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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毀滅(覆仇線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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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毀滅(覆仇線慎入)

深夜

法衡宗的護山大陣外,以三大仙門為首,數十個仙門跟隨,白衣飄飄的劍修弟子禦劍在半空結陣,將仙府上空包圍得水洩不通,一聲聲“誅魔頭滅邪教”的號令響徹夜空。

晏賜作為天下第一劍的少主,在這種時刻被推出去作為仙門代表。

盡管百裏昭發瘋那天他本人在場,對法衡宗有些憐憫,但是在其位謀其政,他的立場是仙盟,只能挺直腰背朝底下那座燈火輝煌的仙府喊話——

“百裏昭出來接受伏誅,我等可以給法衡宗無辜的弟子留一條生路,免去一場惡戰。給你一柱香的時間,若是不應,我等就要用武力拿人了,死傷不論。”

琳瑯島和仙盟大殿兩筆賬一起算,法衡宗已成仙門正道劍鋒所指,威壓之下,哪裏用得著仙門攻入,自己內部就亂成了一鍋粥。

百裏昭在仙盟大殿上肉身化魔,當時不少法衡宗弟子都親眼看見了,消息帶回來,不用外人質疑,法衡宗內部早已經人心惶惶。

畢竟數百年來以仙門正道自居,宗主突然變成了魔族,那麽法衡宗究竟是正是邪?門下弟子又該如何自處?

消息傳回來之後,就有弟子陸續從法衡宗逃亡。仙門找上門結陣攻打,威嚴的架勢一擺開,法衡宗內部更是散成了流沙,逃跑的弟子不計其數。

眼看就要不攻自潰,百裏昭看著這場亂局,被魔氣攪亂的大腦一片混沌,找不到出路,腦海裏只有一個聲音在反覆嘶吼——

“殺!”

“他們都該死!”

“全部殺死一個不留!”

於是他關閉了護山大陣,不光外人攻不進來,法衡宗自己的人也跑不出去。山腳下圍了無數弟子嘗試破陣,然而修仙世家延續數百年的護山大陣,豈有那麽容易被他們破開。

站在大殿門口看了會兒驚慌逃竄的弟子,勉強留在身邊的也是小心翼翼,用試探又畏懼的眼神觀察他。

百裏昭厭煩極了這些陌生的臉,撇開眾人去後院的竹林,風無徹已在那裏等他。

“師父,你有沒有什麽辦法,能將活人變成魔兵?”

風無徹迎著夜風喝茶,從大殿前面傳過來的哄鬧聲仿佛聽不見,看起來怡然自得,一如往常。

百裏昭卻十分著急,臉上爬滿黑色裂紋,半人半魔半瘋半醒,連凳子都沒有坐,急切地等著他說話。

風無徹氣定神閑的看他一眼,“現在這聲師父倒是叫得順口了?”

百裏昭朝他走近兩步,“你有辦法對不對?你一定有什麽法寶能夠做到!只要你給我,讓我度過今晚,往後你要什麽我都雙手奉上!別說一聲師父,要是你想,我日日去你門前三跪九叩都成!”

風無徹拿起別在腰間的洞簫,垂著一雙眼睛,玩味地摸了起來,“那若是我要整個法衡宗,你也給?”

百裏昭一怔,額角上紋路又多了幾道,咬牙說,“給——只要你能夠讓我度過今晚。”

風無徹似是來了點興趣,“你要將人煉化成魔兵的法器做什麽?”

百裏昭惡狠狠地朝背後看了一眼,又看向上空星鬥般密集的仙門弟子,臉上嫌惡之色一閃而過。

一個個都想殺他、背叛他,都不是什麽好東西,都該死。

“魔兵的戰鬥力遠超修仙之人,我將法衡宗弟子困在了護山大陣裏面,若是能將他們煉化成魔兵,不愁殺不死那群仙門弟子。”

洞簫輕輕抵著下巴,風無徹勾起唇角,溫聲說,“殺死他們之後呢?”

百裏昭的聲音越來越低沈,幻想著自己想要做的事,一雙眼睛已化作紅色流光,“當然是殺去天下第一劍,毀了仙盟,再一個個滅了那些仙門,讓那些自詡正道的人全都不得好死!”

風無徹笑了一聲,捏起他的臉,欣賞一會兒百裏昭面目全非的樣子。

這張臉是人的五官,可內裏卻已經完全被魔氣腐蝕,所想所為皆被心魔操縱,真正的百裏昭早就在不知不覺間被吞噬了,消失於無聲,而他自己渾然無覺。

風無徹微微笑著說,“你想要的那種法器,我有。”

百裏昭激動地上前,想抓他的袖子,“那你快給我!”

風無徹不著痕跡避開了,“有是有,可我為什麽要給你?”

百裏昭朝他怒吼,“我已答應事後將法衡宗送你了,你還不滿足?”

風無徹彎起了眼睛,洞簫在掌心轉了轉,那張相貌平平的臉上表情堪稱溫柔,眼底卻凝起刺骨的冷霜,“可我不只要法衡宗,我還要法衡宗萬劫不覆。”

百裏昭整個人一僵。

這話他聽不明白,渾身狂躁仿佛被人迎頭潑了盆冷水,呆呆楞楞的說,“什麽?”

風無徹站起身,雙手捏著洞簫負於身後,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溫聲細語的說話,“我一步一步設局,牽著你這顆關鍵棋子,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法衡宗身敗名裂,百裏氏一族斷子絕孫——我花費了二十年才造就了今夜的局面,享受還來不及,為什麽要出手幫你?”

落在地上的影子一步步逼近,有一種泰山壓頂的窒息感,百裏昭隨之一步步往後退,聽見風無徹說——

“我出身卑賤,百裏長澤酒後與一個侍女發生關系,意外的生下了我,比不上你父親百裏淵,當然更比不上百裏氏金枝玉葉的嫡長子百裏渡。”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更不是我的錯,可是為什麽卻要我來承擔後果?”

一塊石頭磕在腳上,百裏昭往後摔倒,一雙血紅的瞳孔震顫著,印出那張微笑著、卻陰鷙到讓人後背發涼的臉龐。

“你父親百裏淵從小就不是個好東西,你知道他小時候最喜歡的游戲是什麽嗎?就是叫上一群狐朋狗友捉弄我,用鞭子將我抽得滿地亂滾,繩索勒著脖子將我當馬騎。”

“我連告狀都沒得告,因為就算百裏長澤知道了,最後受罰的那個人也只會是我。他眼裏只有百裏渡和百裏淵兩個兒子,我是酒後亂來意外生出來的小雜種。”

“可是你告訴我,我有什麽錯呢?我做錯了什麽,為什麽我一出生就要註定了要遭人冷眼,要背負這種命運——”

“為什麽二十年前明明是你爹色欲熏心,想對只有九歲的蘇剎下手,結果被人反咬一口趁機逃出地牢。我只是給他指了個路,引開追兵而已——明明都犯了錯,為什麽最後百裏長澤輕而易舉饒過了百裏淵,卻要親手打斷我兩條腿?!”

風無徹抓住百裏昭的衣領,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拎起來,一雙眼睛目眥欲裂,可他的表情還是微笑的,心中越是仇恨,唇角的笑意越是深刻,輕聲說,“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我要遭受這種對待?為什麽不是百裏渡,不是百裏淵,偏偏是我?!”

百裏昭被他抓著衣領,風無徹那張臉就湊在他面前,如此近的距離,他才發現這人說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細微的僵硬,尤其是眼角和嘴唇。

這個真相太過於驚悚,百裏昭毫無準備,他甚至沒辦法相信,嚇得整張臉都變得蒼白,嘴唇顫抖著說,“你、你、小叔叔……你是百裏澈?!怎麽可能!你不可能是他!百裏澈他明明——”

他的目光往下,落在風無徹兩條腿上。

風無徹捏著他的下巴,讓他看向自己,一只手按在臉上,順著五官凹陷處揉捏,又摸到耳後的位置,撕下來一層柔軟的半透明面具。

而面具後那張臉,清俊溫雅,朗月清風,翠竹一般的君子面,百裏昭再熟悉不過,唯一不同的是記憶裏那雙溫潤的眼睛,此刻卻凝著仇恨結成的霜,邊緣鋒銳,帶著毒針一樣刻骨的恨意。

“小侄子,以你那點本事,露出這種表情在我意料之中。死到臨頭了,還不知道舉起屠刀的人是誰,眼巴巴跑來求我幫忙。”

風無徹說,“我要幫你嗎?我當然要幫你,我如何能不幫你呢。我會伸出一只手,親自將法衡宗推入萬劫不覆。”

百裏昭兩只眼睛死死盯在他臉上,一切仿佛做夢一般,讓他感到不真實。

師父,小叔叔——

風無徹,百裏澈——

他兩只手抓著風無徹的手臂,混亂的腦子讓他無法組織出想說的話,“你的腿,什麽時候……為什麽……”

風無徹輕笑一聲,“有人幫我訪得神醫,我的腿早就治好了——然而身傷可治,心傷難醫。”

“你是你爹的長子,百裏長澤最喜歡的嫡長孫。”風無徹拍了拍他的臉,滿意地看著那張臉上的表情從混亂走向癲狂,“所以我要你眾叛親離、生不如死,要法衡宗身敗名裂,背負著洗刷不凈的罵名,永遠被修仙界除名。”

“——這,就是我要的報仇雪恨。”

百裏昭瘋了。

頭發胡亂地披散,臉上一半是人的五官,一半是纏繞的魔氣,又哭又笑,見人就殺,途中遇到的弟子都成他劍下亡魂。

沿著長廊走了一路,人群尖叫著奔逃,白衣弟子的屍體堆滿來路。

而他兩只眼睛流出血淚,雙目被血紅色陰影擋住,看誰都是百裏澈的臉,看誰都像在陰冷含笑地註視他。

秦蕓被侍女簇擁著過來找人,百裏桓惴惴不安地跟在她後面。

看見百裏昭在偏殿裏面殺人,四溢的魔氣纏住腳踝,逃跑的弟子只能尖叫著被拖向他。

秦蕓震怒不已,完全不知道事情怎麽會發展成這樣,只看見百裏昭長發散亂的後背,走過去就是一巴掌扇人臉上。

百裏昭被她打得頓了一下,慢慢擡起頭,人臉和魔臉上濺滿鮮血,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看向她,布滿血絲的紅眼向前爆突,竟比魔眼還要恐怖。

秦蕓怎麽也沒想到他擡起頭是這副樣子,人不人鬼不鬼,哪裏還看得出從前的影子,嚇得後退一步,抓住了柱子旁邊的紗幔,驚恐地尖叫起來。

然而尖叫只發出了短暫的一秒。

百裏昭的長劍洞穿了她的胸口,屍體轟然倒下,撞到身旁的燭臺,一大片紗幔隨之扯落,燭火燎過,柱子底下燃起一片火光。

百裏昭提起劍,走向門口那群跟進來的侍女。

百裏桓還陷在親眼看見百裏昭殺死秦蕓的震驚之中,被尖叫的侍女裹挾著往外跑,腳後跟被門檻一絆,狼狽地跌倒在地。

雪蘇擠開人流跑到他身邊,使勁推他的肩膀,哭著叫他,“三公子!三公子!你快起來!宗主他瘋了,我們快走!三公子!”

百裏桓猛地回過神,百裏昭站在面前,正咧起嘴低頭看他,劍已經舉在頭頂,向他揮下——

卻在迎面落下的瞬間,被另一只劍刃擋開。

來人一把將他扯到背後,往門外推,“楞著幹什麽?傻小子,還不快走!”

百裏桓被雪蘇扶著臂膀,楞楞地看向眼前的人,發現自己並不認識他,“你、你是誰啊?”

白衣人的視線在他臉上頓了頓,什麽也沒說,轉身在前面帶路。

法衡宗主殿屋頂

百裏澈站在屋瓦上,兩只手漫不經心地把玩洞簫,火光從偏殿亮起,一寸寸往兩邊蔓延,再有片刻就會燒到主殿,燒到他的腳下。

葬身火海……

很好,是法衡宗該有的結局,對他來說,也是個不錯的去處。

“我記得你以前就很喜歡爬上屋檐,坐在房頂上看月亮,有時候一坐就是半個時辰。”背後響起一道清潤的聲音。

百裏澈轉過身,看見來人後微微一笑,洞簫負於背後,“第一次爬屋頂是你帶我上去的,百裏淵打了我一頓,你恰好經過,趕走了他,還帶我去你的臥房吃點心,陪我在屋頂吹了一夜冷風。後來我就越發喜歡那裏的景致,仿佛游離於世外,沒有讓人厭煩的紛擾,這世界上只剩下我自己一個人。”

來人撩起鬥笠下的白紗,露出一張俊逸出塵的臉,與百裏澈有些相似,卻多出幾分矜持的貴氣。

他按住腰間的佩劍,與百裏澈並肩而立,“現下法衡宗的景致,可還叫你滿意?”

漫天大火,夜空被映得亮如白晝,人群驚叫著奔逃,最中間還有一個披頭散發的瘋子,見人就殺。

百裏澈翹起唇角,輕輕點了下頭,“尚可,與我想象中差不多。”

白衣人說,“今夜你將法衡宗逼到絕路,不會後悔?”

“我有什麽好後悔的,那個軟弱無能的百裏澈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活下來的是風無徹——而風無徹活到現在的唯一目的,就是為百裏澈報仇雪恨。”

百裏澈轉過頭,將他這身行頭從頭看到尾,有些興味,笑吟吟的說,“養尊處優的大少爺什麽時候也去做游俠了?當年百裏長澤強行將那個狐族小公主關進地牢,讓你既沒了妻子,又沒了兒子,走的時候你說的話我可都還記得——除了頭頂上這個姓氏,從此與百裏氏再沒有任何關系,名字也從族譜裏劃去了。當年那樣咬牙切齒,二十多年過去,又可憐起罪魁禍首了?”

白衣人沈默了許久,低聲說,“沒有,我是跟著蘇剎過來的,沒想到會看到這些,順便問一句而已。”

百裏澈有些意外,“蘇剎怎麽會過來?”

白衣人說,“他身邊那個叫晏星河的少年,收到了天下第一劍的消息。”

百裏澈說,“我聽說,蘇剎和晏星河在狐族成婚了,兩個人湊不出一對父母,拜天地都拜的蒼梧樹。”

“……”白衣人說,“當時我在旁邊,只是那兩個孩子不知道。”

百裏澈轉了轉手心的洞簫,愛惜地撫摸片刻,遞了過去,“我傍身的東西不多,拿得出手的就這一個。這只洞簫跟了我許多年,算是我最鐘愛之物,算作送給他們的新婚禮物。”

白衣人接了過去,又聽見他說,“還有一個禮物,不在我身邊,送給東西那天順手帶給蘇剎吧。”

他看向腳下越來越近的火海,屋檐連著竹林,畫面被熱氣燎得模糊而扭曲,滾燙的氣流撲面而來,直直的逼到人臉上,“真要算起來,那兩個孩子都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們吃的苦已經夠多了,如果可以,我希望他們能走上一條我沒有選擇的路,有一個我不曾有過的結局。”

“大哥,”百裏澈看向他,眼睛裏映著繚亂的火星,褪去仇恨的眼眸清澈如水,平靜而溫柔,一如許多年前那個雙眼被月光映亮的少年,“蘇剎是你兒子,你既然回來了,日後好好待他。”

白衣人將洞簫收入袖中,低頭整了整袖口,輕嘆說,“我只怕就算我想對他好,他也不肯接受。”

畢竟這份關心,來得實在太遲了,遲到蘇剎已經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而顯得他手中的露水可笑又多餘。

“那也是你欠他的。”百裏澈說,“他是個好孩子。”

百裏渡看向蠶食了大半個法衡宗的火光,以及被火光卷入半邊身體的百裏澈。

其實當年被法衡宗毀掉的,又豈止是百裏澈一人。

不同的是在這個世界上他還有一個兒子。

當年是他沒保護好楚梧愛,才導致後來蘇剎一出生就被關在地牢,一關就是九年。

一切過錯皆在他,蘇剎如何恨他他都認了,他已經失去了妻子,絕不允許再失去唯一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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