清脆一聲。

畢氏被他扇得昏頭轉向。

人尚未站定呢,她已聽見耳畔滿是譏諷的冷笑聲:“還嚷嚷著見聖上呢,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麽德行。聖上日理萬機,忙著處理公務,可沒閑工夫搭理你這個賤婦。咱家勸你還是乖乖選上一樣,自我了結了去。莫逼的咱家動手,鬧的場面也不大幹凈。”

此一言,大太監身旁立馬有人躬著身子奉承道:“不必師傅您動手,若是她不聽話,奴才我帶人將她吊死了便是。這雨下得緊,嘩啦啦一沖,便什麽都幹凈了。師傅您且站遠些,待會兒莫再弄臟了您的衣裳……”

聞言,畢氏怒目圓瞪。自幼嬌養慣了的性子,使得她破口大罵:

“呸!你們這些狗奴才,往日裏本宮得勢,沒少見你們點頭哈腰攀著高枝。今日倒顯得你們了!我們畢家滿門忠烈,定不會反!必是輕信了你們這些小人的讒言!本宮要見聖上!本宮要面見聖上!”

“松開本宮,你們這群腌臜的閹人!放開本宮!!”

“本宮有要事要同聖上說!關於、關於衛氏之事——”

她忽然靈光一閃。

果不其然,一聽到此句話,左右之人動作猛然一滯。

這一群太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在考慮著要不要上報。

——關於衛家女,他們也略有些耳聞。

見此言奏效,畢氏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忙不疊一聲聲高呼。

“放開本宮!本宮要面見聖上!”

“讓本宮去見聖上!!”

恰在此時,院內的雨聲忽然大了些。雨水淅淅瀝瀝,流淌過碧瓦飛檐。說時遲那時快,伴著一道轟隆的驚雷聲,一聲“陛下駕到——”就如此響徹於廢棄的冷宮宮門口。

大太監拖著長長的尾音。

周遭之人忽然一噤聲。

如註的雨簾之下,是那尊貴無比的九龍寶輦,明黃色的傘綢輕輕向上擡起,一片密集的雨點聲裏,眾人看見那張令人又敬又畏的臉。

“陛下……”

“參拜陛下……”

李徹高坐於龍輦之上,眸色陰沈,直勾勾地望向她。

“你怎麽敢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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