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關燈
第40章

受諾如影響的人不少, 徐懷袖不知道自己是被誰在國外傳染了,還是在回國的飛機上、抑或是機場排隊時受到影響。

據說諾如的潛伏期並沒多長,發病很快,身體素質越差就越易中招。

她吐得又犯了低血糖。

吃藥後, 她含了塊糖, 去面包機那裏加熱一片面包, 感覺藥物稍微起作用後吃掉面包權當晚飯,跑到床上睡覺。

只是她想得還是太簡單了,諾如發病起來, 並不顧及你是不是在睡覺。

以往只知道頭暈目眩會導致暈厥的徐懷袖第一次知道頭暈目眩可以把她從夢中叫起來。

一種詭秘的甚至可以說是天旋地轉的感覺從頭蓋骨發起,向她的耳膜發起進攻, 第一個相應的將軍是食管和胃。他們仿佛拿到了皇帝禦賜的虎符,在她身體裏興風作浪,掀起陣陣血雨腥風。

還沒吸收的藥片又隨著食糜吐了出來, 脫離包衣的藥片帶著巨大苦澀,好像扇了她食道一個大嘴巴。

這種想嘔吐並不是以前飯局上喝酒喝多了的想吐。也不是太久不吃飯, 突然被小姨接走,有那麽一頓吃飽了太撐後下意識的想吐, 只是莫名其妙地, 胃部一震一震在攣縮。

徐懷袖在淩晨兩點之前睡去又醒來至少三次。

最後一次,時鐘的指針指向數字2, 即將越過時, 江嶼容打開了玄關的燈。

他手腳很輕, 生怕吵醒徐懷袖。

被窩還殘存著暖意,只是人不在,房間裏安安靜靜的,不知道徐懷袖去了哪。

江嶼容擰眉, 喊她的名字。

徐懷袖沒有回答,只是廁所傳來衣物窸窸窣窣聲,他聞聲而去,打開燈。

廁所是有地面藍光的,平素不打開燈問題也不大,只是光芒依舊昏暗,徐懷袖在黯淡區域待久了,腿正發麻,吐了個昏天黑地後完全不想說話,腦仁都有點被晃散了,思緒變成短片不連線的狀態。

江嶼容上前兩步接住她:“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徐懷袖張開嘴,她還沒漱口,嘴巴裏盡是苦味。

“怎麽了?”江嶼容微涼的手摸著她的額頭,緊張地重覆。

好像也沒怎麽,徐懷袖暈暈乎乎地想,唯一一點還在線的智商運行的居然是“江嶼容手這麽涼,怎麽能摸出來她究竟發沒發燒?”

江嶼容輕輕扶著她回到臥室坐下,去找測溫槍。

口腔和空氣接觸得久了,苦澀感自然降低了不少,徐懷袖的嘴巴不聽話,說的是另一回事:“為什麽我吐出來了螢光綠的東西?”

殘存的理智都不能處理這件事了,她既沒吃什麽汙染物,也沒有服用綠色食物,連綠色藥片都沒有。

江嶼容的耳朵聽見徐懷袖在嘀咕什麽葉綠素,星辰大海什麽的,一刻也不猶豫,確定測溫槍上實打實的38.7℃後,迅速去衣櫃裏摸毯子和羽絨服,把徐懷袖用圍巾帽子裹了個嚴嚴實實,戴上隨時可以使用的嘔吐袋,背著人就往下走。

所幸醫院不遠。

急診醫生很快確診:“是典型的諾如病毒癥狀,上吐下瀉都有是吧?”

徐懷袖暈暈乎乎地點頭,只是她飛機餐也沒吃,回來唯一一片面包也被吐掉,腸胃早就清空,吐的癥狀大於一切。

“她這樣不用吃蒙脫石散。我先開點退燒藥,你們去住院部椅子那邊,叫護士給她掛上水,然後補點維生素之類的,她現在就是吐懵了,加上發燒,只要後續能退燒不會傷到腦袋的,放心。”醫生略安撫一下,很快開單。

江嶼容呼出一口氣,準備帶徐懷袖去打針。

然而她這會兒了還在惦記自己吐出的綠色發光物質:“醫生,我的嘔吐物綠綠的,好像會發光。”

醫生無奈看她一眼:“那是膽汁!你吐到把膽汁吐出來了。”

大家發燒的癥狀各不一樣。

有人嗜睡,有人格外怕冷,有人覺得自己隱隱約約能看到幻覺物,徐懷袖的特點是在緩過勁來後格外話多。

江嶼容聽了一堆不大扯得上關系的各路話題,從徐懷袖小學老師區別對待她到初中班主任居然不嫌棄她數學瘸腿叫她當物理課代表,她受到鼓舞,惡補數學,成功補上長木板。

徐懷袖還有多餘的心思擔心工作室樓下不怎麽信任人的小玳瑁冷不冷渴不渴:“現在天這麽冷,好怕她凍到——你知

道嗎,雖然很多人說玳瑁乍一看長得亂七八糟的,但大家只有真相的沒有嫌棄的,就我救助貓咪的經驗來說,玳瑁貓是最親近人的一個群體,超級超級超級可愛!但是這只好忌憚人類哦,果然個體是個體整體是整體,但是我很喜歡她,還想著收養到工作室呢,唉,好想念哦。”

話不止是變多了一點,簡直是變多了兩三倍。

江嶼容認認真真聽著,目光一刻都沒從她身上離開。

這種絮絮叨叨的風格,最接近她本真性格的時光,真的好久好久不見了。

徐懷袖還在說:“等明天……哦不,等我好了,你不要這麽看著我,我好之前不會去上班的,畢竟我也怕傳染給他們,唉,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有的事只能托付給有情了。”

玳瑁貓長什麽樣,江嶼容不知道,但徐懷袖面色紅紅白白,頭發奓毛,因為總是嘔吐,還有點輕微直立的亂七八糟感讓她也像一只剛從街邊撿起來的亂七八糟的貓。

“我——嘔……”徐懷袖嘴巴停不下來,說到一半突然又開始嘔。

江嶼容立刻接上嘔吐袋,但徐懷袖什麽也吐不出來,連胃酸什麽的都沒有。

他的胃也像心臟一樣被人捏了一把似的。

徐懷袖緩過來,又換了個話題:“真的,我今天第一次吐的時候還以為是什麽?我以為是我累著了,因為不是說胃是情緒器官嗎,你情緒波動大或者格外傷心的時候,就會影響食欲,那我特別特別想吐,說是因為深深的疲憊累到了好像也說得過去?

“然後吐完了,我突然意識到,哎呦,好像可能是又陽了。”

話密得護士都驚訝:“病人退燒了嗎?怎麽好像精神不錯?”

見江嶼容搖頭,護士走過來叫徐懷袖測溫度,過一會兒結果出來:“嗯,37.9℃。還沒退,但是看著精神氣不錯,保持。”

徐懷袖已經講到了自己跳級那會兒的事情:“其實是當時要改革,雖然說那樣的話大家都會更舒服,但我是不在市裏上學的,如果我晚一年升級的話,按學區可能就分不到那邊的學校了,按道理說學校還是很重要的吧?當時我才多大,根本沒有自信幾年後能考上最好的高中,所以就跳了級。

“後來上了高中,果然有點費勁,覺得跟不上。”

江嶼容敏銳地意識到徐懷袖可能是想說點他也知道的事情。

“然後呢?”但他還是問了。

“然後有一個很好心的人,他給我寄了一大堆書,全面到什麽都有,基礎、拔高。那堆書特別特別重,我當時在收發室看到,根本拿不走,還是班級同學一起拿的。

“不過那個人人特別好,說就算捐獻,不要我和別人講是他贈的,大概這就是無名英雄吧。

“生物老師還問我借了一本教輔資料用來出題,托他的福,我們一整個年級組都遇到了很多新穎的題型,後來月考、聯考都遇到了同類題,大家發揮得不錯,即使是高三也氣氛很好,所以高考大家也都高高興興的——人不回憶枉少年,少年確實可貴。”

“那個……寄了一大堆書的人,你還記得他嗎?”江嶼容問。

“記得啊,雖然沒見過具體長什麽樣子,但他肯定是個好人,這點是毋庸置疑的,”徐懷袖有點悵惘的樣子,“我們算筆友吧?我老是跟他嘴碎好多好多事。但是後來快畢業的時候,有一天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明明是已經寫好了回信的,但是信的母版居然還是在我這!

“不、不能算是在我這裏,其實是到了老師手裏。後來畢業,老師還給了我小姨,她把信件攢了起來。後來我特別忙,她一時忘了,前幾天收拾屋子拿出來,我這才知道根本沒有寄出去。

“因為不知道本該裝著信的信封裏裝的是什麽,所以憂慮得很。筆友最後一封信是叫我們不要再聯系了,不知道是不是發去了很不禮貌的東西,只是又不能死纏爛打,又過去了這麽多年,所以——啊啊好亂,其實很想道歉的。”

江嶼容沒有說話。

點滴一點一點地走到了盡頭。

護士拔掉針,用棉簽摁在針孔創口貼上,叫徐懷袖:“按住,過一會兒再松開,我測一下還燒不燒——說來你渴不渴啊,聽你喋喋不休地說了快一個小時都不累,是做老師的嗎?”

徐懷袖搖搖頭,護士遞給她一杯水:“潤潤吧。”

用棉簽按住傷口的工作落入了江嶼容手中。

徐懷袖喝了水,嗓子這才有隱隱的幹涸感。

也許是護士的“累”打開了她疲憊的開關,徐懷袖眼皮開始沈重,在按著傷口的時間裏甫一閉眼,立刻睡了過去。

江嶼容肩上一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