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 ? 信箋(修)

關燈
13   信箋(修)

◎十五年只如一夢。◎

“祖母!”

這已然是賀文錦在老太太房內哭鬧的第三日了。

這些日子她近乎滴水不進,最嚴重時近乎哭得喘不上氣。

就連平日裏總是神采奕奕的臉也近乎全白,直叫老太太直呼寶貝疙瘩寶貝蛋,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抱著她喃喃,不停給擦眼淚。

“……錦兒……我苦命的錦兒。”

她的外甥女死後,這孩子再也不和別人親,哪怕賀霖多次討好也不給好臉色,只親著她。

於是她疼著這個孩子長大,什麽好的都給她,從不拿大家閨秀那套框著她,舍不得她受一絲委屈。

……可如今這該如何是好?

老太太還在思忖的功夫,不知為何,懷中的賀文錦竟忽然大叫一聲,隨後便跳出了她懷中:

“……可她這齊國公府大夫人,也未曾見得便是世上最尊貴的女子!”

而那之後,不顧身後老太太的叫喊與自己身上的中衣,賀文錦便直接踏著半只鞋子,一頭沖進了侯府書房。

“——父親!”

平陽候這些日子已叫她問得疲而又疲,只扶著腦袋:

“並非父親不想,只是他要的便是……”

“不。女兒如今不想嫁齊國公了。”

如是說著,賀文錦眼中忽而又有了往日的神采。她飛快湊上去拉父親的胳膊晃悠,撒嬌道:

“——我要進宮!”

父親將那謝公子介紹給她時,聖上已將近十年未曾大選,皇子們也都年幼,進宮只能從宮女或女官做起。

於是,父親向她說起那人將來前途無量時她便應了下來。

可如今卻不同了!

去年她訂婚後兩月,宮中便下了恢覆每年排查適齡未婚女子的旨意,現下京中不少小姐早已為選秀準備了大半年——

但那有何問題?世上還有她賀文錦拿不到的東西嗎?

左右父親總會有辦法的!

如是想著,瞧著父親面色幾經變化後最終微微頷首,她便雀躍著出了門,準備去找祖母說這好消息。

而見女兒風一般來了又走,平陽候只是沈思。

他原沒有將賀文錦送進宮的打算。

說到底,他對這個女兒到底存著些愧疚與虧欠,故在為她尋夫婿時才會去貼那些看不上平陽候府的文臣世家的冷屁股。

畢竟文臣世家傲是傲,家風卻也大多清正,無論如何也至少能給賀文錦個表面尊榮。

……可既大女兒不想要自己為她選的路,謝家旁支也確無再籠絡的價值,那他自然要推一把。

於是那日後,平陽候府上上下下又忙了起來,便是退聘禮便退了足足六十六擡,叫街邊人好是一陣議論紛紛。

但聽著那些言語,平陽候卻不以為然。

名聲固然重要,但倘若一個女兒嫁了齊國公,一個女兒又成了寵妃乃至皇後,那這些非議又能算得上什麽?

左右女子家悔婚之事在大晉不少見,二婚女子當皇後的也並非沒有。

到時候難道還怕沒有這些名聲不成?

是以那日後,賀文錦恢覆往日活力,接著騎馬游獵,趕赴宴會,好不快活;而平陽候自有他的謀算,每日倒也笑得開懷。

至於唯一一個聽聞賀文錦執意進宮不高興的,竟是老太太了。

然而她也無人可與之聊天,只得每每空閑,便同那李管家嘮叨。

“文錦……怎麽就偏要進宮去?”

說著,老太太又是顫巍巍地一抹淚:

“……我這孫女,自小便沒了娘親……哎。”

賀文錦同她說起時,她原本也以為進宮是個風頭無兩的好去處。

但那日,大夫人照例來請晚安時,竟憂心忡忡地道她勸不動賀文錦,只得求老太太勸勸她。

那日,她那兒媳深夜趕來,匆忙得連佛珠都忘了拿,只極快開口:

“老太太何不想想,受寵的娘娘只有那幾位,可前些年選秀進去多少女子?”

她出身鄉野,縱是如今每日不穿金帶玉便手癢癢,也以為這進宮是頂好——天下好東西不都在皇家麽?

但由著這世家出身的兒媳一說,方才知曉進宮一事乃是許許多多世家女子避之不及的。

再一打聽,那些預備著入宮的女子凈是些庶女與外室之女,再往上些她們接觸不到的人家,更是連庶女都不往宮裏送。

但無論如何,在平陽候往宮內遞過名帖後,賀文錦選秀一事算是鐵板定下了。

眼瞧著叫賀文錦退選無望,大夫人只得給賀文茵和賀文錦分別請了個嬤嬤。

皇家規矩不同,而前些年根本沒人管過賀文茵的禮儀,無論如何都要好好補課。

但賀文茵聽著禮儀課,只覺得頭腦發暈。若非她不來月疏雨眠也來不得,她恨不能日日告假才好。

她借著“要進齊國公府伺候”的理由把月疏雨眠也帶了進來,想著等她們到了年齡便去讓她們選女官。

嫁人或許會遇人不淑,總是留在自己身邊沒有自己的生活也不好。

當然,若是她們有了欽慕的人,她也不能強行將她們打包塞進宮去——她不可能直接替她們選擇。

畢竟她不是先知,看不到不同選擇的未來會是什麽模樣。

所以賀文茵能做的便是竭盡所能多為她們想想還有沒有好的出路,多給她們一些選擇,並盡量將每條路的利弊都擺在她們眼前。

月疏比她小點,正好是年末及笄。

而據雨眠說她其實已滿十六了,但人牙子為了賣個好價便將她與月疏的年齡寫作了一般。

這些年她一直在教她們識文斷字,也教了她能教的算數和零碎的政治歷史。

她想著到時候給她們找幾個當過女官的塾師補補課,最好再想法子托些門路,叫她們幹點錢多事少的閑差事。

……還要把奴籍去了,最好弄個平民好人家的籍。這樣無論是要入宮當女官……還是要嫁人,要教書都好……

“……三妹妹!”

迷離間,她忽地便聽見賀文錦揚聲喝道,

“你怎的又睡?!”

於是賀文茵猛地擡頭,眼前便是教習嬤嬤板著的老臉。

——如此一瞧,她便知曉自己怕是要挨訓了。

誰知,對方最終也未曾說一個字,只是一一副上不來氣的模樣,大步過去檢查賀文錦的賬冊。

被查著作業,賀文錦咬牙看著一臉朦朧睡態的賀文茵,只覺得手癢癢。

上課第一日時,她這廝便睡著,她本要替嬤嬤打她手板,結果板還未曾出手,便叫一道忽然閃出的黑影掐住了手腕,如今都還留著印子!

她先不尊師重道,她的暗衛還有理了!

——雖是這麽想著,但賀文錦其實也不愛上這課就是了。

每日需得被板子頂著腰走路,飯食也不給多少也罷了!

偏偏坐姿還需文雅淑嫻,說話需細想再細想,還得故意放柔語調,一人在房內竟也連躺都得規矩著躺!

這不是可笑麽,她愛怎麽活便怎麽活了這麽些年從未有人說過什麽,如今反倒做什麽都是錯了!

如是想著,賀文錦攥緊手中帕子,恨恨地看向一旁。

相比下賀文茵的課便輕松得多。她只需在那打瞌睡聽講,到了飯點便吃國公府下人送來的飯就是。

——對了,她這些日子吃都吃不飽!

然而,被盯的賀文茵只顧拆著方才送至她手上的信箋,並未註意到她的眼神變換。

謝瀾這些日子將她的一日三餐徹底包了下來。

他每日都要雷打不動地附送好幾封信,再送些小玩意,或是講述今天他又見到了什麽問她喜不喜歡,或是某些有趣的八卦。

這叫賀文茵覺得,他若是生在了現代,指不定一天得給她發上好幾百條消息。

即使她每次只斟酌著回上一多半也樂此不疲,

……說來,那日他的禮物,她都不曾當面謝了他。

那日謝瀾送來的禮是件不小的水晶插花擺件,做得栩栩如生,煞是好看,她都有些舍不得不擺出來。

何況她心中有數,此種物件定是費了他好一番心思才尋到的。

只是該如何謝他?

左思右想也沒個結果,賀文茵微微小嘆一口氣,接著翻手下信箋。

謝瀾的筆跡清俊,卻又不拘不放,字字連綿,瞧著頗有幾分後世書法大家的風骨,看著便叫人覺著賞心悅目。

“……今日晨間,我途經府上園子,發現其中一支菊開得甚是好看,便隨信附予你,也讓你略看一番國公府的秋色何如。”

“……此外,我很想念你。文茵。”

瞧著從中掉落的菊花與那句話,賀文茵的耳尖逐漸漫上淺淺粉色。

這才幾天,他便想起自己來了?

這人怎得一點都不含蓄!

另外一側,賀文錦憤憤不平瞥了眼賀文茵眼前的薏仁當歸排骨湯與核桃枸杞蒸糕,又看了看自己眼前的小碗清湯,只覺得肚子更是咕咕作響。

於是她望向嬤嬤,憤憤不平地喊出聲:

“為何她就能吃?”

那嬤嬤聞言,本就因賀文茵皺著的眉頭越發皺了。

這賀大夫人請她時說得好聽,道兩個姑娘都是乖的,誰知她來了才知凈是些謊話!

這兩個,一個上課總是打盹的是齊國公的心尖尖,打不得罵不得,一個總是不服管的是府上老太太的心尖尖,越是訓反倒越挫越勇。

不著痕跡地瞥一眼賀文茵不甚文雅的用勺姿勢,她深吸一口氣,只覺接了這活便短了五年壽。

但這偏偏是國公送的飯食,他特地為了她找人叮囑了她一番的姑娘!

末了,她只得按按腦袋,冷眼看向賀文錦散亂一灘的賬冊道:

“姑娘不若把自己的賬先算完罷!”

今日教的算賬是賀文茵唯一會的,故此她才按時開了飯。

她在現代時數學學得算不上多好,一百五十分的題發揮好了能考一百二十上下,發揮不好就一百左右,但拜刷題經驗所賜,算個賬還是算得清的。

月疏知道姑娘似是自小便會算數,瞧見一旁賀文錦吃癟時頗為樂呵了一番,直在她耳邊念叨:

“……還是姑娘聰明!”

賀文茵聞言不禁失笑。

她那時以為自己還會同小時候看過的古裝劇一般穿回去,生怕回去就是高考,甚至會每天早起背英語。

如是想著,她恍惚望向屏風外隱約透過來的午後日光。

……不知不覺,穿過來竟已然十五年過去了。

……她竟是要嫁人了。

……

賀文君這些日子過得極不舒心。

老太太因著大姐的事,近些日子連見她也不見。

而父親日日流連於那新擡姨娘的院裏,怕不是早已忘了她們母女二人!

……而賀文茵。

這下可好,她一向瞧不起的賀文茵如今倒成了國公府的大夫人,去了上無公婆要伺候,下無妾室要鬥,不知日子過得得有多舒心……!

而她的姨娘生她時傷了根本,此後不能再有孕,更不可能生個弟弟出來繼承爵位。

她若不嫁得好些,與姨娘二人在府中該如何自處?

何況,父親為她定下的那戶人家……實在是叫人惡心!

聽聞屋外姨娘喊她小字,賀文君捏緊了手內帕子。

她的丫頭打聽到賀文茵揭下了吏部尚書府老太太壽宴的帖子,明日定是會見她。

……明日,她無論如何也要去找賀文茵。

畢竟她可有把柄在她手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