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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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那是蕭雲徊和袁恒宇第一次不歡而散。

嚴格來說,是蕭雲徊主動發飆,袁恒宇渾然不知。袁恒宇匆匆留宿一夜,第二天就返回學校。而蕭雲徊還需要面對生活的一片狼藉。

他開始感到很不適應:早上起來不需要查詢店鋪、充當客服,正襟危坐填寫當天需要發出的快遞單,再一件一件整理包裝,主打一個手忙腳亂。現在這些時間都空閑出來了,伴隨著那個關於他店鋪的鏈接直接清空。他有點迷茫,後勁時間比他預想的還要長。

有好幾次,他點開挖寶網上的“我要開店”按鈕,糾結著要不要再試一次。已經分不清究竟是PTSD還是他沒有想好怎樣才能和過去不一樣,這種毫無準備讓他沒有鼓足勇氣再走一遍從頭路。

但生活對蕭雲徊這樣的人來說,沒有太多時間可以猶豫。

他把原來上午和一部分下午用來處理店鋪的時間,全情投入去慧姐店裏幫忙。

慧姐的弟弟幫慧姐打點了幾天後,就回溫州照顧自己的生意和家庭去了。慧姐也因為小女兒剛出世忙得不可開交,索性把店鋪全權交給蕭雲徊打理。蕭雲徊也正好通過連日的勞作,暫時忘記未來還需要做選擇。

慧姐小女兒滿月那天,他和林超各揣著一千元紅包,拎著一箱水果去看望。那時慧姐的丈夫已經回到了杭州工地,娘家人也都在溫州,身邊竟然只有小樂在照顧。

蕭雲徊覺得兩個大男人,貿貿然這樣登門不妥,便問慧姐怎樣更方便。慧姐才說,帶孩子瑣碎得令人頭大,好容易來了兩個客人,能聊聊不知道有多好。

言談之間,慧姐問起了袁恒宇和蕭雲徊的店鋪。

蕭雲徊不得不坦承,店鋪因為出售山寨產品被罰款關停了。慧姐不由唏噓,又鼓勵他年輕人前途無量,義烏有那麽多項目可以做,這個不行就再換一個。蕭雲徊點頭稱是,心想道理他都懂。

三人閑聊又聊到林超和蕭雲徊的烤串攤,林超也是連吐苦水,表示冬天快到了,客流從烤串轉向了火鍋和湯煲系列,自己正在考慮是不是要一店兩吃。

接著自然而然聊到了慧姐和她丈夫的未來。

原來慧姐也在迷茫,說起上次她丈夫在義烏待了兩三天,那邊的工頭就催著回去,他一個星期都沒待夠,就匆匆回杭州了。慧姐一個人要打點兩個孩子,尤其小女兒出生不久,睡眠時間不固定,讓她和小樂都睡眠欠奉。

蕭雲徊不禁問,有沒有想過夫妻團聚?慧姐說有,現在商定的是等小女兒上小學的時候就一起回老家,先再在大城市闖蕩幾年攢錢買房。蕭雲徊和林超說也好。

三個人各自一邊愁著自己的事,一邊祝福別人。

蕭雲徊在看望完慧姐第三天收到慧姐的微信。

慧姐問他:“是否有興趣承包我現在這個快遞點?承包需要準備的押金是十萬元。”

慧姐坦言道,正在尋思過陣子帶著兩個女兒到杭州和丈夫團聚。

蕭雲徊有一些訝異。他隱隱約約聽慧姐說過根據分發件計算每一單的盈利,也記得袁恒宇和他算過,目前慧姐這個點,每個月能有一兩萬元盈利。

說不心動,是假的,但他也有顧慮。

一是這份工作得天天在地開工。這和完全做電商還不一樣。要是奶奶和妹妹有個什麽事,自己回老家做個一件代發,仍然能勉強維持。但如果在義烏做快遞點,就當真要被綁死在這裏。

第二個理由更為直接,就是沒錢。他工作兩年滿打滿算存的七萬塊,扣除被罰款的兩萬,加上給慧姐幹活一個多月的幾千,總數也不到六萬,押金實在交不起。

他把慧姐聯系他這件事和林超說了,林超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哥們剛好手頭也有個幾萬,你要是不嫌棄,我們兄弟二人一起盤下這個店,做成義烏第一快!”

有了林超這句話,蕭雲徊算是吃下半顆定心丸,但他因為之前襪子店的事,總有些擔心和林超高度綁定,會不會風險共擔日後不歡而散。

正當蕭雲徊猶豫不決之際,袁恒宇從杭州回義烏了。那時距離他們上次不歡而散又將近過去兩個月,雖然沒見面,袁恒宇還是會每天在微信上問候蕭雲徊。但他吃一塹長一智,絕口不提東山再起的事。

見面的時候,蕭雲徊正在快遞點忙著給客人掃件寄件,袁恒宇進了店,看見他在忙,就放下書包徑自去接待來取件的客人在貨架上找自己的貨,十分自覺。

快遞點裏人來人往,趁沒客人的時候,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蕭雲徊納悶:“你怎麽不問我生意上的事了?”

“怕你不高興,等你說的那種思想感情過去了,我再和你聊。”袁恒宇可能沒學會蕭雲徊說的感情不感情,但交流技術已經顯著提升。

蕭雲徊被他的識趣逗樂,調戲他說:“那可能我說的那種思想感情已經過去了?要不你說說看?”

話音剛落,他看見袁恒宇翻開他的書包,從裏面掏出一沓用簡易文件夾裝訂過的A4紙,紙上密密麻麻的表格。

袁恒宇把這個交到他手中,一邊說:“我最近在1677和挖寶網上觀察一些頭部和中部的店鋪,用模型簡單分析了一下它們的盈利和走向。你可以看看這些項目的橫向對比。”

蕭雲徊嘆為觀止,一頁一頁翻,發現袁恒宇把義烏那些他們看過的熱門的商品類目的利潤增長點等數據都羅列出來,甚至還生成了線性圖表。他不得不在內心感慨,這就是學霸的力量嗎?

很神奇地,當看到袁恒宇的表格後,他覺得襪子店給他帶來的對從頭再來的PTSD減弱了許多。說白了,不管前面幾個月再怎麽風吹雨打千難萬險,放在A4紙裏不還就是幾頁Excel的事嗎?

他突然少了一些瞻前顧後,多了幾分勇氣。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感動呢,袁恒宇又從他的小書包一陣亂掏,掏出一個中號的印有Z大校徽的信封,上面工整地寫著“袁恒宇(贈予)”遞到蕭雲徊手中,裏面厚厚的看起來挺有分量。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蕭雲徊隨手撥開信封,發現赫然躺著一沓紮實的人民幣。“這是?”蕭雲徊疑惑。

“這是我存的,一共有三萬塊了。”袁恒宇稀松平常地說道:“我高中時候,就開始打工。我媽和我爸吵架了,總說想搬家,說我是她唯一的依靠了。我就想,在不影響學習的前提下,打工存錢買房子。”

蕭雲徊突然想起來義烏前在老家他問袁恒宇高中畢業在家幹嘛,袁恒宇說去工地搬磚,原來都是為了給他媽媽存錢。

袁恒宇接著說:“你創業需要錢,先拿著用。三萬塊可能對你不多,但我還存了挺久,其中五千還是高中參加創新大賽和同學分的。上大學這幾個月我開始當家教,打工能掙的錢比以前多了。”

蕭雲徊知道袁恒宇前幾個月一直忙得焦頭爛額,除了功課以外,還在兼職。他一時間無言以對,但無論如何,他受到了莫大的鼓舞。當然,理智上,他仍然把信封又推回給袁恒宇,說:“這錢我不能要。”

誰知道袁恒宇這小子還挺軸,手抵著信封就不肯再收回去。

蕭雲徊見快遞點人流量大,這樣幾萬塊赤裸裸地推來搡去總歸有些不合適,袁恒宇又仿佛心意已決,他只得將信封先揣進自己的兜裏,說:“我先幫你保管著,回家你再拿回去。”

袁恒宇一住又是一個周末。到了他要走的前一天晚上,蕭雲徊聽響動,估摸著袁恒宇已經睡著,便悄悄地將信封放回到他書包的夾層裏。

等他送完那個沒心沒肺的小子去車站回來,居然發現那個信封又金蟬脫殼飛進了他的衣櫃裏。蕭雲徊這才驚覺袁恒宇這小子比他以為的要敏銳奸詐多了。

他坐在工作椅上,看著信封上“袁恒宇(贈予)”五個大字,沈思良久,在微信對話框打下兩行字。

【小宇,我想試試看承包快遞點。】

【你覺得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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