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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嬙,你是不是偷偷罵我了(二更)◎

在少女忐忑不安的眼神下, 他將毒酒一飲而盡。

“咣當”一聲酒杯墜地,杯盞碎在了周遭,剩下半本未飲盡的酒水,落了一地的晶瑩。

皎皎明月, 忽而碎在了他的懷裏。

只一瞬, 自喉舌處傳來無可遏制的辣意, 熱燙的辣, 宛若鋒利的刀尖, 仿佛要將他的喉嚨自上而下盡數割開。他右手攥成拳,沈悶地咳了一口。無邊的痛意登即湧入肺腑, 直將他整個人淹沒。

他聽見耳畔傳來的驚惶:

“徹哥哥, 阿徹哥哥……”

她哭著將酒水打翻, 無措地抱起他,這一次, 自少女顫抖的聲音中,李徹聽見了悔意。

她慌張了,她後悔了,她害怕了。

她不要他走。

“阿徹哥哥, 我去請禦醫,你……要撐住。對不起,阿徹哥哥……”

他的身上很冷。

喉舌卻很燙。

胸腹之中猶若千刀催過,刮得他禁不住, 嘔出一口鮮血來。

疼。

太疼了。

跟那一日一樣疼。

他忍著痛, 緊攥著少女同樣冰涼的手指,伸出另一只手, 拭了拭她眼角的淚痕。

指尖傳來晶瑩。

冰涼的、剔透的、亮晶晶的一片。李徹低下頭, 反應過來。

是酒。

眼前不知何時竟升騰起一片大霧, 灰蒙蒙的霧氣,將殿中景象遮掩。他喉嚨裏猶如刀割過,尚未來得及開口出聲,身前已傳來清澈一聲。

清澈一聲脆響。

少女一身宮服,氣息虛弱地倒在他懷裏。

酒杯正是自她右手間垂落,墜在地上。

傾灑的酒水,碎裂的杯觴,將眼前的滿堂喜色襯托得一片狼藉。李徹回過神,心口驟然一痛。

他回到了這日。

又回到了這日。

——他午夜夢回時分,最害怕的魘。

又一次的,他像瘋了一般拼命喚著禦醫,他雙手緊抱著女孩的身體,看著他於自己懷中一點點氣絕。即便知道此乃假象,他的一顆心仍遏制不住的狂跳。眾人眼見著,年輕的帝王一身喜服高坐於殿上,忽然,竟嘔出一口鮮血。

“滕慕,放我出去——”

“滕慕!!”

五臟六腑、四肢百骸皆是痛。

他想起來,於上一場夢境裏,自己待了整整三年。

他花了三年時間,看著另一個李徹,如何一步一步自西疆起兵,又是如何從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一步步變作如今狠厲冷漠的大將軍。

喜色漫天。

紛紛雪落聲,獨留給他一個冷冰冰的愛人。

他垂下顫抖的眼睫,雙手覆於少女面上。

往日裏鮮活的臉龐,此刻悄無聲息。少女鬢發散開,無比冷漠的神色,似乎在懲罰著他的絕情。

他俯下身,忍住喉間的痛意,一聲一聲,輕輕喚她,

阿嬙。

正如同那一年,風吹簌簌,他抱著少女僵硬的屍體,一聲又一聲喚著,懺悔著。

阿嬙,朕錯了。

朕知錯了。

朕…真的知道錯了。

回來好不好,回到朕的身邊來。

朕不再一意孤行,不再關著你,不再惹你生氣。

朕……

他忽然站起身,“唰”的一聲拔出一側長劍,寒光閃過,他已將長劍橫置於脖頸旁,一雙眼裏盡是悲愴的一雙眼裏盡是悲愴的決絕。

“陛下不可!”

“陛下——”

視野裏是大片大片的鮮紅色。

血腥彌漫,嗆過他的鼻息,淹沒他所有的神智。

李徹心想,若是他此生此世,無法得到她的原諒。

那便用這餘下的後半生,去償還他這滿身無法洗清的罪孽。

……

李徹是在一個初秋醒來的。

尚未蘇醒,他便聽見窗門外的竊竊私語。醫師趕入二皇子帳中時,李徹渾身上下爬滿了蠱蟲。一只又一只的蠱蟲,蠶食著他的皮肉,將他本就殘缺的、右手小指啃禿。

而滕慕,全程立於一側,冷漠地看著被蠱蟲覆蓋了全身的男人。看著蠱蟲爬入他的耳鼻、喉嚨,看著他自喉舌間艱澀地擠出一聲:

“阿嬙……”

在蠱蟲日覆一日的啃食下,他氣息一日較一日微弱。

蠱蟲不僅啃食他的身體,更啃食他的神識,若是神志不甚堅定之人,不到兩個時辰,便會忘記自己姓甚名誰,忘掉此生全部的記憶。

然後於這萬蟲嚙咬與啃食之下,氣絕而死。

這便是所謂的,萬箭穿心。

萬蟲穿心,痛不欲生。

滕慕心想,這大宣狗皇帝此刻落在自己手裏,此乃千載難逢的時機,定要讓他倍嘗痛苦之後死去。

他要殺死李徹,要用蠱蟲殺死李徹。

是了,只要他殺死了大宣皇帝,那麽南郡便會少一個強勢的勁敵,他妹妹的江山便更易穩坐。

只是……

待他下手時,滕慕腦海閃過的,竟是他的另一個妹妹會恨他。

於是李徹醒來時,只覺得渾身痛癢難忍,四肢百骸像是被什麽東西啃食過一般,難受得不成樣子。

鼻尖飄過一縷清淡的梨花香,讓他幾乎不加猶豫、下意識伸出手去。指尖一片柔軟,他攥住了一片衣袖,再擡眼時,恰見那人欲離去的身影。

是她。

李徹張了張嘴唇,想要開口說話,卻發不出來任何聲音。

衛嬙垂眼,平靜看著他:

“你的喉嚨與聲帶被蠱蟲嚙咬過,已受損了。”

不止是喉嚨,他身上各處,被蠱蟲嚙咬得體無完膚。

李徹楞了一瞬,瞑黑的眸光一陣黯淡,又在須臾亮了起來。

他撐起身,打著手語同她筆畫道:

“阿嬙,你怎麽在此處。”

他從未想到,竟能有一日,他一睜眼便能在床前看到她。

不等衛嬙回答,下一刻,床榻上的男子竟癡癡笑了。

“你……是不是在關心我呀?”

神經病。

衛嬙沒好氣地睨了他一眼。

神色清冷:“我是來看你死沒死。”

即便身前女子盡是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李徹卻渾然不惱,他面上甚至未有半分慍怒,眉眼緩緩舒展開,淺笑看著她嗔怒的模樣。

“可惜了,到底還是沒死成。”

她毫不留情地道。

李徹打著手勢:“是啊,沒死成。”

他頓了頓,又:“那我……下次再努力一下?”

衛嬙將手巾甩到他臉上,轉身便往外走。

身後一陣窸窣聲,而後便是沈悶一聲重響,衛嬙尚未來得及回頭看,榻上之人已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地下了床。

他前來追她。

因是受了傷,他的行動大有不便,動作稍微加大一分,便不禁牽扯到傷口。

見她走得急,李徹跪得也急,“撲通”一聲,男人的雙膝重重磕在地上。

始料未及,她轉過頭,皺著眉問:“你做什麽?”

地上蜿蜒出一道血漬。

頗有幾分觸目驚心。

男人唇角仍勾著笑,一雙眼望向她。因是常年未曾用過手語,他的動作已有些許生疏了。

可衛嬙仍能判斷出他想要說什麽。

他說,

阿嬙,我想讓你留下來。

陪陪我。

他的神色裏竟有了幾分乞求。

下床得急,他的雙膝重重磕落在地,一雙眼望著她,如同在祈求一位上位者的恩澤。他的頭發披散著,本就白皙的一張臉,此刻更是慘白如紙。衛嬙心想,那些蠱蟲也真是會挑地方咬,竟未將他這張為禍四方的臉咬爛。

她轉過頭,居高臨下看著他。

秋風拂過落葉,穿過帳簾,輕輕落在她的衣肩處,將她的衣袖拂動得微擺。

他說,

阿嬙,求求你留下來。

我需要你。

他需要她。

他慘白幹涸的唇發不出一丁點兒聲響,額發輕垂,鬢角邊的發落至耳前。他雙膝跪於地,衣袍亦施施然輕鋪在地上,許是經歷了這一遭磨難,他瘦了許多,如此眼看著,倒頗有幾分道骨仙風。

即便面色慘白,可身前,那一張臉依舊美艷。

衛嬙想起來,自從來到南郡,滕慕這個不著調的像是專要打趣她一般,為她尋來了許多“南郡美男”。他們其中或清雅,或妖艷,或青澀,或熱烈……

都比不過身前這一張臉。

他跪在這裏,身形單薄,求她憐惜。

纖長的睫羽忽閃了一下,猶如振翅的蝶,於一片靡靡之色間,飛往春風沈醉的花園。

衛嬙垂下眼,看著他:“我兄長對你做什麽了?”

他搖搖頭:“先前答應了他,過了這一關,他便不再攔我們。所以無論他對我做出什麽,令我如何,都是我該受得。”

衛嬙打斷他,糾正道:“是他不再攔著你,並非不再攔著我們。”

李徹是李徹,她是她。

她也不想與李徹變成什麽“我們”。

“晦氣。”

李徹擡起頭,比劃著手勢問她:“阿嬙,你剛說什麽?”

他的神色虛弱,動作也有幾分虛弱,像是風一吹,便會倒。

衛嬙抿了抿唇,冷冰冰:“你先休息罷。”

李徹:“那你今日,是專門來看我的嗎?”

他眨巴著眼睛,光影徐徐,落入男人眼中,明亮亮的。

倒煞是好看。

衛嬙:“你怎麽這麽多話。”

對方搖了搖頭:“我可沒有說話。”

幼稚。

“衛嬙,你是不是在心底裏偷偷罵我了?”

“沒有。”

“真的嗎?”

“你就不能坐回床上。”

“我想坐在這裏,這裏能離你近些。”

這一句話“說”完,李徹竟將衣袍一鋪,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衛嬙下意識:“你的傷不是尚未好麽,怎就坐地上了?地上涼——”

李徹瞇著眼睛,朝她笑得燦爛:“阿嬙,你嘴上雖冷冰冰的,可心裏到底還是關心我呀……”

一種莫名的幸福感,洋溢在他那張蒼白的臉上。

衛嬙左右看了一眼。

下一刻,她自床頭端起銀盆,“嘩啦”一聲,一盆冷水直接自男人頭上澆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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