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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甜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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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甜棗

清晨的微光橫斜地落入棲鴉洞,蘇剎起得比晏星河早,從密室中出來,站在洞府門口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打算出去弄點早飯帶回來,目光忽然一頓,落在石桌上一串赤紅色的鈴鐺上。

那鈴鐺系了三只,墜有高低不一的流蘇和楓葉,層次感豐富而又不顯累贅,拎起來就是一陣清脆的響聲,往瑩白如玉的掌心一放,像握著一捧流動的丹砂,美觀非常。

觸碰到鈴鐺的一瞬間,湧動的靈力穿透皮膚與蘇剎的靈力勾纏。

他感應到狐族的氣息,卻不是他的,而是來自另一個人。從未接觸過,卻又無比熟悉,與他的靈力相撞後自然而然地融入進去,昭示著天然的血脈相連。

蘇剎捏緊了掌心的鈴鐺,面色驟然一寒。

百裏渡避開人群尋了個僻靜處,正在枯樹下打坐。

一道影子落在身上,清淩淩的鈴鐺撞擊聲,緊接著一個聲音響起,“這是你放在桌上的?”

百裏渡睜開眼睛。

蘇剎逆著晨光站在他面前,手指吊起一串楓紅色的鈴鐺,居高臨下,目光冷漠,臉上沒什麽表情。

百裏渡仍維持著打坐的姿勢,除了目光落在蘇剎手中那串鈴鐺上,整個人沒有別的動作,“它叫赤楓鈴,你母親生前最喜歡的飾物,一直貼身佩戴,十分寶貝它。”

嘩啦一聲,鈴鐺被擲入百裏渡懷中,蘇剎唇角陰冷地一挑,毫不客氣地開口趕人,“隱霧澤是妖界的地盤,一個人族在這裏待著做什麽?要是沒別的事,你可以走了。”

鈴鐺硬邦邦的砸在胸口,劈裏啪啦一陣響動。

百裏渡的後背僵硬了一瞬,小心地將它拾起來放在手心,一道一道理好亂糟糟的流蘇,不溫不火地應了蘇剎的怒氣,“我對晏公子提過了,從今往後就在隱霧澤落腳,他已經應允了我。”

“……”蘇剎說,“他聽我的,而我的回答是麻煩你馬上走。”

百裏渡擡起頭,一雙眼睛透過白紗空隙看向他,語氣堅定,毫不退讓的意思,“我不會走。”

蘇剎忽然俯身,將他手中那串鈴鐺搶了過來。

一聲嘎嘣悶響,金色的小鈴鐺在他掌心裂成碎片,紮入掌心浸出一層血霧,散開的流蘇從指間滑落,末端染著絲絲縷縷的血水。

“無論是這只鈴鐺,還是你這個人,對我來說都是多餘的東西,我不需要。”蘇剎攥緊手心,將血跡攏在掌中,仍有止不住的艷色順著手背劃過,星星點點的滴落,“下次出來要是你還待在這裏,就別怪我動手請人了。”

百裏渡看著從他指縫流出的血,抿唇不語。

蘇剎走後,他微微俯下身,將散落在地上的紅色流蘇和楓葉收集起來,拍去塵土,仔細地放在一方素白的手帕上。

一雙黑靴停在面前。

一枚染血的楓葉被修長指節拾起,晏星河半蹲在百裏渡面前,將楓葉遞給他,“他雖然脾氣大,三言兩語一點就著,卻不是無理取鬧的性格,你怎麽惹到他了?”

百裏渡將手帕包起來,疊好後放入衣襟中,輕嘆一聲,“公子還記不記得,當初在棲鴉洞底下,我曾說過有求於你?”

晏星河挑眉,回頭看一眼遠去的紅影,“難不成和蘇剎有關?”

百裏渡站起身,摘下一直以來戴在頭上的鬥笠。

初升的陽光落在臉上,為那張清俊的面龐攏上一層淺金色柔暈。

他的眉目英挺而貴氣,眼神卻溫潤似煙海泛波,如描如畫,恍若白玉生暖,錦繡堆中養出來的獨屬於世家公子的矜貴內斂,是叫人看一眼就絕不會忘記的一張臉。

晏星河楞住了。

除了氣質截然相反,這張臉的五官與蘇剎未免也太像了。一瞬間,某個不可思議的猜想浮現在腦海,晏星河遲疑的說,“你是……”

百裏渡手中執著鬥笠,長身玉立,白衣如雪,對他微微頷首,“晏公子,這件事,或許你是唯一一個可以幫我的人。”

晏星河走進棲鴉洞的時候,蘇剎正背對門口坐在石桌邊,低下頭悶悶不樂地把玩掌心什麽東西。

他悄無聲息靠近,看見被蘇剎握於掌中的紅芒,是赤楓鈴的碎片,還沾著血,濕答答的混在一起。手心的傷口也沒處理,幾道口子破在那裏,湧出來的血塗滿了手心。

發現晏星河的氣息,蘇剎手掌向內一收,那幾只碎片化作流光從指間散去,“你什麽時候起來的?”

“沒多久,你出了密室我就醒了。”懷裏的布包在石桌上攤開,裏面放著些紅棗,圓滾滾的個頭看起來很是香甜。

蘇剎撿起兩個扔嘴裏,咬起來嘎嘣脆,甜得他輕輕瞇起眼睛,心裏的郁結也散去了許多。

晏星河坐在他旁邊,捉來他的右手放在自己膝上,看了看鮮血淋漓的掌心,從乾坤袋中拿出一根銀針,就著撒進洞府的光線小心地挑出傷口中的殘渣。

沒多久渣子清理幹凈了,又用手帕擦幹凈血跡,塗上一層金創藥後用新的帕子裹了起來,裏裏外外裹了三層,最後在手掌中間打上一個漂亮的結。

蘇剎一口一個紅棗,晏星河的動作十分輕柔,他被伺候得舒服得不行,要是耳朵露了出來,此時恐怕已經在頭頂大搖大擺的亂晃了。

見過百裏渡之後就十分難受的心情終於好了起來,他幾乎要忘了山洞外那個人了。晏星河給他系著手帕,忽然頭也不擡的問他,“這棗甜嗎?”

蘇剎又扔了一個進嘴裏,手指已經抓起下一個,“不錯,挺甜的。”

晏星河說,“是百裏渡找來的。”

“……”蘇剎整個人瞬間僵硬。

隨即扔了那棗子,面無表情地低下頭,臉上盡是寒霜,“他還真是有本事,連你都說動了。你打算幫他說話?”

晏星河捉著他纏起手帕的掌心,在棱角分明的邊緣捏了捏,輕聲說,“他畢竟是你爹。”

蘇剎想將手抽回來,卻被晏星河抓著沒讓他走,哼了一聲,“我沒有爹。過去二十年沒有,往後也沒有,就算沒有他我一樣能過得很好,為什麽要去跟一個多餘的人扯上關系?”

他語氣堅決,是沒有商量餘地的意思,似乎沒有這個人比有這個人更好。

晏星河差點就信了他的話,然而想了想,捉住他的五指,隔著手帕將他的掌心攏於自己掌中,“他不是多餘的人,對你來說意義很不一樣。我知道你其實是在乎他的,過去的事不能挽回,但是你可以給他一個彌補的機會。”

蘇剎頓時氣笑了,“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在乎他?”

晏星河沒說話,只是輕輕捏了捏他的手。

“因為那只鈴鐺?”蘇剎嗤了一聲,像被戳中肚腹的刺猬,渾身的尖刺瞬間豎了起來,“你想多了,我剛才只是好奇而已,要說在意不至於,我不需要父母,也不需要任何人。”

晏星河說,“我呢——那你也不需要我?”

“……”蘇剎瞪他一眼,抿了抿嘴唇。

就算生氣也無論如何說不出那個“是”字,從他五指間抽出手,又怒氣沖沖地瞪了人好幾下,起身就去了密室,大概今天之內不想跟他說話了。

晏星河摸了摸鼻子,捏起桌上一只甜棗放入嘴中。

清脆香甜的味道瞬間在唇齒間彌漫開,他瞇了下眼睛,看向洞府腹心處黑漆漆的入口。

兩只火把點在墻上,可也照不亮那裏面濃稠的黑暗,蘇剎一走進去,整個人瞬間就消失了。

晏星河看著那道入口,一顆接一顆吃完了棗子。

之前為了方便行事,晏星河開啟貝殼的地點選在天下第一劍。方才晏賜派人傳來消息,昨天晚上南宮皎已經帶著族人到了,現在正在到處找他。

他本來想和蘇剎一起過去,順便看看仙盟那邊關於煉魔陣的進展,但是這麽一吵架反而不好開口。

晏星河考慮了一下,決定先去仙盟那邊看看情況,晚上回來再接著哄蘇剎,那個時候小狐貍的氣也差不多該消了。

這麽想著,他收拾好桌上的布包,穿過隱霧澤去往天下第一劍。

路過隱霧澤外圍那片樹林時,頭頂的樹梢忽然傳來細微響動。

晏星河腳步一頓,似有所覺般猛然擡頭,果然在茂密的枝椏間瞥見一襲白衣。

懶懶散散在枝幹上靠著,手中還拎著一壺酒,仰頭痛飲,目光卻註視著樹下,正好撞見晏星河擡頭望來。

那人微微一笑,將喉間烈酒咽下去,一抹唇畔濕潤的水痕,笑吟吟的說,“好徒兒,怎麽又在這裏碰見你?是不是故意選的這條路,好與為師偶遇?”

晏星河按住腰上的劍。

若他之前的猜想是正確的,別說他手中只是一把普通佩劍,就是拿出現在仙門最上乘的武器白冰晶,那也對付不了無執。

他只是本能的感到戒備,尤其是面對一個危險又神秘的敵人。

“你想要什麽?”

“哎,這麽緊張做什麽,你每次一看到我就炸毛,好像我是什麽十惡不赦的大魔頭一樣。”無執坐起身,酒壺拎在掌中,兩只手撐在樹枝旁邊,低下頭含笑看著他,“我這次來,是想再給你一個機會,讓你重新選擇一次。”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單獨說話了,好徒兒,也是你最後一次改變立場的機會。今日之後你我再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無執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前晃了晃。

也不知道他坐在那裏喝了多少酒,晏星河記得他向來是喝不醉的,此時卻瞇起眼睛,神情有些迷蒙,低頭看來時肩膀也有些晃動,聲音少了貫有的鋒芒,比平時輕緩許多。

“大概率是你死,但是為師舍不得,若是夙願得償之日,只有我一個人欣賞摘下來的成果,未免會有些遺憾。所以為師又來了,最後問你一次——你一定要跟那群仙門站在一起,選擇一條與我作對的死路麽?”

他有一句話說得對,這或許是他們師徒之間最後一次單獨見面。晏星河沈默地看著他,訣別一般,將這一幕記在了心裏。

十五年過去了,無執依然是一襲白衣一只酒壇臥於樹上,高高在上,勝券在握,仿佛對一切事情都自有打算——

他從來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並且毫不懷疑一定能夠拿下,所有事情盡在他的掌控,他就是有辦法讓一切按照他想要的方式去運轉。

十五年前,晏星河第一次遇見他時,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十五年後,他依然喜歡站在最高處,俯視世間所有,一身驕傲不減反增,一如初見。

晏星河說,“你這一趟恐怕白來了,我的立場早就選好,而且不打算改變。”

無執看他一會兒,面具後的目光隱晦而幽深,又飲下一口酒,“你真的會死。”

晏星河扯了下唇角,“還沒走到最後一步,你怎麽就肯定,死的那個不會是你?”

“……”

意料之中的答案。

無執並不意外。

在問出這個問題之前,他就知道晏星河會怎麽回答。

可是他還是來了,坐在樹上等了一宿,等著這個問題從自己口中問出,等著心知肚明的答案由晏星河親口說出來,就像為某種希冀畫上句點,而這個句點只能由晏星河親自給出。

無執笑了一聲,沒再說話,只是自顧自的喝酒。

陽光穿過林梢空隙細碎的落於他雪白的衣袖,銀色面具半明半暗,彼岸花枝葉妖冶地舒展,他低頭凝視著晏星河,看起來有些落寞。

晏星河覺得自己大概是眼花了,不然怎麽會從無執身上看出來這種情緒。

且不說他本來不是這樣的性情,就眼下的局勢而言,魔族大舉湧出擁有絕對的優勢,仙門應付得焦頭爛額顧頭不顧尾。無執是占據上風的那一個,而且很有可能會是最終的勝利者,他要是都覺得難過,那仙門還活不活了?

仿佛印證了那一瞬間是晏星河的錯覺,無執仰起下巴,熟悉的神情又回到臉上,從容不迫,游刃有餘,半醉半醒地挑起一邊眉毛,帶著醉意的聲音說,“再叫我一聲師父吧,好徒兒,也不枉你我之間師徒一場。”

晏星河遲遲沒有應聲。

無執等了半天,什麽也沒等到,嘆息一聲,往袖子裏摸了會兒,一個用油紙包好的東西扔下來,“彼岸啊彼岸,你這一點真是讓我又愛又恨。”

晏星河下意識接住了,捏起來是軟的,裏面的東西已經涼透了,能聞到食物的香味,像是點心。

“下次再見你我就不是師徒,而是敵人。”無執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森冷,“好徒兒,該出手的時候,為師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那份點心晏星河留在了手裏,仰起頭,目光是與無執如出一轍的冰冷,“我曾說過會看著你死在我劍下,這句話到今天依然不變。修羅和楚逸妖已死,我要殺的人,你是最後一個。”

無執哈哈大笑,酒壺往手心一拋,站起身扶住樹幹,“你要真有那個本事能殺了我,為師也很期待呢。”

臨走前,又回過頭,從上往下看了晏星河一眼,唇角微彎,聲音放得很低,自言自語一般,“你是我最喜歡的徒弟,從來如此。”

那只油紙疊的方方正正,晏星河將它放在手心,一片一片打開。

甜膩的香味隨之彌漫開,裏面包著的是幾只棗泥糕,顏色上乘,只是放的太久,又被人捏來揉去,早就成了一塊塊碎屑,不能吃了。

晏星河站在原地發了會兒呆,將棗泥糕原樣包起來,捏在掌心擱了會兒,拿出乾坤袋裝了。

被帶回百花殺之後,他本來應該像別的弟子那樣按部就班接受訓練,與無執的牽扯,最早的淵源,開始於像這樣的一份棗泥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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