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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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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仙門

“站住,你們兩個。”滕江一揮手,攔住迎面走過去的侍衛,“把臉擡起來。”

那兩人不料走個路都要被截,連忙擡頭。

滕老宗主長得五官板正身形臃腫,說起話來也是聲如洪鐘,粗黑的眉毛一擰,嚇得那倆小雞仔直咽口水,“我記得你們兩個,方才不是去幫公子處置幽冥蛇了嗎?在這兒瞎晃悠什麽?”

他語氣嚴厲,其中一人生怕對方以為他倆是溜出來偷懶的,忙說,“宗主,幽冥蛇已經處置完了,少爺也回房歇息了,我們倆這不是剛到島上,看什麽都新鮮,想著到處逛逛瞧瞧看嘛!”

滕江虎目一瞪,“處置完了?那麽大一堆蛇,什麽叫處置完了?”

那人趕緊解釋,“宗主您別生氣啊,是這樣的,本來少爺和我們大家夥都沒辦法,正發愁呢,法衡宗那位宗主可真是個善人,看我們走投無路,主動過來說他有一個叫什麽什麽陽的火,可以直接把幽冥蛇的屍體燒掉。少爺試了一下,果然是可以,就把那堆幽冥蛇全都交給他了,將我們疏散了各自回去歇著。”

法衡宗……

百裏長澤那個老兒?

滕江哼了一聲,“那小子,也真是心大。”

不管怎麽說,幽冥蛇是麒麟門引出來的禍端,只要沒有徹底解決掉,出了任何岔子這口黑鍋最後都要他們麒麟門來背。

滕江負著手走了一會兒,實在放心不下,又轉悠著走去堆蛇屍的地方,打算暗中監督一下,也好放心。

轉過了樹林,卻沒有看見預料中的火光,那堆蛇山只剩下了點兒皮毛,有幾個法衡宗的弟子走過來,兩人一條將蛇屍扛在肩上帶走。

滕江遠遠的看得清楚,臉色一黑,心說這百裏老龜果然沒那麽好心。

他隱藏在陰影裏跟著那群弟子走了一段,只見對方把蛇屍拖到了海邊,最後幾條也被扔了上去,高高磊起來的屍山像一座無碑的墳,蕩過來的海浪不時卷到邊角。

一個弟子圍著屍山走了幾圈,稟報說,“宗主,幽冥蛇全都搬過來了,一條都沒落下。”

百裏長澤點點頭,細長的眼皮一瞇,“那幾個鮫人族的侍衛呢?可有打點妥當?”

弟子說,“您盡管放心,我剛才給他們出示了國師給的信物,又一人送了一盒上品靈石,早就走得遠遠的了,不會有差。”

百裏長澤讚許的拍拍那弟子的肩膀,大約是比較滿意,袖袍一翻拿出來扶光金輪。

屍山燃起來的一瞬間,空氣仿佛被過於熾烈的高溫烤得融化了,中間一團亮如白晝,邊界卻跳躍著模糊不清。

那亮光像是個蠟燭芯子,只照亮腳下方寸,越往外越是含糊,到了三十步開外,就完全波及不到了。

扶光金輪飛到半空,圍繞熊熊燃燒的屍山旋轉不停,百裏長澤則雙手結印念念有詞,那玄陽真火一路順著屍山蔓延下去,不多時引燃了眾人腳底一座法陣。

滕江仔細一看,那法陣是個圓形,外面卻還嵌套著一個尖角,邊緣向海島內擴散了百餘步,像是寫下的字被擦除一般,漸漸消失在黑暗中——

這玩意兒應該是個陣中陣。

幽冥蛇燒得越久,那個圓形的法陣就亮得越是完整。

直到最後一道咒文也和四周連通,法衡宗的弟子連忙迎上來,七嘴八舌的問,“宗主,這陣是不是成了?”

百裏長澤摸了把胡須,“然,也未然。”

“……”

眾人聽得一頭霧水。

百裏長澤撈起腳底下一只快燒完的蛇皮,火星子滋啦一聲,在枯樹皮似的手掌心灼出來焦黑的印子,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咧起嘴笑了,“世間有仙人妖三界,赤煉陣有南北西三角。這幽冥蛇本身性極陰寒,再用老夫這扶光金輪的火煉化,就是內蘊陰陽的絕佳上品。只是,僅僅激活了西邊這一塊陣腳還不夠,遠遠不夠……要想啟動大陣,三足缺一不可,我們還要仙祭……”

他縮著脖子嗅著手上的焦味,像只見不得光的黃鼠狼嘀嘀咕咕的自說自話。

忽然扭過頭,一只渾濁的眼球移向身後,穿過火光之外的黑暗,盯住了幽深的樹叢,“還要人祭……祭品的修為越是深厚,催動陣法的效果就越是好……”

“!!!”

這眼神實在是陰毒至極。

饒是滕江行走江湖見過世面,乍然跟這樣一雙眼睛對上,還是不免頭皮發麻。

他猛地往後退了一步,額頭中間冷汗直下,幾乎控制不住手腳就想逃走,一轉身,卻和一個人影來了個面對面。

“啊……啊!!!”

滕江大叫一聲,猛地往後面退開,後背哐一下撞到了樹幹上。

來人朝他逼近。

鬥篷披身,整張臉深深的埋在帽兜裏,仿佛一個青面獠牙的索命鬼使,渾身冒著一股陰森森的鬼氣。

“你、你們……大膽!”滕江回過神來,後背冒起來的雞皮疙瘩沒能消下去,強自鎮定的說,“老夫乃是麒麟門的宗主,鮫人王的座上之賓,你們敢殺我,不怕我兒日後找上門報仇?!”

“原來是滕宗主。”

來人稍稍擡起頭,半邊臉是個年輕俊美的少年,半張臉卻斜著飛過去一道深刻的疤,是利刃所傷。

他微微一笑,好像跟朋友聊起今天比試打敗了幾個人一般,一邊不慌不忙的說話,鬥篷底下的寬袖徑直伸向滕江。

滕江揮起來的拳頭剛攥到半空,一只五爪鋼絲已經從袖口飛了出來,抓碎石頭一般,將他的喉嚨撕成了一團血糊。

“那就等到你那三個兒子,找上門為你報仇的時候,再說咯。”

.

第二天

一艘客船駛離了主島,往南海深處漂泊。

甲板上各家弟子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閑聊。

晏初雪和幾個別家宗門的小姑娘打了個照面,聊了兩句頭上的簪子和手上的丹蔻,一扭頭,他哥一臉烏雲罩頂的走了過來,眉毛和眼睛都快擰到一塊兒去了,那表情活像昨晚上被人吵起來八百次,現在睡醒了只想拎個人出來抽。

晏初雪瞄了眼他眼皮底下青黑的一圈,一楞,“你昨晚看了一晚上小黃書?這是什麽陰氣纏身的鬼樣子。”

晏賜嘖了一聲,甩袖子趕她走,“看個屁,我在你眼裏就是成天揪著那種書看的人?”

晏初雪懶得跟他爭,探個腦袋往他身後看了看,“辛大哥呢,你倆平時不是前腳挨後腳的,你出門沒叫上他一起?”

晏賜本來就一臉不耐煩,不知這話裏邊兒哪個字夾著刺兒戳著了他,他轉過身一拍船舷,捏了捏又暈又痛的腦門,“別在我跟前提他。”

“?”晏初雪湊過來瞧他。

往常這人去哪兒都辛兄前辛兄後,活像個沒長腳的死命往人家身上黏糊,現在這是怎麽?吵架了?

那還真是稀罕事。

不過,不管是因為什麽吵起來的,背後的原因肯定是晏賜這廝腦子抽風了在耍渾。

越想越覺得就是這樣。事情還沒弄清楚個頭尾,晏初雪心裏面已經有了偏袒。

晏賜揉著腦門兒呢,眼睜睜看著他妹妹的表情漸漸變得微妙,最後看向他,幾乎是在用一種譴責的目光。

他喉嚨一噎,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反手就抽在了這死丫頭腦袋瓜上,“又在心裏編排我什麽?你這表情,好像我昨晚偷了你那只傻狗去燉湯喝。”

“……你有病啊!”

晏初雪一捂腦袋,正要先跟他哥罵上兩句再說,二樓成群結隊走下來一群世家子弟,個個衣著鮮亮神采飛揚,站在中間左右逢源那個正是滕瀟。

經過晏賜二人身邊時,滕瀟還不忘抽空打個招呼,“晏公子!方才我們幾個推測,鮫人王神神秘秘的把大家聚在這座船上,指不定是想出來什麽新的法子,想考校考校我們的能耐。

且先不說等會兒考校的題目究竟是什麽,我和他們都約好了,就算沒這個緣分做鮫人王的女婿,我們人族也要團結起來給彼此一個薄面,出手七分為自己三分為情面,怎麽樣晏公子,你可要加入我們,大家一起交個朋友?”

晏賜將那群人看了一圈,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號的大族,折扇唰啦一聲當胸展開,天下第一劍五個大字洋洋灑灑,他笑著走了過去,“好一個七分為自己三分為情面,大家如此謙讓,我晏賜豈能做那掃興之人?”

眾人哈哈一笑,自覺的讓開了滕瀟旁邊的位置。

晏賜看了對方兩眼,折扇握在掌中,不緊不慢的扇了幾扇,“我看滕兄神采奕奕,心情似乎很不錯,怎麽,昨晚上鮫人王扔給你那一堆燃眉之急解開了?”

幽冥蛇的事其實大家都好奇著呢,只是沒有冒然開口問,晏賜打了個頭陣,眾人於是紛紛幫腔。

滕瀟說,“那蛇昨晚上——”

他話說到一半,後面眾星拱月的又冒出來一片人。

那群人一上來就看見了被圍在中間的晏賜和滕瀟,有人小聲給祁鏡指了向,“少主,那邊好像是天下第一劍和麒麟門的人,一個家裏有錢,一個家裏養靈獸,咱們要不要過去跟他們打個招呼?”

祁鏡遠遠的瞥了眼對面,一開口,故意把聲音拔的整個甲板都聽得到,“別了,咱們走的不是一個路子,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就別過去硬湊合了,我怕到時候說話的聲音稍微大了些,能把某個姓滕的小白臉嚇死。”

此話一出,萬象宗的弟子一陣哄笑。

滕瀟和緩的臉色僵硬起來,冷冷地瞧了對面一眼,開口時語氣仍是和氣無比,“祁少宗主放心,只要不是瘋狗在那裏吠,我滕瀟都是聽得進去的。只不過,我記得昨晚上有個人當著鮫人王的面說,若是妖王留在琳瑯島上,那麽他就要收拾東西離開,啊——”

滕瀟笑瞇瞇的觀賞祁鏡逐漸變得五顏六色的臉,不緊不慢的往火堆上倒油,“既然祁少莊主現在還在這兒,想必您是說動鮫人王,把妖王給請下去了?”

“滕瀟!你他媽——”祁鏡惡狠狠的瞪向他,一邊手掌瞬間攥成了拳頭。

眼看兩邊人馬幾乎要開掐,人群中突然有幾個聲音不約而同的“啊”了起來。

眾人紛紛轉開了視線,只見從二樓落到一樓的樓梯旁邊,有個人走了出來。

正是晏星河。

要是晏星河自個兒過來了,其實也沒有什麽好稀奇的,他雖然奪得鮫珠一鳴驚人,但同為劍修,誰不是一雙拳腳一把佩劍走天下,有人修為比自己高也純屬正常,頂多是心存一點兒敬意。

但要是那個劍修後面差著兩步還跟著個妖王,那點兒敬意就瞬間變成畏懼了。

祁鏡扭過頭,一看見來人露面,腮幫子突兀的鼓了兩下。

他目不轉睛的盯著蘇剎從樓梯的陰影後邊兒轉過來,也沒心情搭理滕瀟這邊的雞毛蒜皮了,冷冷地嗤了一聲,轉身就往離得最遠的地方走。

晏初雪朝晏星河招了招手,兩三步就跑了過來,“辛大哥!”

晏星河點點頭,目光越過他,看見了後面站著的晏賜。

晏賜的表情很是古怪。

幾乎在他看過去的一瞬間,對方就扭過臉,拿半只下巴愛搭不理的對著他。

耳朵後面一溜長發給海風吹了起來,晏賜很不耐煩,一下子就把它給薅到了後邊兒,好似捏著的那縷頭發絲是某個人。

晏星河一動不動地看了許久,那玩意兒從頭到腳都寫著大大的炸毛兩個字,連眉毛尖上那顆小紅痣都恨不得跳起來哐哐蹦兩下,代替主人隔空罵他兩聲。

晏星河很是糾結,心說,我現在還是不要過去比較好。

垂著眼皮一低頭,就看見晏初雪兩只大眼睛望著自己,飛快地眨了眨,“辛大哥,你和我哥怎麽了?他從剛才走上這艘船的時候就不對勁,問他也不說,他還敲我。”

晏星河又往對面看了一眼,“……沒什麽。”

哪能沒什麽,其實這事兒大發了去了。

想來想去,這筆賬歸根究底還得算在那只白毛狐貍頭上。

要不是那廝半夜派人把他騙過去,他就不會蹲墻頭蹭了滿身灰,要不是蹭了滿身灰,他就不會叫人打熱水洗澡順便換藥,要不是折騰了這兩下,他也就不會大清早脫光了上衣被闖進門的晏賜看見——

當時裏衣掛在屏風上呢,他手頭連個能臨時遮擋的物件都沒有,就這麽直楞楞的被晏賜看光了後背上那片新傷舊疤——

當然,也包括十二歲時,被養父拿柴刀砍出來的那個。

當時的場面一度尷尬,死一般的安靜。

要是說以前晏星河還能用燙傷忽悠過去,那麽那一刻簡直是人贓並獲,連最後一絲狡辯的餘地也沒有了。

晏賜雖然心寬,但他不是沒長心眼,早前心裏就產生了諸多的懷疑,只是一直沒有直接的證據。

再加上在他心裏早就認定晏隨已經死了整整九年,他實在是很難把那個和人對視都要躲躲閃閃的小可憐,和現在這個一劍震懾武林諸門的少年對等起來。

可那一道疤,卻像是撕裂了時間的空白,把晏隨和晏星河的影子重疊在了一起。

連走勢轉折都一模一樣,只是記憶中那個要大很多,幾乎將小孩劈了個從脖子到腰,這個卻顯得輕描淡寫,從脖子爬到大約背心的位置,像一條斜穿而過的荊棘,少年將它背負在了肩上。

那一瞬間晏星河不知道晏賜是怎麽想的,不過總歸震驚和憤怒是少不了。

他僵直的在凳子上坐了會兒,也顧不上抹藥了,去門口想要解釋兩句。

晏賜卻仿佛受到驚嚇,猛地往院子裏面退了好幾步,臉色煞白的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就從院墻那邊的大門跑了。

然後就是現在,一上船什麽也不說,盯著船舷底下的游魚生悶氣,拿那顆氣勢洶洶的小痣幫自己罵人,也不知道心裏面的驚濤駭浪奔到哪個方向去了。

晏星河只好對晏初雪說,“先讓他緩緩吧,過兩天,我找時間去跟他說。”

晏初雪點點頭,腦袋一歪,瞄了眼對方身後,那個低著頭正在把玩小指上戒指的紅衣人,小聲的問,“辛大哥,這個妖王……他怎麽在你後邊兒?”

晏星河後背一僵,莫名感覺身後那個人擡起頭在看他,頭也沒回的說,“出門的時候碰到他從隔壁出來,順便就坐了一條船。”

蘇剎放下了爪子,淡淡一笑,“是啊,多虧這位辛公子大方給了個位置,要不然那群劍修在旁邊虎視眈眈的盯著,欺負我這個外族勢單力薄,我差點兒就沒有船坐呢,老可憐了,真是要多謝辛公子。”

晏初雪,“……”

旁邊豎著耳朵偷聽的各家仙門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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