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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皮影 “你知道我為何喜歡皮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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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皮影 “你知道我為何喜歡皮影嗎?”……

帝後鑾駕回宮,驪歡情緒低迷,足不出戶,一連十多天披著白綢素娟祭奠阿姐,成日裏話都難說兩句。

楚慕重新在鳳鸞宮打地鋪,她都懨懨地沒什麽反應。看她又變得提線木偶一般,楚慕面上不顯,心裏卻下油鍋似地焦躁難安。

驪歡的身子……可經不得磋磨了。

這日晚暮,楚慕批折子失了神。

往日驪歡嬌俏的笑貌走馬燈般浮掠腦海,他略略一頓,倏而思及以往太子府內,驪歡好幾回纏著他演皮影戲玩兒。

心念微動,楚慕拂袖撂下折子,親自趕到皮影閣揀選了兩只羊皮制的皮影人兒。

整座氣勢恢宏的皮影閣樓,都是他數月前為哄驪歡高興而新建,閣樓內的皮制品自然也全是上乘手藝。楚慕哄她心切,自覺不會拍到馬蹄上,當下裝好東西便轉道來了鳳鸞宮。

驪歡倚在鳳榻上小憩,迷迷糊糊見楚慕步履帶風而來,轉過繡屏又慢下步子,似是瞧見她入睡生怕吵醒她,不由地困意消散幾分,扯唇嘲弄道:“皇上這個點過來做甚麽?給我找不自在,還是給您自己找不自在?”

楚慕面上笑容略微一僵,權當沒聽見,坐到鳳榻邊溫聲道:“這會兒政務不忙,我過來瞧瞧你。初初,我給你帶了個玩意兒解悶,你猜是什麽?”

驪歡擰緊眉心,這才留意楚慕手心端著個黑木長匣子。

男人緩緩掀開楠木匣蓋,裏頭竟橫陳著兩只鏤刻精細、敷彩細膩的皮影人。人兒神情活靈活現,穿著姿態縹緲的錦裙華衫,赫然是她最喜愛的飛天仙女。

驪歡面色微動,杏眸兒水光輾轉。

那眸底一點點漣漪被楚慕捕捉,忙拎著皮影上的五根竹棍將小人撐起來,溫笑道:“初初,我記得你說過喜歡這個,宮中有全大楚最好的皮影師父,我抽空去找他學,你想看什麽我來演給你看。”

驪歡盯著他手中肢體晃動的皮影,心頭沈沈挨了一拳,深重的疼痛激蕩全身,喉腔都泛起一陣辛澀。她微微睜大眼,逼回淚意,偏頭笑道:“楚慕,你知曉我為何喜歡皮影戲嗎?”

“……”

楚慕不禁一頓,狹長的鳳眸凝著一絲探究之色,只怕給錯答案。

事實上,他確實不知道。

驪歡喜歡的玩意兒太多了,街頭的說書皮影、話本戲曲,還有那些他光聽名字就覺得花裏胡哨的糕點茶飲……他忙得很,一貫嫌棄沒用的東西,怎能知曉驪歡一項不起眼的喜好有什麽緣由?

皮影戲在他和驪歡相處的記憶中,少得可憐。他初次拿這東西給驪歡,是驪歡十四歲那年被叛臣擄走當了人質,救回府以後三天兩頭疑心屋裏有不幹凈的小鬼。

彼時他借住在驪家,只能裝得老實巴交小心活著,驪夫人知曉驪歡對他頗為親近,便叫他去試著哄哄驪歡。

這便是他當時在驪大將軍府的價值,哄驪家的小公主歡心罷了。他心底是不屑的,礙於日後要借驪府之勢涉政謀權,他老老實實挑了個皮影人去陪驪歡打發時間。

哪知正巧趕上驪歡發病,小姑娘嚇得面容慘白,整個人鵪鶉似地蜷著身子、哆哆嗦嗦拖著被褥躲在床角,非說屋子裏藏了壞人,悶得滿頭冷汗也不肯松開被子。

他順著她的意在屋內轉一圈,打開衣櫥將懷中的皮影人扔進去又取出來,輕松為她找出屋內潛藏的壞人,她這才消停下來。

驪歡是因此事才鐘愛皮影?

“初初,我……”

楚慕鳳眼幽光流熠,聲線無端沙啞。

隨他情緒奔湧之際,蒼瘦的指尖不受控地蜷縮一下,指腹夾著的竹棍牽引皮影人顫了顫身子,忽地被驪歡一把奪過去。

“別猜了!”驪歡冷著臉,兩手用力地撕扯皮影人。

奈何那皮影是羊皮所制,又塗了桐油、雕飾金銀,比之上回她從楚慕掌心搶去的香囊堅韌千百倍。

她左右拉扯不斷,重重地甩回楚慕臉上,惱怒道:“楚慕,你又故意惡心我是嗎?!你總喜歡拿這些破玩意提醒我、提醒我以前活在將軍府的庇護裏,究竟有多不懂事?”

皮影猝不及防打上面頰,可比上回老舊的香囊疼多了。鼻梁火辣難當,兩根小竹棍擦過眼尾,溜起一線殷紅血絲兒,更是險些劃進眼珠。

楚慕何曾被女人這般對待?

胸腔戾氣叫囂著翻湧而上,堪堪順著與女子對視的瞳光流露出來,便又被他死死扼制下去。繼而長睫闔動,怔神看著面前女子,滿面落寞地搖了搖頭:“初初,我沒有旁的意思,我不想看你整日悒悒不樂,我只是想你高興一點。”

“那你滾!去為我爹娘償命!你死了爹娘能歡喜起來嗎,你去讓我姐姐活過來啊,讓驪家被你戕害的上百條性命都活過來!”

驪歡嗓音虛弱,又滿含憎惡,小臉因極致的憤懣與仇恨浮起片片薄紅,逼得楚慕沈黑烏眸中平添幾抹僵硬之色。

“初初,我知你因驪悅的死難過,可這事當真怪不得我,是她自x己想不開自剄,我從沒想過要害她。”

楚慕心頭似捅進一柄尖刀,聲線澀然,思忖片刻,盯著驪歡續道:“不,我也有錯處;是我防備不當,沒有早一步攔著她自殺。”

“可是初初,誰能料到她好端端會跑出城跳河?你那日見她失蹤不也大吃一驚麽?驪府生她養她,她不來找我報仇便也罷了,居然跑去給江家人殉葬?”

”初初,這些年你對她這麽好,你身子孱弱正需要她陪伴的時候,她竟全然不顧與你姊妹情深,不顧她的死亡會害你更痛苦,自己跑去給別家男人殉情了。”

“初初,是她不要你了,她壓根不在意你這個小妹;她都舍棄驪家的滅門之恨、都舍棄你了,你何必為了她同我鬧不愉……”

“……你閉嘴!”

驪歡微怔,瞪視男人的杏眸陡然通紅,哆嗦著唇瓣叱罵:“你、你這個畜生,你胡說,我不準你這麽說我阿姐!”

驪歡越說越激動,瘦薄的胸腔劇烈起伏,捏著皮影再度甩到楚慕臉上:“是!不怪你,驪家所有的劫難都與你無關,是我和阿姐沒用……是我鬼迷心竅、自小和你這種人面獸心的畜生在一起享樂,我阿爹心疼我,才會輕易上了你的當!”

“好好,我錯了,初初你別這樣。”

楚慕不躲不避,蒼潤的面龐浮起一道道紅痕,又怕再辯駁下去惹驪歡更痛苦,喉結滾了滾壓下滿腔的說辭,探手去扶女子輕顫的身子。

“不要碰我!你不要再碰我!”

驪歡惡狠狠地側過身子,眸中蓄滿的淚意如珠露滾下。楚慕心口絞著尖銳痛楚,悻悻安撫片刻,見驪歡情緒稍微穩定,只得起身離開。

男人一襲素雪白衣纖塵不染,周身氣息寥落冷寂,驪歡目光死死盯著他,拾起皮影狠狠砸上他的後背:“站住,把你的破東西帶走!”

“……”

楚慕回身沈沈望她一眼,胸腔戾氣卷著翻湧的疼似要噴薄而出,催逼著他直接上前摁住她、擁吻她。

驪家旁人的仇便也罷了——

驪悅的死本來就不關他的事啊!

陰森的惡意盤旋心頭,女子虛弱的呼吸落入耳內,終究壓過種種強掠心思。他拂袖出了寢殿,細致地吩咐宮婢為皇後傳喚太醫。

暮光散得極快,驪歡抱緊雙膝呆坐片刻,闔眼躺下身,忍不住自嘲地笑出聲。

楚慕竟還想挑撥離間?

他甚至連她為何喜歡皮影都不曉得?

從頭至尾,只有她一個人傻乎乎將少時的那些過往記掛在心。

彼年阿爹自塞北歸京,手下數名積怨已久的謀士扇動兵將造反,趁她出門將她抓出京城做了人質。

那是她少年生涯中最可怖的經歷——

她被關在破廟裏餓了整整三天,劫持她的歹人們言辭狠厲,長刀染血,怕她逃走便嚇唬她說外頭林子裏有鬼;夜裏聽到她哭,還故意弄出鬼敲門的聲響捉弄她。

阿爹來救她時,那群人提溜她的後襟,長刀抵在她脖間劃出血痕,若非阿爹的部下設防偷襲,她定然要給那群末路之徒陪葬了。

回府後,她日夜驚恐難眠,調養一年多才壓制的咳血之癥再度覆發,阿娘請宮中的法師過府施法驅邪都無濟於事……直至那日楚慕來看望她,她才稍微好些。

當時暴雨如註,晌午天光陰沈地似深夜一般,她坐在床榻上聽著轟鳴的雷電,只覺又身處四面漏風的破廟中。

歹徒們烤著火,滿嘴油光地嚼著燒雞,目光冷颼颼地黏到她身上。懼於她父親的權勢,不敢上前欺辱,活像吐著信子的毒蛇掃視著她,等待時機將她狠狠宰殺。

她腦海浮現這些,便覺歹徒變作鬼影藏在屋子裏,門柱後、床榻下、衣櫥裏、帷帳裏全都是低聲說話的人,任憑侍女們如何驅趕都趕不走。

侍女們無措地看著她,驚雷忽閃的白光映得她們面容半明半暗,斜長的影子落在地面,更似鬼魅一般,嚇得她牙關咯咯打顫、半分不敢動彈。

楚慕就在這個時候踱進她的閨房,撩袍坐到床畔,沒有同侍女般強行拽她出來,亦沒有如阿娘和太醫般緊張地不知所措。等她自己慢慢鎮靜下來,才探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問她害怕什麽。

她對上楚慕從容不迫的神情,恰如受了誘捕的小獸略微安心,嗚咽著半個多時辰,才斷斷續續說清自己所怕為何。

楚慕沈默半息,清俊的面孔露出一抹詫異的笑容:“初初怎知屋裏有人?竟然被你發現了”

她睜大眼盯著楚慕,臉色愈發慘白。

她就猜到,屋裏真有壞人等著抓她,要將她剝了皮架到火上烤著吃!

楚慕拂袖起身,在屋內裝模作樣地翻找一圈,忽地敞開雕花衣櫥取出兩個細薄的小人兒送到她面前。

她哪裏敢接,楚慕卻捏著竹棍操動小人跳起舞來,唇角噙著笑意,溫柔得似蠱惑一般:“你看這皮影人這麽小這麽聽話,大將軍的女兒怎可害怕它們?”

見她抽噎聲漸漸變小,楚慕坐到床榻中,指腹拭去她眼睫沾染的眼珠,又輕輕握住她的手一起操動皮影人:“初初,你方才見了,慕哥哥已經帶著你的侍女四處翻找,屋子裏沒有旁人,別再疑神疑鬼了行麽?”

楚慕手掌溫涼如玉,包裹著她滿是冷汗的手慢慢驅散她周身懼意。她好奇地盯著受竹棍牽引的小人兒,腦袋靠上楚慕的肩膀,黏黏糊糊道:“可這是什麽?會吃人嗎?”

“不會,它們是我準備的,只會哄初初開心。”楚慕好笑地側首瞧她,握著她的手輕輕一壓竹棍,皮影人立刻做出拱手的姿態。

這是她歸京一年多時日裏,頭一回見識皮影戲,驚奇地顧不上掉眼淚,窩在楚慕身側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少年素白的薄衫含著一股淡淡冷香,鉆進她的鼻息,似盛夏炎熱的日頭下咬了一大口冰鎮西瓜,又似悶濕的雨氣中撲面拂來的颯颯清風。

她意識清明些許,昂起臉深深望著少年,便見楚慕烏瞳閃爍,認真道,“初初,其實這皮影是慕哥哥送你化險為夷的賀禮。”

“往後你什麽都不用怕,它們在屋裏鎮著,慕哥哥在屋外守著,任憑哪路壞人妖鬼,都不敢欺負你。”

嘩啦啦的雨聲裹著潮氣吹進屋內,四處燭火飄搖燈光昏暗,少年的面容不甚清晰,卻是她幾年相處裏她印象最深的模樣。

諷刺的是,楚慕壓根沒記得過此事。

驪歡冷笑了聲,心頭澎湃的寒意蔓延四肢,躺下身雙手揣在胸口護緊阿姐留給她的虎頭銀戒,這才略略舒坦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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