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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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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長大

“什麽?我爹爹他沒有起死回生嗎?!”正在叩頭拜謝的小李驟然驚道。

“沒有……”這回不等林嬰說完, 小李臉上神色變了又變,急忙轉身跪爬回到父親的身邊,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爹爹!”哀哀淒淒地哭了出來。

在場無不動容, 老李大人緩上一口氣,遠遠地看著林嬰,微不可覺地沖她點了一下頭。然後摸著兒子的手, 斷斷續續道:“此番你若能活, 萬不可再存為我報仇之愚念, 要、要給公主建廟立碑, 焚香祈福。”

林嬰離得雖遠些,不過修行之人五感敏銳怎會聽不清楚?同時她也明白老李大人在這臨終之前的寶貴時刻之所以對兒子說這些,無非是因為惦記著兒子還被囚困在這裏, 她上前一步:“李大人放心, 我向你起誓,這裏的人都會安然離開的。”

老李大人顫身頷首:“有公主這句話,老臣便可瞑目了。”

“爹!你不能死,嗚嗚嗚……”

“人終有一死。”老李大人攥住兒子的手, 眼裏都是不舍,“我死以後, 你?”

父子兩個心意相通, 小李邊哭邊道:“兒即刻收整行囊, 帶齊家眷回去安陽老家, 往後歸於山林清苦度日, 哪怕做個手工匠人, 也再不存入仕為官之念了!”

林嬰:“……”

老李緊擰的眉心終於疏解, 憔悴的臉上, 也終於露出一絲笑顏。他撫摸著兒子的手, 幽幽說道:“不管誰主天下,我們還姓我們的李啊!”

“爹說的對!兒都懂了。”小李將頭用力叩在地上,“兒什麽都不在乎了,兒必會謹遵父親教誨,兒子真的懂了!嗚嗚嗚……”

在場眾人聞者淒淒。

“哈哈,”只有林允笑了,“高,實在是高。林嬰啊林嬰,我和周天子只是殺人,而你不但殺人還要誅心呀!誅心之後,還有人為你建廟立碑,焚香祈福,真是讓人佩服!”

對面的大臣被李大人這麽一點,呼啦啦給林嬰跪下。

“我等食君之祿,本應生死不悔,可是死人就剩一把殘軀爛骨頭,除了發臭什麽用都沒有了。公主若能網開一面,留下我等的性命,將來死在殺敵戰場上也是好的!”

“是啊是啊,我石鐵心世代忠良,這就對天發誓,絕不將公主還活著的消息透漏出去半點風聲,如違此誓,天打雷劈。”

“我也發誓,公主看著我,我要是透漏出去,我老婆生兒子沒□□。”林嬰馬上挪開了目光。

“我要是透漏出去,讓我家七百裏水田顆粒無收。”

“啊呀呀宋大人,你家怎麽會有那麽多水田?就算你當了三輩子官也掙不來啊,我早就懷疑你貪贓枉法可惜沒有證據,這下你不打自招了吧!”

宋大人甕聲甕氣地回道:“周大人你莫要處心積慮的公報私仇了!我家那是一小塊水田,名叫七百裏。”

林嬰:“……”

“諸君放心。”林嬰聲線微顫道,“今天的事情,我很抱歉。不過,輕易不會有戰場的,迫不得已之時,我嫁去車馳也無妨。”她聲音雖然不高,但令在場每位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左辭:“……”心中不樂,抿唇不語。

柳乘風:“……”斜睨林嬰一眼,默不作聲。

眾臣尷尬大過慚愧,稀稀拉拉地誇了幾句“公主、公主深明大義,我等實不該以小人之心度之……”也是底氣不足,聲虛調顫。

林嬰說罷雙手合了齊眉之禮,深深一鞠:“沒到迫不得已之時,還請暫且替我保密。對於幾位不幸去世的大臣,我很遺憾,回頭定以國禮厚葬。還盼諸君能留下來,遵從我王兄的遺願輔佐淩敬新君。此求若與志違,我也絕不勉強。去留全憑諸君的心意。”

眾位大臣面面相覷,有人想要險中求機遇,勇敢挺身道:“這……這正是我等,義不容辭之事!”

還有人被這動蕩的朝局嚇到,不想再受生死之危,吶吶道:“多謝公主,可是我家中老父病危……”

“不必急著作答,待新君禮成,祭天結束,諸君再考量來去,想走的便與新君辭行吧。”林嬰說著,示意柳乘風打開機關。

柳乘風頗詫異地看了林嬰一眼,側目問道:“你當真想好了嗎?”

眾臣:“……”

林嬰不明所以:“想好什麽?”

柳乘風掃視眾人一眼:“其實我真心覺得還是埋了他們更好。”

眾臣:“!!!”

林嬰認真反問:“何以見得?”

柳乘風道:“世界便會清凈許多。”

“公主殿下你千萬別聽姓柳的妖言蠱惑啊!他爹一死他失心瘋了,也見不得別家團圓美滿!”

“雲中君,柳宗師!您是要做神仙的人物,過往若有對不住的地方,萬萬不要與我這個凡夫俗子計較啊!”周大人說著噗通給柳乘風跪下,連連磕頭。

柳乘風退了一步,面露嫌惡,不受他禮:“罷了,既然公主心慈……”說罷揮發靈力觸動機關,咕嚕嚕一陣石門開合的輕響,一道懸梯層層鋪設直通頭頂金碧輝煌的正殿。

眾臣們再也顧不得唇槍舌劍表忠心了,一擁而上爭先恐後地往懸梯上跑!仿佛生怕慢了一步柳乘風會反悔似的。

明亮的寶殿輝映在頂端,簡直就像往生之門,誘惑力實在太過強烈。

林嬰看著身側,不緊不慢地說:“雲中君這是何意?你對他們分明沒存殺心,又何必這般恐嚇。”

柳乘風:“我白送個人情給你,難道不好嗎?”畢竟阿諛之詞當面講,惡心痛罵背地來。以後再見,這些人只會跑來糾纏林嬰,見到他柳乘風卻要繞道而行了。

他討厭的人,連他們的感激都嫌棄得不想要。林嬰聯想起他一貫作風,也不難理解:“為了你的清凈。”

柳乘風卻道:“不,我已經永失清凈了。今後凡來打攪我清修者,我一定奉陪到底!”

林嬰一怔,這次見面,她發現柳乘風真的變了很多很多。

從前他心裏,絕不會揣著這種人情世故。更加不會說出“我送個人情給你。”這種話來。

她不知道,在柳士昭被拘押的那段時日裏,身無官職的柳乘風就算作為名士,想要見林宴,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他遞帖請命,如同石沈大海。他求遍父親舊友,卻只得到了關門辭謝。很多事情的微妙之處本就在於,你沒經歷到之前或許心安理得一輩子,永遠不會懂也不屑去懂。但只要切身經過一次,它帶給你潛移默化的影響和改變就會輕而易舉地,讓你再也回不到從前。

少年的心會因為被迫懂得了不想不去懂的事情,一夜長大。

所以他考慮事情的方式方法,眼光角度,全都跟以前略微的不一樣了。

“公主殿下,你在下面嗎?”一個慈愛的聲音,帶著激動的輕顫。

“海閣老嗎?”林嬰仰頭問道。

“是是是,公主!你果然還活著!星兒和我都不信公主會因小小失意就自戕。”海閣老說著似乎要下來,林嬰馬上制止道:“懸梯陡峭,閣老不必,我很快便上去找你。”

“那老臣就在上面恭候公主!”

聽見海閣老的聲音,林嬰心裏都是久違的溫暖,只可惜最該等她的那個人,如今卻躺在了棺材裏面。一時間內心百感交集。

“倘若柳某所料不錯,周天子應會私下裏去尋你再上靈山。帝君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肯定會對他有所交代,只是不便在外人面前道來。”

林嬰淡淡地“嗯”了一聲,回道:“我不信我哥大費周章,只是為了臨陣脫逃。我去靈山,尋找答案而已。”

“他當然沒有臨陣脫逃。”柳乘風神色篤信。

林嬰先是意外,隨後才覺得感激。她望著柳乘風道:“你怎麽,這樣信得過?”

有人“篤篤篤”敲了三下棺蓋,林嬰柳乘風霎時轉身。

“星宿尚明,肉身留下,所以他一定會回來的。”是左辭。

柳乘風也道:“是啊,有星宿,有肉身,就說明有退路。”不像士昭君,真的消失了。

“可是將我哥肉身留在這裏,我真的很不放心。”

“周天子既然不同意你帶走,說明他們自有安排。”左辭補充道。

林嬰點了點頭,懷著沈重的心情再次踱步過去,想要再看林宴一眼,忽然發現棺蓋不知何時被咒印封死了,怎麽推都推不動。心中便更加確定周天子不想她胡亂移動林宴的屍身,以免壞事。

他雖然說了很多,但似乎總有一些不便說出、不便說盡的隱情仍在瞞著自己。也不知道過後避開眾人,他會不會找個機會同林嬰私下相見。

柳乘風道:“家父星宿隕落,尚未入土,我先告辭了。”

林嬰回首,道了一聲“節哀”,便目送他離開。

兩人自幼一起長大,一起入山,本是青梅竹馬同門同修的情義。可是如今分別經歷了重大的家變,任何更多的叮囑,卻都令彼此覺得多餘。

這種蜻蜓點水的相處方式,會令不了解他們的人錯以為他們萍水相逢。

恐怕只有無情道中人,才互相擁有這種心照不宣的默契。誰家有事,從快從簡,各自處理,早處理完了盡早歸山修煉,免得流連紅塵平添雜念。

從小修習無情道的人,都冷漠得很。越是冷情冷性,越能說明他修為高深。至親去世不落淚,在他們這一道中,早已不算新鮮事了。更何況柳乘風自幼便是此中典範,今番他已做出很多意外之舉,如今心意盡到,只求盡快釋然,回歸清凈。

畢竟士昭君的人生選擇,也只能由他自己做主。旁人再怎麽覺得不甘,覺得迂腐,替他不值,又能改變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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