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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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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大道

冰落崖浸沒在神隱山的風雪之中,常年落滿蓬松的積雪,然而崖底卻是另一番風光。

四季如春,流水潺潺,麋鹿傍著溪水低頭啜飲,野兔在蔥郁的樹林中間穿梭,蘇明淩的草廬就在樹林深處,挨著一片清涼的湖泊。

蘇剎每次來的時候此地都是生機勃勃,這次天空中卻飄落了飛雪,樹葉結起一層冰霜,常在溪水邊奔跑的小動物也藏了起來。

兩人順著林間小路慢行,一路走來盡是蕭索之意。

小路盡頭是那座熟悉的草廬,飛雪掩過大半茅草,連平時蘇明淩用來撫琴下棋的石桌也覆了層薄冰。

蘇剎和晏星河推門進去,看見臥在床榻上的蘇淩明。

初升的月光落入窗欞,照了榻上那人滿懷,蘇明淩眉目平靜地安臥,一如五年前蘇剎離開時那般,剔透而清冷,帶著一股游離於世俗之外的淡漠。

面朝床榻外面的身軀尚且完好,向裏的身軀卻化作點點星塵般的流光,鏡子一樣碎裂,揚起又飛散,一寸一寸消失於無形。

“師父。”蘇剎坐在床榻前,低低的叫了他一聲。

蘇淩明像被人從沈睡中喚醒,臉色蒼白,嘴唇也毫無血色,神情沾染著疲憊的倦意,眼眸卻如水一般,落入從窗口灑進來的月光,散發出沈靜的銀灰色。

蘇淩明朝他一笑,卻是擡手的力氣也無,聲音輕緩地說,“我等你許久了。”

蘇剎心裏早有準備,可乍然看到他的情況還是感到難受。

蘇淩明身上的禁制乃是天帝設下的懲罰,將他的原身縛以鎖鏈困於天碑,神魂永遠不能離開冰落崖,讓他在下界贖罪千年。

在上界的尊卑秩序中,天帝就是說一不二的強權。蘇淩明為了救蘇剎強行打破禁制,蘇剎想過他必定會因此遭受某種後果,卻沒想到這麽嚴重——蘇淩明眼下的狀況,分明就是神魂消散的征兆。

這大概是世上最冷酷的懲罰,魂飛魄散,如塵埃一般消散於世間,抹去所有存在過的痕跡,連再入輪回的機會也沒有,他這個人從此消弭於三界。

蘇剎沒想到幫他一次,會讓蘇淩明付出這樣的代價,沈默的看了他一會兒,一時間難受得說不出話來。

伸手去抓他放在身旁的左手,手掌已有一半化作虛無,輕飄飄的搭在掌心,羽毛一般,沒有什麽實感。

蘇剎握了握他的手掌,“師父……都怪我沒用。”

他還是不夠強大。

要是他強大到能夠靠自己破了玄陰絕煞陣,就不用蘇淩明來救他了,也就不會存在眼前這樣的後果。

蘇淩明輕嘆一聲,“你先扶我坐起來。”

蘇剎將他扶著靠坐在床頭,又拿被子小心地蓋著雙腿。

做這些事的時候蘇剎一直低著頭,捉著他的那只手卻沒有松開。

蘇淩明發現他眼睛紅了,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掌,溫聲說,“一月前禁制生效,那時候我就該身隕,卻徘徊於紅塵遲遲不肯離去,就是怕有一天你回到草廬,只看見我一具屍身,會感到自責。有些話在走之前,我必要與你說明白。”

蘇淩明的手指動了動,蘇剎會意,將他的手掌放在自己臉上。

蘇淩明憐愛地摸了摸他的臉龐,又為他順了下耳鬢垂落的發絲,“今天這一切與你無關,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不過是順從心意,做了一件我覺得值得的事。”

蘇剎擡起頭,蘇淩明這麽說並沒有讓他覺得好過,“哪怕代價是從此魂飛魄散?”

蘇淩明淡淡的說,“事關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代價,就可以忽略不計了。”

蘇剎低下頭,又去捏他放在被子上的手掌。

蘇淩明說,“我生性冷淡,對任何事物不易長情,一生逍遙於山川湖海,無掛無礙,來去自由,萬物皆為我所有,萬物皆與我無關——卻唯獨與一只小狐貍有緣。

他能聽懂我的琴音,明白我心中的道,是我與紅塵牽出的唯一一縷羈絆。

我此生逍遙快意,又得一弦上知音,不枉在紅塵之中走過一遭了。”

蘇淩明的拇指摁在蘇剎泛紅的眼睛底下,替他將眼淚抹去,想了想,回身往窗外一看。

此時夜色正濃,院中風景只有一團模糊的輪廓,但他的目光溫柔而專註,仿佛瞧見了院子門口常開不敗的薔薇花。

“若你實在過意不去,待我死後,就將我的屍骨葬在門口那叢薔薇花底下吧,替我立個碑,每年今日來看我一次,在碑前放一壺酒。如此,為師就可以安心離開,再沒有什麽遺憾了。”

蘇淩明說著,回頭時註意到站在他背後的晏星河,又添了一句,“和你的朋友一起。”

蘇剎起身,將晏星河牽到身邊,兩個人肩並肩站在蘇淩明面前,“他是我的愛人,叫晏星河,是妖界隱霧澤的主人,我們已經成親了。”

蘇淩明是除了百裏澈之外,蘇剎唯一認可的長輩,是他的師父,也像他的父親。

他在蘇剎最迷茫的時候出現,救了他的性命,給了他一個名字,為他指明了前行的方向。

蘇剎的道傳承於他,能憑借自己走到今天這一步,追根究底,是在最開始的時候,蘇淩明為他紮下了第一道堅實的根基,讓他不至於被塵世的風雨吹走,以那道根基為核心,逐漸豐滿自己的羽翼。

時至今日,他也不負蘇淩明的期待,如許多年前蘇淩明所言,活成了他自己喜歡的樣子。

蘇剎可以不要百裏渡這個生父,卻不能不要蘇淩明這個師父。如果說他和晏星河的愛情需要長輩見證,那麽他唯一想要的祝福,就是來自蘇淩明的。

晏星河想了想,也跟著蘇剎叫他,“師父。”

兩人俱是相貌俊美氣度不凡,湊在一起往床邊一站,連屋子都亮堂了許多,是一對極其般配的璧人。

蘇淩明點點頭,一看蘇剎牽上了晏星河的手就不放,又親自將人帶到他面前,就知道這個人一定是蘇剎放在心尖上的,他為自己選好的此生的愛侶,“你的眼光向來很好,能讓你看入眼的,一定也是個好孩子。”

又說,“許多年以前,你離開冰落崖那天晚上,將自己的骨頭埋在了薔薇花底下,我看見了。第二天又采了些花瓣釀成一壇酒,埋在那根骨頭旁邊,想著你第二次回來的時候,必定又是另一番神采,你我正可對飲,聊一聊紅塵中的際遇,卻沒想到一直沒有等到合適的機會。如今倒是正好——你們去將我埋在花下那壇酒挖出來吧,你們成親那日沒能喝成喜酒,今日倒是可以補上。”

蘇剎按照他說的去薔薇花底下找了找,果然翻出來一只埋得很深的酒壇,擦去泥土打開封蓋,暗香浮動,醉人的酒香混合花香,瞬間盈滿整間小屋。

晏星河已經備好三只酒杯,斟滿後二人與蘇淩明對飲,這杯酒下肚,就算是正式拜見過師父了。

酒杯放下後,蘇淩明的臉色顯得更加蒼白,眼睛卻清亮有神。

金色的星芒從脖子蔓延到臉上,鬢角已有些模糊不清了。眉目間卻起凝聚一道金色印記,像第三只眼睛,眼皮低垂,平靜地註視面前二人。

瓷白的酒杯捏在指間,輕輕轉動著,蘇淩明開口,似在自言自語,“為師這一生隨心所欲逍遙自在,萬事萬物入我眼,不入我心。別人道我沈醉於天地靈物,實際上我只沈醉於我自己,只沈醉於我心中的道。

隕落未必不是好事,萬物生於道,歸於道,我也不過是在紅塵中走過一遭,撇去所有外物的負累,唯餘一顆澄明的道心——這便是我此生要交給天道的答案,得我所求,便是得償所願。

如今最後一樁紅塵羈絆業已了結,我終於可以了無牽掛,與我的道心融為一體,同歸於大道,獲得永遠的平靜了。好徒兒——為師很開心。”

星芒掠過雪白的道袍,如焚毀一張絕世的畫卷。

酒杯應聲摔落,四分五裂,床上空餘繚亂的燦金色餘燼,一副巨大的龍骨伏在床榻上。

蘇剎與晏星河走到床榻前,四散的星芒忽然如漩渦般翻卷,窗外金光大盛,亮如白晝。

二人出門去看,卻見草廬上空祥雲漫天,神鹿在彩色的雲層間騰躍,麒麟乘風踏霧而來,鳳鳥舞動著尾翼盤旋鳴叫,神光紛紛揚揚從天而降,像下了一場金色的雨。

映亮天穹的祥雲與神獸中間,升起蘇淩明巨大的銀色法相。

道之一字,玄之又玄,妙之又妙。

下界眾生以為悟道有成飛升上界就是修士的終點,而天帝就是世間萬物的主宰,絕對權威不可撼動的至高存在。

實際上上界與下界都是世間生靈種族之間搭建起的秩序框架,上界之外還有九天,那是超越所有有形而存在的無形,那才是真正的天地大道。

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萬事萬物皆被囊括於紅塵的輪回,唯有天地大道才是超越紅塵的存在,是一之前的根本,是萬物的起點,也是萬物的終點,是道之一字的終極歸宿,是超越下界、上界,超越下界的帝王與上界的天帝,真正的至高存在。

紅塵之中多有能人異士,能參悟天地大道的人並非沒有,只是條件太嚴苛,道心、悟性、際遇、機緣缺一不可,因此導致出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幾萬年也不一定能有一個。

蘇淩明選擇觀自在作為自己的道,魂飛魄散前參悟出道心與大道的關系,被天地大道的感應所認可,因此降下機緣讓他以神族之軀再次飛升,神魂與天地大道相合。

在至高的力量面前,天帝設立的法則也只能被粉碎,從此蘇淩明以身合道,超脫兩界之外,不在紅塵之中。

巨大銀色法相最後看了一眼庭院,目光掠過那間草廬,那張石桌,那片薔薇花,以及薔薇花下執手而立的兩個人。

他的眼中無悲無喜,無愛無恨,無情無欲,好像天地宇宙盡在其中,又好像萬事萬物無一能入他眼。

清風卷過草廬,那道法相轉身逝去,神鹿、麒麟、鳳鳥與祥雲緊隨其後,盤桓著化入浩渺天穹。

金光散去,飛雪從頭頂飄落,薔薇花的枝葉輕輕搖曳,席卷的清風拂面而來,撩起蘇剎瀲灩如火的衣袖。

晏星河勾了一下蘇剎的手指,“下界飛升是飛入上界,那麽上界飛升又是去了哪裏?”

蘇剎說,“大概是傳說中的天地大道吧。”

晏星河問,“天地大道是什麽樣的?”

蘇剎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他看向草廬上空的夜幕,有一片雲層被月華映亮,“但我相信,一定有這樣一個境界存在。”

蘇剎取走了一塊龍骨,將其他的骨頭收斂起來裝在盒子裏,和晏星河一起,將它埋在了薔薇花花叢底下,立起一塊石碑,上書“師蘇淩明之墓,徒蘇剎立”。

忙完這些事,雪已經停了,曙光破曉,暖融融的光芒一寸寸鍍進庭院,穿透嬌艷欲滴的薔薇花空隙,落於石碑上鐫刻的清秀字跡。

晏星河與蘇剎站在一起,安靜的看了會兒墓碑,忽然問他,“飛升天地大道之後,是不是就意味著從此無憂無慮了?”

“……”蘇剎又沒飛升過,他怎麽能回答這個問題。

不過作為修道之人,對道家的終極境界很難不心存好奇,認真想了會兒,對他說,“或許吧。能夠讓天道降下機緣飛升的人,他本身就已經修煉到了無悲無喜的境界,外物的恩威榮辱、愛恨嗔癡皆不能擾亂道心,自然也就無所謂憂愁煩惱了,又何須外在的環境帶給他。”

晏星河轉頭看向他,一雙眼睛盈盈含笑,逗他說,“那你呢?你能明白你師父的道,說明你也有飛升的潛質,你不是也像你師父那樣,向往天地大道?”

“天地大道不適合我。”蘇剎伸了個懶腰,像洗去一晚上過多的情緒與疲憊,唇角一勾,攬住晏星河的腰肢將他帶入自己懷中。

他低頭看了晏星河一會兒,在嘴唇上用力親了一口,“比起飛升什麽天地大道,我還是更喜歡成天和你待在一起廝混。”

“我師父有他一心追求的道,那是他的選擇。而我也有我的選擇,”蘇剎捏了捏晏星河的臉,忍不住親了他一口又一口,親著親著情不自禁的深入,最後一句話湮沒在交纏的唇舌之中,“你就是我此生想要追求的道。”

紅塵滾滾,大道三千,有人喜歡清修悟道,有人卻喜歡追逐紅塵。所謂求道、得道,不過是因人而異,各有所求,最終求仁得仁,得償所願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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