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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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門又關上,是郁馨的母親出去了。程晃註意到這個幹練又精明的女人在離開的時候擡手,肩膀微微地顫抖起來。她在哭,因為女兒差一點就要離開她而流淚。

郁馨這出還真是挺嚇人的。就算是他,膽子不小,也算是同齡人裏面見過事兒的,在看到郁馨被倒掛著,在天臺搖搖欲墜,差一點就要隕落在自己手裏的時候,程晃還是覺得心驚肉跳。

死亡原來離他們這麽近。

郁馨的母親走後,這間病房裏的三個人都緘默不語。空氣凝固,安靜得可怕。

程晃不知道說什麽,秦逍在斟酌問候的措辭,郁馨躺在病床上固執地不開口。

她的驕傲讓她覺得自己很無理取鬧。本來沒想著到尋死覓活的程度,可就是那麽一瞬間,覺得自己活著真是頂頂可笑。回過神來才發現,原來被情緒主宰自己的身體是一件多麽荒誕又可怕的事情。

郁馨看著他們,眼神有些哀莫。

率先打破沈默的人是程晃。

他也冷靜下來了,迫切地想要知道郁馨到底為什麽整了這麽一出。——如果真如姜霰所說,她有很嚴重的抑郁癥,那冉聆知不知情?她是故意要毀了郁馨,還是無意而為?

程晃拉過椅子坐下,緩慢開口:“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

沈默半晌,郁馨微點了下頭:“還可以。”

秦逍抱著手臂,站在程晃的旁邊,保持安靜。

郁馨聞到他身上的煙味了,別過頭,輕輕地咳了咳。程晃也聞到了,喊秦逍站遠點,到自己的身後去。然後他看著郁馨,末了,無奈地嘆了口氣:“怎麽到這個程度了?”

指的是她的病情。

沒幾個人知道郁馨有抑郁癥這件事。如果不是姜霰那天撞見,及時跟他們說了這種可能,說不定大家一個沖動,會刺激得她病情忽然發作,情況比現在還要糟糕。現在人平安躺在這兒,他也松了口氣。沒有什麽比生命更珍貴。——那一瞬間他忽然就意識到了。

郁馨的反應很慢鈍,眨了眨眼,平靜地開口:“……實話說,我也不知道。”

理智似乎恢覆一些了,她看著兩人,神情有些苦澀:“這段時間,我每天都很痛苦。我睡不著……真的睡不著,想哭,哭不出來。有一天我忽然覺得頭疼胸悶,去醫院檢查的時候,沒有查出任何問題,然後醫生建議我去精神科看看,我當時還罵他來著,說我好端端的怎麽會有精神疾病,但是去了之後,醫生告訴我說,我這是軀體化癥狀。也就是說,身體會因為抑郁癥這疼一下那痛一下,已經很嚴重了。”

“……”

郁馨深吸了一口氣,似乎說出這些話用了極大的力氣:“我知道,過去的我很任性,也特別自私,總是很自以為是,以為這個世界都要圍著我轉。但是自從我爸出事了之後,忽然那個瞬間我覺得,為我遮風擋雨的傘丟了一把。……其實我知道我爸很早就出軌了,他對不起我媽,對不起我,對不起我們這個家。但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他是我爸爸啊,我怎麽可能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反過來再去譴責和唾罵他,把他當作一個毫不相幹的陌生人一樣?”

程晃有些同情地看著她。

倒不是覺得郁馨可憐,而是同情她的境遇。相比起親情淡薄的小孩,他更能理解郁馨現在的情緒,當然也知道她家裏那些事傳遍整個學校,面對所有譏諷和暗嘲的時候,她頂住了多少壓力。

身邊的秦逍聽著她的話,遲疑地開口:“所以,冉聆她們不跟你玩,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郁馨頓了頓。

眼淚在打轉,她別開頭,似乎是抹了一把眼淚,然後緩緩地道:“……我不確定。家裏出事的那個時候,我確實很難受,總是找她傾訴。她一開始也想辦法哄我開心,但是後來慢慢的,她就沒有耐心了。她說我總是給她傳播負能量,實在是受不了。然後——”

郁馨輕咳一聲,繼續道:“然後,我其實是能感覺到她在有意無意疏遠我,我也很少提家裏的事情了,找不到還能跟誰說,就只能自己消化。她說我給她傳播負能量,那我就盡量少提這些事,可是就算這樣好像也沒有挽回我們的關系,我發現我們之間越來越淡了。因為家裏那些事,我也不是太願意和別人接觸,能傾訴的,也就只有她。後來她就沒怎麽回我,我給她發消息,她也淡淡的。……我就一直很內耗,總覺得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麽,惹她不高興了,這個事情困擾了我一個學期。”

秦逍銳利地問道:“所以今天你跟她待在一塊,就是為了說明白這個事?”

郁馨微點了下頭:“算是吧?今天是她約我出的門。”

“她都跟你說什麽了?”

“我——”郁馨努力回想了下,“我記不起來了。”

程晃蹙眉:“你再努力想想呢?”

“想不起來……”郁馨有些痛苦地閉上眼,“想到這件事情就頭疼,不知道為什麽……我只記得她說,因為現在校園貼裏很多人都在說她不跟我玩這個事,讓她也很難做,然後又說程晃跟我怎麽怎麽樣,跟她又怎麽樣……我記不得了。”

“好好好。”程晃生怕她的病情再加重,趕緊制止,“那先不想這些。”

受到痛苦的刺激時,大腦會自動忘卻痛苦的記憶,這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郁馨大概就是這樣,經歷了情緒的大起大落之後她暈厥過去,再度醒來的時候會恢覆清醒,也會觸發自我保護,將那些痛苦的事情短暫忘記。

而程晃和秦逍也聽明白了。

雖然郁馨現在的人脈和金錢於冉聆而言都沒有利用價值,但她也不能真的用完就扔,於是慣會裝裝好人樣子。不少人對郁馨沒有惡意,還是比較同情她的遭遇的,畢竟郁馨只是一個有點趾高氣揚的漂亮女生而已,沒幹什麽壞事,國高的學生對她的觀感大多不算太差。郁馨家裏出了這樣的事,大家大多也都比較心疼,但是與此同時,也有譴責落在冉聆身上,校園貼裏不乏對她這人背信棄義的討伐。

這一點還是讓冉聆有些不爽的。

所以她約郁馨出門,一邊想洗脫自己忘恩負義的罪名,一邊又想裝一下好人,讓郁馨覺得她還是那個為她赴湯蹈火出謀劃策的軍師。可她不知道郁馨的抑郁癥已經嚴重到那個程度,說話沒有輕重,把她刺激跑了才慌神,求助到程晃那裏去。

因為向來就熱心的程晃不會撂下郁馨不管的。

有時候友誼脆得像紙,那些朋友圈的點讚之交表面上阿諛奉承郁馨,在評論區底下誇得天花亂墜,但誰都清楚,這些人也不是真的朋友,只會在網絡上嘖聲嘆息,不會真的去管她的死活。冉聆大概也是拿捏到這一點了,所以才那麽放心大膽地給程晃打了電話。

——哪怕她知道程晃有女朋友,並不方便參與進來。

到現在才知道冉聆這人有多可怕,面上和他們稱兄道弟,背地裏陰了所有人一把。那會電話打到自己這裏,程晃都沒細想,現在反應過來了。

也明白了姜霰為什麽提前先走的原因。

她那麽聰明,大約也是早就想到了這一點,看清了冉聆到底什麽作派,只是不屑於面上撕破講出來罷了。郁馨的平安才是重中之重,只要郁馨安然無恙,她就沒有待著的必要。

……

走出病房的時候,程晃和秦逍禮貌地同郁馨的母親道了別。

倆人其實都看出來這位母親的自責與愧疚,但沒身份安慰,索性沒有開口。秦逍寬慰道:“阿姨,她現在好著呢,讓她多註意休息啊。這馬上要畢業了,我們還等她回學校一塊玩兒呢。”

程晃也跟在他後面,說了兩句安慰人的場面話。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手機的微信提示音響了兩聲。

程晃擡起手機,看了看消息。

——姜霰。

她回了句話過來:【我回學校了。】

程晃怔了怔,正打算回,姜霰的第二條消息發過來:【走的時候,我見了冉聆。】

一句話,讓程晃警鈴大作。

他飛快地打字:【冉聆?她跟你說了什麽?】

【也沒什麽。】姜霰回道,【只是說了一些有的沒的,你別擔心。影響不到你我的。】

最後她發道:【你別擔心我了。】

程晃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一會兒,一直到秦逍湊過來,詢問他:“你咋了?滿頭冷汗。”

“……”程晃緩緩轉頭,道,“她去見了冉聆。”

“哈?”秦逍蹙眉,“她倆不會打起來吧?”

“我不知道……”

“你女朋友那麽弱不禁風,真打起來不會占上風的。”

“……不是。”

程晃盯著姜霰的消息,道:“她已經回去了。”

秦逍:“哦?她打贏了?”

“滾啊!”

程晃看著姜霰發來的那幾條消息,若有所思。

末了緩緩開口:“我就是覺得,她好像從冉聆那問出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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