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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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晃連喊出聲都來不及。

郁馨跌落下去的那一瞬,行動大於反應。他先一步沖上去,伸手,手掌握住她的腳踝。郁馨大半個身子都垂在外面,身體像一片搖搖欲墜的絲帶,大約也是沒想到程晃真的抓住她,懸吊在空中的感覺比直接去死更難受,驚恐萬分地哭叫出來。程晃的半個身子都在外面了,咬牙,死死拽住她,喊道:“冷靜!別動!”

郁馨的哭叫、刺耳的警笛、秦逍大喊他的聲音,在那一瞬間交織。

程晃來不及對這些做出回應了。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拉住郁馨,死死拽住她,不能讓她就這樣跌落下去。

聞聲爬上來的秦逍被嚇傻了,在風中喊道:“程晃!”

旁邊,姜霰抿著唇,死死攥住拳頭。

餘光瞥到警察在樓下四散開,迅速地排列成隊,拉出海綿墊。程晃咬著牙,攥著郁馨腳踝的手骨節都發白。身後忽然傳來淩亂的腳步聲,他還沒來得及回頭看,只見幾名著警服的人來到自己身邊,合力拉住郁馨。旁邊的年輕警察道:“小夥子很有勇氣!堅持住!”

幾秒鐘的時間似乎很漫長。眾人合力,將半吊在空中的郁馨拉了回來!

……

驚魂未定。

雖說就那麽幾秒鐘,但程晃仍然心有餘悸,回想到自己剛才在做什麽,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來。郁馨的腳穩穩落了地,人都被嚇軟了,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也喘氣,半跪在堅硬的水泥地上,緩了片刻才漸漸平覆心情。郁馨是被嚇到的那一個,木訥地坐了幾分鐘,才像終於還魂一般反應過來,第一眼看的就是他。

兩人的眼神對上。程晃來不及向後退。只見郁馨撲過來,臉埋進他的懷裏,放聲嚎啕。

就像是終於抓住了救命稻草,也像是死裏逃生後的心有餘悸。她哭得傷心,這幾個月淌幹的淚水像暗泉,程晃就是觸及泉眼的那個人,於是淚水終於又在此處流動。

程晃有些無措。

周圍的民警很理解這種情緒,紛紛退散開,只把空間留給兩個年輕人。郁馨的眼淚很久都沒有收回去,濡濕他的衛衣。程晃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輕輕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而後他終於想起來什麽似的,轉頭,看到人群裏的姜霰。

一片混亂裏,她就定定地站在那,幾縷頭發被天臺的風吹到臉上,恬靜,平淡,還是那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淡淡地盯著他們。

……

郁馨被救護車擡走了。

不知道是嚇的還是累的,哭了一會兒後她整個人近乎昏厥,喘不過氣來,暈在程晃懷裏。程晃這邊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兩名醫護人員已經擡著擔架上前,將人接走。天臺一時又從喧囂恢覆寧靜,留下的只有凜冬的殘花敗柳,永遠地被困在這個森寒的初春。

他抿唇,整理好情緒,看著天臺上作鳥獸散的人群。忽然之間只剩他一個人,這場鬧劇終於以這種方式收尾了。程晃拍拍褲子上的塵土,走下去。

爬下通往天臺的鋼梯,他轉身,看到秦逍在四樓等著,倚在墻邊,食指與中指間夾著的煙要燃盡。

“郁馨送醫院了?”秦逍第一句話是這個。

程晃點頭:“不然還能去哪?人哭成那樣了都。”

秦逍吐出最後一口煙霧,熏到他。程晃蹙眉,手擺了擺,揮散開面前的白煙:“你咋在學校裏抽上了?”

秦逍無所謂地聳肩:“又沒人管。”

“……”

“對了。”說到此處秦逍跟想起來什麽似的,又道,“老劉也來了,這會兒跟著救護車看郁馨去了,還通知了她媽。”

老劉是澳高班的班主任,四十出頭,看上去也就三十來歲。兩年前還意氣風發,拿著國際高中的幾十個年薪坐享美好生活,結果到小孩們升學的時候給他累夠嗆,從去年秋天開始明顯蒼老不少。

秦逍皮笑肉不笑道:“郁馨這麽一出還真是。老劉急,她媽肯定也急壞了。她家就這麽一個,最寶貝她。她爸的事兒歸她爸,但對她還真沒得說。”

程晃聽著,不語。

多虧了秦逍的人脈,郁馨才能及時獲救,不然就他那會死死拽著,根本堅持布裏奧多久。墜在半空中的郁馨也把他嚇到有些腿軟了,雖然不恐高,但是從上面看下去,想到一個生命也許會在一念之差間隕落在自己的手上,他心裏就覺得很恐慌。

默了默,真誠地同秦逍道:“今天多謝你。”

秦逍“嗐”了一聲:“也算幫你還個桃花債了。”

“希望她好好的吧。”程晃說。

秦逍點點頭。

兩人並肩回去,到樓梯口的時候程晃忽然想起來似的,停下腳步,神情很嚴肅地看向秦逍。

“對了——”他滯了下,“姜霰呢?”

秦逍也一頓:“是哦。”

那個時候場面太混亂,所有人都只顧著看郁馨到底被救上來沒有,完全沒有人知道姜霰到底去哪裏了。

“我那會兒還見到她了……”程晃喃喃,“她人呢?”

“先回去了吧?”秦逍摳腦袋,“你打電話問問?”

程晃一頓。

倒不是他不敢打電話還是怎麽的,今天這件事一出,他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姜霰。她的大方和坦然讓他愧疚,在郁馨撲進他懷裏哭的那一瞬間,他想的第一件事情是找她在哪,第二件事才是安慰郁馨。而後他看到人群裏的姜霰,她的眼神很涼薄,沒有情緒。

那個時候心裏其實挺忐忑。

他點開微信置頂,問了句“在哪”,久久沒發出去,而後又收回手機,嘆氣。秦逍看出他的躊躇來,沒吭聲。倆人沈默著走了一段,秦逍提議道:“我們去醫院,看看郁馨吧。”

.

市人民醫院門口,程晃站在簡陋的花店處,買了束788的鮮花。

這地兒坐地起價太明顯了,就是在賺來探病那些人的錢。秦逍嗤了一聲,看著他痛快付了款,把煙往墻上一摁,笑道:“你還真是闊綽啊。”

程晃白他一眼:“那總不能空著手去吧。”

甭管倆人是怎麽知道郁馨去了哪家醫院在什麽病房的,秦逍有打個電話就讓警車跑得更快的能耐,也能打問出郁馨最後的容身之處。秦逍此人,雖義但摳,看著他抱著那束花眉頭一皺:“我可不跟你a錢哈。”

程晃翻白眼:“誰要你a。”

話是這麽說,其實也知道秦逍功不可沒。今天郁馨出這檔子事,能獲救,他們在場的每個人都有嘉獎的地方。他勇敢了一次,秦逍調動了資源,姜霰沈著冷靜地指揮,郁馨才沒有當即跳下去,落得不好的下場。冷靜了,程晃在去的路上給姜霰發了條消息:【在哪?】

她遲遲未回。

知道作為女朋友,看著自己的男朋友轉頭去安慰別的女生,和別的女生摟摟抱抱,共同經歷生死時刻有多麽不好受。將心比心,如果他在姜霰那個位置,早就難受得要命了。然而她沒有,她甚至冷靜得有些事不關己。那個時候程晃都在想,是不是她完全就不在意?

……

郁馨的病房很安靜。

她已經醒了,躺在床上,面色有些蒼白。旁邊是她的母親,正坐在床上,一聲不吭地削蘋果。秦逍在門口探頭探腦地觀察了下,探到兩人情緒尚可,於是給程晃比了個“ok”。兩個大男生,一個人抱著花,另一個人提著果籃,水靈靈地擠進去,在小小的病房裏顯得特別突兀。

秦逍先開了口,喊了句“阿姨”。病床前的女人回過頭來,立馬停下手中削蘋果的動作,拭了拭眼尾,擠出一個笑來:“逍逍。”

程晃訝異地看他一眼。

——這麽想似乎不是時候,但這丫怎麽哪個長輩都認識啊?

秦逍也不帶客氣的,禮貌地點了點頭,同她介紹:“這是我們同學,程晃。今天就是他把郁馨給拽住了,否則她這會兒在哪個病房,真不好說。”

中年女人著一身暗色西裝,束低馬尾,氣質幹練,但面容又有些憔悴和哀傷,聞言目光移向他,笑了笑:“謝謝你啊,救我女兒一命。”

她說著要鞠躬,程晃趕緊扶人:“受不得受不得,阿姨!”

說著,目光轉向病床上的郁馨。

她還是面色蒼白,眼神很空,空得呆滯,就像一具沒有生氣的洋娃娃。——曾經的郁馨從來不是這樣的。

程晃抿唇,有些不忍,最後以氣聲問她的母親:“她好些了嗎?”

得來一個搖頭的回應。

家是這樣的。

有時候是溫暖的港灣,有時候也是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秦逍深知再愛自己的家長也不可能真的理解和共情小孩的難處,於是開口道:“阿姨,方便讓我們陪她說說話不?”

郁馨的母親怔了怔,看向這兩個眼神堅定的年輕人。

仿佛那一刻她幡然醒悟,自己從來都沒有踏足過女兒的心裏世界,忽地就有種挫敗感,遂點了點頭,遲鈍地應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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