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1 ? 071

關燈
71   071

◎她倒要看看李徹能追到何處◎

滕慕將她帶回了驛館。

他同周遭人皆打點過, 見了衛嬙,隨行之人面上雖帶著疑惑,卻也對她十分客氣。

她在此地待了一整晚,翌日清早便聽聞她那個便宜哥哥進了宮, 與李徹談起條件。

昨天夜裏, 她同意與滕慕回南郡。

此去南郡, 她不光可以逃離皇宮, 徹底離開李徹, 還能見到自己的血親。這對衛嬙來說,是一個無需多加思索的選擇。

她聽聞, 作為南郡使臣, 滕慕於大殿之上同李徹道。

不必再派公主和親南郡, 他們南郡人,只想迎回自己的小公主。

前女尊血脈流落在外, 南郡只願接回公主,這並不算一件多麽過分的事。

皇帝卻於大殿之上沈默半晌。

待金烏再高懸之時,李徹的龍輦忽然到了。

輦車停在驛館之前,明黃色的車輦, 被日光襯得愈發威嚴而奪目。衛嬙微微瞇眸,看清楚來者。

他仍中著七日之毒,身著黃袍,高坐於龍椅之上。

那毒像是不但並未消散, 反倒還有幾分加劇之勢, 他此刻面色仍顯得有幾分虛弱。

衛嬙想了想,還是同周圍人一般, 向他行了個禮。

皇帝並未理會周遭眾人, 他視線緊緊落於她身上, 擡手示意左右退散。

爾後,他道:“朕來接你。”

男人朝她伸出手。

衛嬙歪了歪頭,問他:“接我,去哪兒?”

是回宮,還是回南郡?

李徹微抿起雙唇。

他的唇極薄。

此刻日影傾照,他雙唇沒有多少血色,這使得他看上去愈發淡漠。

他一沈默,衛嬙便知曉答案。

果然是如此。

她一面搖頭,一面朝後退了退。

“我不願同你回宮。”

清淩淩的一句話,她眉目濃艷,浮動著清冷的光。

這一副皮囊相較於四年前,不,相較於兄長為她所換的那一副,儼然明艷秾麗了許多。原本那雙柔軟的杏眸此刻向上微挑著,纖長的眼睫下,是如野草一般的頑強與倔強。

她的話語堅定,不容分毫轉圜。

皇帝看著她,言語懇切,似乎在哄她。

男人低垂下眉眼,溫和的眸光裏,帶了幾分無奈:

“琴朕已命人修覆好,阿嬙,再過幾日,便是我們的大婚。”

他一直最為期待的大婚。

鳳冠霞帔,十裏紅妝。

她也一直在期待,難道不是嗎?

他們自幼相熟,曾彼此交心,是天定良緣。

他的目光裏不禁又帶了幾分柔色。

喚著她的閨名,試圖誘哄道:“阿嬙,乖。”

同他一起回宮。

正說著,皇帝走上前。男人華靴輕叩在臺階與門檻之上,發出催人的聲響。

他伸出手,似乎想來牽住她。

衛嬙朝後退了半步。

她一雙眼倔強,道:“李徹,你不要逼我。”

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句話。

許是她眼底情緒太過於濃烈,此一言,李徹步子果然頓了頓。他身形滯住,晨光籠罩的地面之上,停落一道頎長的影。

皇帝沈吟少時,溫緩道:“阿嬙,朕記得你曾說過,你很喜歡皇都。前去貢川定居也是因那裏比他處更像京城。更何況你一個人回到南郡……”

皇帝的聲音慢條斯理的,聽上去倒真像是對她耐心地勸誡。

留在京城,留在他身邊。

像一只乖順聽話的雀兒。

衛嬙擡起頭,深吸了一口氣。

她目光自皇帝面上移開,轉眼便是那一扇四四方方的小窗。驛館的小窗並未有皇宮之中的漂亮,上好的紫檀木上軒雲錯落有致,再往外看。

她看見那一大片悠悠的雲。

幹凈,純澈,透亮。

自由。

她的眼眶忽然紅了。

明明是四四方方的天,窗外的雲卻被清風吹拂著,無拘無束,不知下一刻便要飄至何處去。

而身前,男人一身明黃龍袍,衣袍上鎏金祥雲錯落,端的是尊貴無雙。清風揚起他衣袍一角,李徹玄發亦隨風輕揚著。

說也奇怪,他明明是在笑,嘴角分明是向上勾著,卻令衛嬙無端感到一陣壓迫。

壓迫,逼仄,眼前猶有一條狹窄的、深不見底的甬道,再往前走一步便是深淵萬丈。

皇帝朝她伸出手來。

伸出手,要將她朝深淵處拽。

便就在將要牽起她的那一瞬,李徹清楚地看見,眼前的姑娘不知為何,兩眼一下濕潤。她眼眶紅通通的,似是噙著淚。

“李徹。”

“……”

“我說了,你不要再逼我。”

清風呼嘯而過,腦海裏有模糊又零碎的記憶席卷而來。

她烏發散開,顫抖的、發紫的手緊攥著杯盞,於他懷中嘔出一口鮮血。

“陛下與奴,兩不……不相欠……”

他的右眼皮加劇跳動,一顆心也莫名變得惶恐不安起來。

那時,她的眼神與當下……

別無二致。

李徹張了張嘴唇,忽然發現嗓子眼似乎被某物所堵住。男人蹙緊眉心,雙手攏於龍袍之中。

他心跳得很快。

袖中,手指緩緩收緊,指尖亦緊張地泛了青白之色。

“放奴走罷……”

“陛下……”

“奴與陛下,從此兩清。”

“……”

分明時盛夏,庭風卻分外寒冷。他的袖袍被吹鼓,眼底的墨色亦隨之掀翻。

眼前,女郎通紅著眼,那杏眸閃爍著倔強的水光,仿若在同他道:

李徹,你還要再逼死我一回麽?

將她鎖在身邊,再逼死她。

再留他一副冷冰冰的屍身。

那眼神分明在同他說,她幹得出來,她分明幹得出來。

李徹一下洩氣。

日光在他臉上映照著,一貫清冷驕矜的男人,此刻面色忽然灰敗。

……

聽聞南郡比上京炎熱上許多。

尤甚是此時,炎炎夏日,金烏高照。

衛嬙離京時,整個盛京猶如一個熾熱的暖爐。

熱烘烘的風,輕帶起馬車帷簾一角。衛嬙粉衣長裙,端莊坐於馬車之內。

她雙手熨帖,搭置於雙膝,面色清淡,清亮的眼神裏沒有片刻波瀾。

她那個便宜哥哥高坐於馬背之上,依舊是短衣勁裝,一雙耳珰亦被日光映照得瑩白透亮。

她不知滕慕用了什麽法子。

又不知他是如何說服李徹。

對方竟同意放她離開,放她前去南郡。

離開京城,前去那記憶中從未踏足的陌生之地,按道理來說,她應該緊張與忐忑。

然,當馬蹄聲響起時,輕飄飄的風穿過窗簾的縫隙,燥熱拂至衛嬙面上。

她的內心深處居然是十分平靜。

此去一路,山長水遠。

李徹派了聞錚前來護送她。

其實無需聞錚出馬,她身為南郡的小公主,滕慕及其屬下定會護得她周全。臨行之前,衛嬙特意與她這位二哥叮囑了,前去貢川接來兄長與小翎。她本以為滕慕會猶豫思索。卻不想,滕慕溫和地摸了摸她的腦袋,痛痛快快地答應了。

他眉眼微彎,看上去倒真像是一位無比寵溺小妹的兄長。

聞錚禦馬,跟在她馬車外,並行於她的不遠之處。

馬車晃動,輕垂的車簾掩住馬車外的光景,她未理會外間景象,後背輕輕抵在車壁上,闔眸小憩。

馬車穿過斑駁的日光,落下一地婆娑的影。

未過幾時,她已感覺到幾分熱意。

後頸處隱約有細汗滲出,貼住輕透的紗衣。

忽然間,她聽見一陣馬蹄聲。

馬車之外,響起一陣騷動。

衛嬙聽見滕慕警惕地冷聲道:“你來做什麽?”

“送她一程。”

來者聲音清淡,錯落有致地,帶著幾分疏離。

衛嬙一下辨認出來者身份。

滕慕知曉她不喜歡李徹,如今又在離京途中,並非皇宮之內,他自然也連帶著不願給李徹什麽好臉色。一身勁裝的男子高坐於馬背之上,右手微動,叩了叩腰際長劍。

李徹道:“朕只是送一送她,不會擄她走。”

風吹帶起他的鬢發。

來者看似無奈,低笑了一下:“朕已同意你將她帶回南郡,便不會無端出爾反爾。”

他雖這麽說,可滕慕眼底戒備仍未消散。他那一雙精細的陰陽眼微瞇起,審視著李徹面上神色。

上一次相見,他還是大宣皇帝,高坐於龍椅之上,神色淡漠,滿帶著令人敬仰與驚懼的威嚴。

而眼下,此時此刻。

他褪去那一身明黃色的龍袍,換上那一襲紫衫,錦帶被燥熱的夏風吹得飄揚。

男人眼底竟帶了幾分柔色。

滕慕頓了頓,想起二人之間的關系,還是在車窗外試探性地道了句:

“幺妹。大宣皇帝跟過來了。”

李徹同樣高坐於馬背之上,他右手緊攥著繩索,看上去有些緊張。

日頭正盛,頭頂上金光灼灼,他指尖微泛著青白色,身形被日影拖得極為頎長。

衛嬙本想讓滕慕趕他走。

可她轉念一想李徹的性子,不由得抿了抿唇,道:

“罷了,他願意跟就跟著罷。”

這一路漫漫,她倒想看看李徹能一路追到何處去。

她朝後靠了靠,繼續閉目養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