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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 0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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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慕以為她會心軟◎

此去南疆, 山水迢迢。

不止如此,這一路南下,愈行天氣愈發炎熱。衛嬙僅僅是兀自坐於馬車之內,便覺得後背熱汗涔涔。

濕漉漉的風, 帶著熱騰騰的水氣。

衛嬙取出帕子, 將額間與頸間冷汗一點點拭凈。

馬蹄聲踏踏, 像一首無歇止的歌, 滿帶著令人疲憊的燥熱。

她那個便宜兄長時不時地掀簾, 如變戲法似的不知從何處變來些零嘴小食。再加上他一直在馬車外同自己講著南郡那邊的風土人情,這一路上, 衛嬙也並未覺得有多無聊。

這一路並不途徑貢川。

滕慕特意派了屬下前去貢川城內, 另備了一輛馬車, 接應衛頌與小翎回南郡。

衛嬙寫了一封家書。

她的兄長衛頌回得很快,道他與小阿翎已然坐上了前去南郡的馬車。

要她莫擔心。

熟悉的字跡, 如兄長人一樣端正。

如一朵蘭花,於鴻雁家書上杳杳盛開。

衛嬙掀了掀簾子。

夏已深深。

頂著頭頂那一輪金烏,炎炎夏日,李徹馭馬也跟了她一路。

她未朝李徹所在的方向望去, 這一路未給他什麽話語,更沒有給他什麽眼神。

每當車隊歇腳,她那南郡的兄長總會圍著她、刻意避開李徹。夏時炎熱,她面上神情卻清冷淡漠, 始終未朝馬車另一頭瞥去一眼。

他高坐於馬背之上, 緊攥著馬繩,亦不作聲。

日影灼灼, 穿過零星樹叢, 於男子身後投落下一道頎長的影。

此處是天淩, 過了天淩,則是霞州。

離京城越來越遠。

李徹此行,自然不是獨行,但這畢竟是前去南郡的車隊,他只零星帶了幾個身手不凡的侍從。衛嬙大抵能猜到那些隨行之人會同李徹說些什麽,她既沒有理會李徹,也沒有理會周遭風聲。

風聲越來越躁,越來越燥熱。

有人禁受不住,頭冒冷汗,面頰發紅。

燦燦的金烏,將周遭炙烤得像一個偌大的蒸籠。隨著馬蹄聲踏踏,本就零星的樹叢愈來愈幹禿零散。忽然間,衛嬙感受到一陣顛簸,她還未擡眸,只聽“撲通”一聲——

前方似有人竟自馬背上直挺挺栽了下去!

馬車外傳來一陣騷亂。

是天太炎熱,有人中了暑。

短暫一陣安置,馬車外傳來滕慕的聲音。他微微掀簾,言語間帶著關懷。

“幺妹,身子可有覺得不適?”

衛嬙接過他遞來的水,飲了一口,清冽的甘泉自肺腑間流淌而下,卻又帶著被烈陽炙烤的餘溫。

她搖了搖頭,道:“兄長,我並沒有那般嬌貴。”

她並不似深宮中那些嬌生慣養的宮妃娘娘,十指不沾陽春水。

她的手,也曾舉起過那無比銳利的劍與刀。

滕慕目光垂落。

他的眼神落在這個憑空出現的便宜妹妹身上——她在中原長大,卻有一雙與她的三姐極為相似的眼睛。略淡的瞳色,此刻倒映著炎炎日暉。

她的眼中,有一種野草般的韌勁與倔強。

大宣皇帝跟了一路。

滕慕以為她會心軟。

可衛嬙卻沒有,她的目光甚至未瞥向那人一分。

滕慕心有訝異。

他略微揚起眉,不由得重新審視面前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小妹。

那個男人於馬車之外的不遠之處策馬,步步緊跟著。

滕慕搞不懂,李徹明明知曉自己已遭到她的厭棄,為何還要這般固執地自京城追來。

一路朝西南而下。

難不成,他是要入贅南郡,放著好好的大宣皇帝不做,跑來他們南郡做駙馬嗎?

滕慕不解,卻也覺得將大宣皇帝拐來南郡,似乎也挺好。

此一行,未求到大宣公主和親,倒讓他們皇帝入贅了進來。

嘖。

有趣。

……

熱風翻湧。

熱浪一層一層,穿過簾帳,直撲人面。

她聽見周遭隨行之人的低語聲。

他們說的是南郡話,衛嬙聽不懂,片刻之後,滕慕右手掀開車簾。迎面一陣燥熱的氣息,她這個便宜兄長逆著光,緩聲同她道:

“幺妹,前方便是南郡了。”

她的“故土”。

衛嬙自他身後眺望,只見黃沙漠漠,長煙入雲。

這裏的一切與京城大不相同。

若說大宣的皇都是奢華,是富貴,是亂花漸欲迷人眼。

那麽此地是一片浩瀚與廣闊。

是遼闊。

是壯闊。

於她短暫的出神之際,滕慕轉過頭,朝李徹所在的方向“嘖”了一聲。

“幺妹。”

他的聲音裏帶了幾分戲謔。

“還要他跟著入南郡麽?”

再往前,目光所及之處,則是南郡國度的大門。

雖然滕慕十分想讓李徹入贅,畢竟大宣皇帝入贅南郡,說出去是一件極有面子的事。然,現如今大宣與南郡的關系並不算融洽,滕慕自己亦擔心,自己會因此將一名大魏奸細放入城。

人心隔肚皮,誰知對方又憋著什麽壞呢。

衛嬙回過神,與二哥四目相觸,登時明白了他的顧慮。

她擡手掀開車簾,緩步下了馬車。

聽見聲響,李徹果然朝這邊望了過來。

他於高高的馬背之上回首,微風撩帶起男人飄揚的烏發與衣擺。

或是因為這一路長途跋涉,他面上依稀有著疲憊,卻又在看見衛嬙的那一瞬——

如野火一般,他眼底忽爾生起星星光亮。

那一雙瞑黑的眸,往日裏藏著算計與思量,此刻於烈陽之下,卻滿帶著純粹與炙熱。

衛嬙壓低了聲,與滕慕道:“我去同他講。”

看見她走過來,李徹欣喜了一瞬。

他微微理了理衣領,修長的手指撫過風塵仆仆的前襟。

她開門見山,不等李徹開口。

“陛下還要追我到何處?”

她的聲音清淩淩的,像一汪清澈的湖水。

不摻雜質,未起微瀾。

李徹聽見她道:“多謝陛下一路相送,落雁關在前,衛嬙拜謝陛下,拜別陛下——”

正說著,她低下頭,便要依依拜別。

一只蒼勁有力的手,忽爾捉住她的腕。

衛嬙擡起頭,他的目光恰此落了下來。

黑沈沈的眸,閃爍著幾許情緒。她平靜迎上男人漆黑的視線,還未來得及開口,只聽耳旁落下一聲:

“為何?”

“……”

“為何要這般著急趕我走?”

他的手抓緊了。

這一下,令衛嬙這一拜並未拜下去。手腕上的力愈加重,卻又因害怕傷了她,而帶了幾分隱忍。

他在忍耐。

往日裏那雙精細的鳳眸間,有情緒暗暗游動。

衛嬙不動聲色:“這一路相送,衛嬙不甚感激。眼下已至南郡皇城腳下,陛下再隨我入內怕是不妥。山高水遠,不若就此別過。”

“那我們呢?”

李徹攥著她的手腕,忽然道。

他吐息沈沈,被燥熱的風裹挾著,撲湧至衛嬙面上。

她看見對方指尖微微泛白。

“衛嬙——”

他追問。

“那我們呢?”

我們?

女郎衣裙飄飄,目光一下放遠了。

雲煙疊起,巍峨飄聚於落雁關城門上空。落雁關乃是通往南郡皇城的最後一道關卡,此地正如其名,一排排大雁盤桓於關門之上,遙遙望去,當真是好一副壯美遼闊的景象。

金烏雁落,明月風起。

天光破開雲層,衛嬙迎著風,聲音如平沙落雁一般清寂。

“我與陛下——”

“千山萬水,不再相逢。”

關門前的樹枝忽而一陣簌簌,抖落些許清霜。

皇帝眸色微滯,面上閃過一瞬間的慌亂。

轉瞬,他斬釘截鐵:“不可能。”

他道:“朕不許。”

千山萬水,不再相逢。

他不準許。

“朕一路跟過來,不是將你送給旁人的。”

“那陛下是要做什麽?”

“陛下一路追到南郡,不是送別,難不成是要入贅南郡,成為南郡的駙馬爺嗎?”

李徹的眼神晃了一晃。

見狀,衛嬙不免笑道:“更何況,您又是何等驕傲的一個人。您定也不允許自己淪為敵國駙馬,淪為——”

南郡以女子為尊,上至女帝公主,下至平民百姓。

在南郡,女子可納夫妾,身為南郡尊貴的小公主,除去駙馬正室,自然也可以名正言順地豢養面首。

她笑著朝李徹輕吹了一口氣。

“淪為……我的玩物。”

在聽完這句話後,面前一貫驕矜的男人,果真瞪大了雙眼。

玩物。

衛嬙冷笑看著他。

他在忍耐,在不可置信。

在懷疑她這句話的真實性。

城門外驀地吹刮起夜風,層層疊疊,猶若浪潮將地面上的塵沙亦吹升起。衛嬙知曉,罔論對方如何說愛自己,怎樣說要為當年之事贖罪,可他刻在骨子裏的、獨屬於上位者的驕矜與高傲終究是無法被磨滅的。

他驕傲,他高傲,他清高。

他自幼錦衣玉食,除卻受難的那幾年,這輩子過得一直是萬人之上、受人敬仰的日子。

又怎會甘願淪為他人之玩物?

她直視著李徹的眼睛。

想要從其中窺視到,某種名之為“尊嚴”的東西碎裂開來。

猶如卞和玉碎,碾作齏粉。

夕陽之下,他的眸光晦暗不明。

唯餘深紫色的衣袍隨風擺動,與流雲一齊,沈沈浮浮。

她笑了笑,唇角勾起一抹不明意味的弧度。

“陛下——”

“衛嬙,朕——”

二人幾乎同時出聲。

四目相觸的一瞬,迷離的月色於男人漆黑的瞳眸間氤氳開來。

衛嬙不管他,強行截斷他的話。

“陛下莫要感情用事。”

“您乃大宣天子,有您的家國與子民。何至於淪落至此,有辱皇家顏面,更是有辱大宣顏面。”

她一字一字,平靜如斯。

李徹未聽見她聲音的起伏,亦未自她面上窺出情緒的起伏。

霞光漸散,滕慕在另一邊已然等得不耐煩。

些許月影灑落,墜在男人袍衫上,李徹微抿著薄唇,皺眉看著她。

“陛下——”

她側了側身,毫不留情地為他“讓”開一條道兒。

“您請回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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