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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焦土(副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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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焦土(副CP)

仙門弟子只是擺開陣勢,還什麽都沒做呢,法衡宗自己就燃起一片火海。

這個走向整得眾人面面相覷,底下有宗門弟子上前請示,“晏公子,下一步要如何走?我們是該趁機殺進去,還是該下去救火?”

晏賜朝他擺擺手,“先等一下。”

轉頭就去問滕瀟。

此行本來的目的,是捉拿百裏昭順帶給法衡宗一些教訓,以平息眾仙門的怒火。法衡宗畢竟樹大根深,想一夕之間毀滅是不可能的。

然而這場大火燒得十分棘手,反而讓人不好拿捏,趁火打劫也不是,幫忙救人更不可能。

滕瀟揣摩了一下,對晏賜說,“破了他們的護山大陣,只說活捉百裏昭。”

晏賜想了想,也覺得這個辦法很合適,於是將號令傳達了下去。

騰飛的火焰上空,仙門弟子的靈力密密麻麻地施展開,護山大陣蕩開一層渾厚的青光,將加諸於身的攻擊擋開。

然而時間一久,終究敵不過持續不斷的攻擊,在劍鋒之下破開一處處裂紋,火焰的氣流隨之躥出來,腐朽的燃燒氣味,還有人群驚恐的尖叫。

主殿的建築規模最是巍峨,燒起來火勢也最旺。

百裏澈站在大火前面,平靜地看了會兒,房梁隨著火光倒下,裏面的陳設都看不清了,只能看見不斷撩起的火光,滿目都是血腥而狂躁的紅,像來自地獄的邀請。

百裏澈看著吞噬一切的大火,心裏感受到一片安靜,那是畢生向往得償所願的滿足感,這片大火是他為法衡宗選擇的結局,也是他自己最終的歸宿。

百裏澈笑了起來,目視主殿前那幾十級階梯,一步一步朝火海走去。

被百裏長澤打斷雙腿之後,覆仇的種子就在心裏種下。

他成日閉門不出,想辦法弄來了宗門中密藏的資料,埋首研究攝魂術。

當初百裏長澤寧願讓百裏渡恨他,也要將蘇剎的母親楚梧愛關起來,是因為這個術法的效果十分誘人,一旦成功,就可以控制人的心智,讓活人變成傀儡,令行禁止,為己所用。

傀儡術十分覆雜,不光需要大量狐族妖丹,還需要在活人身上反覆驗證。

楚梧愛有狐王血脈,妖丹的級別不是普通狐族可比,剖走她的妖丹後傀儡術取得了重要進展。

這也讓百裏長澤更加癡迷,命人加速催熟蘇剎的妖丹,每日灌藥,在他身上用了無數邪術。

然而蘇剎不過是一個十歲不到的小孩子,妖丹的力量只會隨年紀增強,再快又能快到哪裏去?

百裏長澤手底下的人研究攝魂術的進度停滯不前,反而是百裏澈每日反覆推敲,於此道上有了新的突破。

無執就是在這個時候找上他。

那人本來是過來和法衡宗洽談買賣事宜,無意間得知百裏澈在研究傀儡術。

百裏澈推著輪椅回房時,那人已經坐在桌子邊,將他的手稿看得七七八八。

聽見動靜,透過打開的窗戶朝他看來,眉目染笑,看人時仿佛繾綣含情。

一只手捏著寫滿墨跡的紙,那張臉俊美如降臨人間的神祇,眼眸卻隱含深色的血光——

就算整個人沐浴在陽光中,看見他的第一眼,百裏澈還是有一種陰風刮過脊背的感覺。

“百裏公子,和我合作吧,我們可以各取所需。”那人晃了晃指間的手稿,對他說,“你有攝魂術,我有錢和資源,最重要的是,我們有一個相同的目的。”

百裏澈跟他第一次見面,哪來的相同目的,冷淡地回他,“哦?什麽目的?”

無執微微一笑,“覆仇。”

於是那天之後,江湖上出現了人人聞風喪膽的百花殺。

百裏澈踏入主殿門檻,斷裂的房梁帶著火光,在他背後一片一片掉落。

他用二十年籌劃法衡宗的毀滅,夙願得償之日,他也將帶著無盡的滿足,長眠於這片火海。

一個人忽然從背後抱住了他。

“師父,”漣的臉貼著他的後背,阻止他向前的腳步,“法衡宗沒了就沒了,對你來說是好事,你沒有必要為它殉葬。”

百裏澈偏了下頭,想將橫在腰間的手臂掰開,漣卻抱得很用力,怎麽也不肯放開他,只好無奈的說,“我不是為法衡宗殉葬,我的目的已經完成了,生平再沒有任何遺憾。況且當初無執找來的神醫為我治腿的時候就說過,他的蠱術可以讓我再次行走,但代價是我註定活不過二十年,能走到現在這一步已經比我預想之中好太多了。我自知時日無多,與其將來死在床榻上,還不如現在死在這裏。”

漣聰明過人,百裏澈相信他能明白自己的想法,然而背後那人還是死死抱著他不放。

許久之後忽然牽起他的手,溫柔的目光平靜地看向他,映著百裏澈周身席卷而來的火海,一字一句的說,“那我和你一起。”

“……”百裏澈沒想到這個時候還要被氣一下,甩開他的手,生氣地斥責他,“胡鬧,你說什麽胡話?這是你可以任性的時候嗎?——燁在哪兒?”

“我沒在胡鬧,這也不是任性。”漣依然抓著他的手指,任他怎麽生氣也不放開,“十年前你將我牽回百花殺的時候,我就在心裏發過誓,你要什麽我都給你,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這句誓言我一直記在心上,從來沒有變過,今天也一樣。”

漣說,“如果這片火海就是你為你自己選擇的歸宿,那麽我的答案依然不變——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風無徹擡手想將他打暈,然而他長於籌謀,論武功反而不是漣的對手,怎麽也擺脫不了。

於是只能無奈地嘆氣,用袖子擦了擦漣臉上的淚水,“你會後悔的,看見為師尋死所以著急了,一時沖動而已,你自己根本沒有想明白,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你才二十多歲,不要因為這種原因去死。”

每次他跟漣說話都是高高在上的語氣,好像這個世界上只有他最明白,除此之外所有人都不懂。

在這個時候還要用這種語氣讓他離開,漣受夠了,忽然用力抓住他的衣領,湊上去親他的嘴唇。

“……”百裏澈始料未及,猛地將人推開,一只手掌卻仍然被他抓著不放。

漣看著他,淚水模糊了視線,一字一句地說,“你總喜歡說我年紀小,不明白——師父,其實我明白,我什麽都明白。”

百裏澈的嘴唇被他咬破了,無聲地泛著疼,目光幽深地看向他。

漣說,“我明白師徒名分是你我之間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不管我如何對你剖白真心,你用一句為人師長,就可以輕而易舉地躲避過去,我的感情在你眼中都是小孩子不懂事在小打小鬧。可是師父,我早已不是小孩子了,我分得清楚這是什麽感情,我就是喜歡你,愛你,仰慕你,想和你在一起。”

漣撲過去抱住了他,帶著不顧一切的力道,風無徹被他撲得往後倒退兩步,火舌蹭著臉頰撩過去,灼熱而刺痛,亂了他的心緒。

“我不在乎你究竟把它看成什麽,師徒也好,情愛也罷,”漣側著臉埋在他胸口,低聲說,“只要你願意讓我和你在一起,你說這是什麽我都認了。”

風無徹渾身僵硬地被他抱著,漣埋在他胸口哭得厲害,雪白的衣袍被濺落的火星燎著,烏發下一雙眼睫濕漉漉的,輕輕發著抖。

他用力地將百裏澈抱在懷裏,仿佛一株依附他而生長的藤蔓,頭頂的樹蔭就是他想要的全世界。

風無徹一時間默然無話,看見兩人相扣的手掌,忽然想起十多年前,第一次遇見漣的情形。

漣本來是一戶人家的家生子,身份卑賤,少爺小姐上學堂讀書的時候,他卻只能在後院燒柴餵馬。平時遠遠看一眼玩鬧的小主人都會被管家責罵,好像一輩子只能伏低腰身做人,一輩子擡不起頭。

然而他天生喜歡讀書,又長得冰雪可愛,經常悄悄跑去書院墻頭,遠遠的聽夫子教書,自己找了木頭和炭火學寫字,屋子裏有一只小銅鏡,每日將自己打扮得幹幹凈凈再出門,

有一天他照常偷聽夫子講書,卻被經過庭院的少爺發現了。

於是一群人將他拽了下來,扯散他梳好的頭發,往他身上扔泥巴,又是拳打腳踢又是言語辱罵,說他一只野雞還想變鳳凰,出生是個下賤胚子就一輩子只能是個下賤胚子。

漣天生性格柔弱,身板也長得纖細,根本就打不過他們。等那群人走後,他一身狼狽地來到橋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江水。

他站在細雨中發了會兒呆,放眼將來只看到一片灰蒙蒙暗色,靈魂中仿佛有無形的力量讓他擡不起頭,如果一輩子要這樣過,那麽活下去又有什麽意思?

可是他有點怕水。

這麽猶猶豫豫地站了半天,眼淚打濕了整張臉,他終於下定決心,一只腳跨上欄桿。

這個時候,旁邊忽然傳來一個溫潤的聲音,清越而舒緩,比飄落的細雨更加怡人。

“江水很冷,如果是我,絕對不會選擇這樣的死法。”

漣被嚇得不輕,驚慌失措的擡腳往後面蹦,差點摔著,被一只寬大的手掌輕輕摟住後背。

紙傘遮住了落在他身上的細雨,一襲青衫闖入視線,來人眉目如畫,含笑低低的看著他,遞給他一只紙袋子,“剛買的栗子糕,還熱乎,與你相遇也是有緣,送給你吃吧。”

漣楞楞的抱著懷中溫熱的點心。

不早不晚,偏偏是他的神智行將崩潰的那一瞬間,懷中的溫暖穿透衣衫印在胸口,驅散了細雨的寒涼。

漣忽然大哭起來,抽抽噎噎跟這個陌生人說起了自己遇到的事。

這個地方離沂城很遠,百裏澈沒戴面具,在細雨中撐著傘耐心聽他說話,前言不搭後語,但是勉強可以明白發生了什麽。

等漣說完了情緒平覆一些,他很有耐心地哄著人吃了兩塊栗子糕,摸了摸他柔軟的發頂,溫聲說,“你喜歡打扮,是因為你長得漂亮。你喜歡聽學院講書,說明你很有上進心。你只是起點不好,怎麽能因為這個定義你的終點,小朋友,將來總有一天,你會變得比他們更厲害。”

百裏澈捉著他小小的掌心,用手帕將上面的泥土仔細地擦去。

他蹲下身,視線與漣平齊,眉目溫柔,煙雨入畫,有著漣此生聽過最好聽的聲音,“如果現在死了,那麽你就永遠也看不到那一天了。”

百裏澈朝石橋下面走去。

漣忽然從身後捉住他的手指。

他的手掌很小,只能勉強抓住三根指頭,有些羞怯地朝他擡起頭,臉已經紅了一大半,“我能跟你走嗎?”

百裏澈楞了一下,“我住的地方不適合你這樣的小孩子。”

“我不怕,我很能吃苦,我會努力表現的。”漣又抓得緊了點,像是怕他將自己甩開。

他年紀尚小,許多重要的決定尚且想不明白,但是直覺對方是個好人,跟著他走一定是對的,“帶我走吧,求求你了,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如果又回到那座宅院,早晚有一天他會死。

百裏澈無聲地看了他一會兒。

那張離開的紙傘又落在他的頭頂,寬大的手掌回握住他,一襲青衫在風雨中飄搖如蓮葉,百裏澈牽著他的手,帶他走入滿城煙雨,“既然你不怕,那麽就跟在我身邊吧。”

從第一次牽住他的手開始,漣就不打算放開。

乃至於可以為了他一句認可,在琳瑯島以色事人潛伏五年,今夜百裏澈要為自己的夙願殉葬,他也甘願陪他葬身火海。

百裏澈的手掌落在漣的發頂。

直到現在,他才知道漣對他的執念有多深。

執念二字,世間無藥可解。過去二十年,沒人能勸他放棄報覆法衡宗,同樣的,今夜他也無法勸漣放下對他的執念。

他只是沒想到,他這殘缺的一生遍地焦土,被仇恨荼毒得滿目瘡痍,普通人習以為常的安定和快樂對他來說遙不可及。

在這樣一片生機盡滅的土地上,竟也會有幸運降臨,一顆柔弱的種子在上面頑強紮根,執著地在萬裏焦土之中開出了一朵純粹的花,獻給他最赤誠的真心。

百裏澈嘆息一聲,摸了摸他的臉,摸到滿手濕潤。

捏住下巴將那張臉擡起來,讓漣看著自己,認真的問他,“不後悔?”

漣的臉在他掌心輕輕蹭了蹭,看向他的眼睛,“永遠不後悔。”

百裏澈低頭,嘴唇輕輕印在他的唇瓣上。

一個很輕的吻,漣卻感受到無法抑制的戰栗——那是十多年的求而不得之後,最後一刻的夙願得償。

情之一字最是無解,十年一廂情願只求他一次回眸,一生的拼命追隨只得到臨死前一個吻——

卻在最後一刻入了百裏澈的心,如此,此生再無遺憾。

燁遠遠的站在臺階上,眼看百裏澈摟著漣,而火光將他吞噬。按住劍柄的手指用力到骨節泛白,眼中卻全是迷茫。

他不明白為什麽百裏澈大仇得報,卻要在最後一刻選擇葬身火海,更不明白為什麽漣寧願陪他去死,也要和他在一起。

……值得嗎?

難道漣真的喜歡百裏澈到那個程度,寧願陪他殉葬?

晏星河拾級而上,站在他旁邊,身後跟著蘇剎,寬袖的遮掩下一只手牽著他的手。

燁自己想不明白,於是轉頭問晏星河,“值得嗎?”

晏星河看向繚亂的火光中變得扭曲的人影,一個是他的師長,一個是他的朋友,而今夜他們都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值不值得,只有他們自己有資格給出答案。”

燁一動不動地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那兩道人影倒下去,吸了口氣,用力抹了把臉,忽然看向他背後的蘇剎,“那麽他是你的答案?”

晏星河的手指與蘇剎相扣,輕聲說,“他是我的答案。”

又問,“風無徹已死,無執還在進行他那個瘋狂的計劃,你呢?你打算以後怎麽辦?”

燁擡起衣袖,左手抓著一只雪白的長劍,銀色的紋路流暢精美,劍柄墜著穗子。

是漣的佩劍。

“就帶著它行走江湖吧,從今往後四海為家,我在這世上沒什麽牽掛了。”燁的拇指摩挲了一下穗子,銀白色流蘇散發出清淺的暗香,和他的主人一樣,柔軟,冰冷,又無情。

是個心狠的人。

對燁而言。

“畢竟,他整個人都陪百裏澈去死了,留給我的,就只有這麽一個東西。”

【作者有話說】

明天加更一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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