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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神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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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神射

南海

時日已臨近鮫人王約定的期限,江湖上個各大門派的公子哥兒一路游山玩水的趕路,差不多掐著點進門。

這兩天海岸上往來的客船尤其多,風帆一扯,下餃子似的成片往南海深處飄。

有消息靈通的船商聽到風聲,專程在這裏打好窩點,這兩天忙得快要跑斷了腿。

一艘艘船開出去,一錠錠銀子往口袋裏裝,說是日進鬥金也不為過,高興得嘴皮兒都合不上,看見有人過來就兩腿一撒搶在對家之前,湊上去笑瞇瞇的拱手,問一句“公子可是要租船?”

海天一線,千帆競越。

一群游魚跟在大船尾巴後面跑,形成一團模糊不清的黑影,三五個弟子捏了饅頭過來,咋咋呼呼的圍在船舷旁邊撕饅頭餵魚。

一有吃的丟下去那魚群就是一陣騷動,不時有幾只腦瓜子聰明的蹦出水面,像個拋起來的石子兒似的,隔空叼走一口吃的又鉆回去。

一支箭瞄準了烏壓壓的窩點,打磨得極為鋒利的箭頭在日光下折射出粼光。

祁鏡微微瞇眼,引而不發,待到那窩點上面一只十分肥美的大魚冒了頭,一躍而上叼住饅頭屑,利箭方才穿透海風破空而出——

這一箭本是十拿九穩,沒想到他今天運氣不佳,松手的瞬間大船被海浪推得搖晃了一下,那只箭偏開點兒尺寸,擦著大魚的肚皮飛了過去。

祁鏡眉頭一皺,那幾個弟子面面相覷,還餵什麽魚啊,饅頭一丟,趕緊湊過來替他家少主收拾面子。

“少主那一箭真是神乎其神啊!我剛剛可看清楚了,準頭好得很!要不是這破船突然晃了一下,那魚現在肯定已經被一箭穿心,開膛破肚,血染南海了呀!”

“就是就是,我也瞧見了,都怪這不中用的船,打造的時候什麽料都給它用最好的,砸下去的銀子多得跟那什麽似的,結果放水裏邊兒游走起來,誒,它居然這麽不穩!豈有此理!早不晃晚不晃的,偏要在咱們少主射箭的時候晃,真是不識相!”

“二位說得極是啊,這糟心的破船,且吃我一腳!”

眾弟子夾在裏面七嘴八舌說啥的都有,祁鏡挽著弓箭往身後一背,唇角輕瞥,面色稍稍緩和了些。

眾人瞧著他那表情,心裏懸著的一口氣總算輕飄飄的落了地,誰知此時,大船底下忽然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周兄!神射,神射啊!咱們的船晃悠的這麽厲害,你都能如履平地一箭一只小魚,這要是站在平地上縱馬騎射,那還不得指哪兒打哪兒,天上飛的地上跑的,一個都逃不開你手中那只雕花彎弓啊!”

“快快,都打撈上來,晚間咱們加餐!”

祁鏡剛舒展過來的臉色,一聽完這話徹底糊成了一口黑鍋,掀開擋在跟前的眾人往船舷那兒一站——

只見他們家雍容華貴的大船前頭,一條小船好似游過鯊魚身旁的小魚苗那般飄飄搖搖。

幾個身穿不知道哪家校服的弟子站在船尾,打扮配飾看起來很是粗樸,腳邊密密麻麻堆了十來只肥魚,應該都是那位“周兄”射來的戰利品。

為首一個少年將手中彎弓一轉,洋洋得意的說,“那有什麽,我冀州第一神射的稱號可不是浪得虛名,別說現在這點兒小風小浪了,就是深夜風雨交加浪頭大如鬥,給我一盞風燈一把弓,我照樣箭不虛發!”

“哦?”同伴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你這說得也太神乎了,大晚上的海水底下黑得打翻的墨盤子似的,別說射魚了,伸個手掌進去都要看不見指頭,周兄,你吹噓得太誇張啦!”

那位周公子臂彎一展,又是一箭射出,蹲在船尾巴上專門等著撈魚的兩個弟子扒拉起來一看,驚喜地說,“哇,這一箭上面串了兩只呢!看起來都好鮮肥啊!”

那神射手笑說,“我們在海上行了已有七日,今日是第八日,我估摸著天黑之間就能到琳瑯仙島。陳兄如果不信,那麽今夜安置下來之後你就跟著我架一艘小船出海,且親眼看看,我這自比究竟是不是在吹噓。”

陳公子拱手,“好好,周兄,那麽今晚小弟可就真要來開開眼了。”

他們在底下談笑風生,說的話都順著海風,一字不落的吹到萬象宗那群弟子耳朵裏面去了。

眾人一時大氣都不敢出,自家少主是個什麽脾性,他們再清楚不過了。

那小船前前後後加起來,還沒有他們家船艙裏邊兒一間客房的占地大,三言兩語間,竟然被這種破爛宗門裏邊兒的人比了下去,不出意外的話,這位爺恐怕是要發作了。

眾人悶著腦袋沒敢吱聲,都悄悄拿餘光瞅著人呢,果不其然,祁鏡一巴掌砸在船舷上,哐啷一聲,硬生生把那玩意兒拍出來一片飛濺的木頭渣,嚇了大家夥一跳。

“傳令下去,”祁鏡哼了一聲,瞄一眼船腹底下那只蚱蜢似的小破船,冷冷的說,“讓咱們的船全速前進,再把側翼清道陣打開。”

萬象宗乃是以法器立身的門派,別的宗門千裏迢迢趕來,只能花錢在海岸邊上租個船渡海,他們卻是乾坤袋一開,眾目睽睽之下,給活魚放生似的丟出來一艘小山高的船,看得旁人那是一個目瞪口呆。

尋常的乾坤袋都是用來裝靈石水囊衣物等等瑣碎的小物件,誰見過有人大手一揮,直接從裏面掏出來一條比屋子還高的船?

這乾坤袋經過了萬象宗內部自己的改造,船也是他家自個兒著手建起來的,船身三步一機關五步一法陣,剛才祁鏡說的清道陣,就是其中之一。

這玩意兒本來安裝在船翼兩側,是用來驅趕附近追逐的魚群的,打開之後能攪起不同程度的風浪,小的不過是三兩片水波,開到最大卻能掀起不小的浪頭。

眼下祁鏡吩咐把陣法的火力拉到閾值,他家那船就好像一個移動的風浪翻攪機,走到哪兒嗚啦啦的浪濤就掀到哪兒,船頭臃腫的一擺,奔著那位“冀州第一神射”的小船就擦過去了。

那小船總共就指甲蓋那麽點兒大,擠一擠也不過勉勉強強能裝下十人,哪裏禁得起萬象宗的船掀起的風浪?

船尾到船身一個趔趄,被高高的拋起來之後轉眼就側翻了下去。

船上的弟子可就遭了老罪,濕了個狗血淋頭不說,自個兒的船還翻成肚皮朝天掰不回來了。

那幾人狼狽不堪的爬到船肚皮上站著,實在是狼狽至極。

姓周的公子最是氣憤,將濕漉漉的袖子一擰,仰頭厲聲質問,“我們清安門與貴門派素不相識,不知道以前什麽時候不經意地得罪了閣下,我們好好的行著自家的船,閣下平地掀起一陣風浪過來把我們撂下水,請問這是想幹什麽?”

祁鏡站在船舷後邊兒,頂著兜頭的日光,居高臨下的沖他冷笑,“這話應該是我問問你才對,你怎麽反過來搶我的詞兒?我急著前往琳瑯島,船開得快了點兒,你偏要橫過來擋在半路上阻我,自己走路不看路翻了船,怎麽還惡人先告狀,跳起來質問我來了?”

“你——你簡直強詞奪理!”那周公子萬萬沒想到,對方挺大一個宗門臉皮厚實到了這種地步,這麽明顯的事兒還能給人倒打一耙,氣得跳腳。

先前和他說話的陳公子跟其他幾個弟子一起,趕緊把他給拉住了,“周兄,冷靜,冷靜一點。他們船大他們有理,我們跟他爭也沒用,還是先找個地方歇腳,避一避,大家夥擠在這船瓢上也不是辦法啊。”

周公子恨恨呼出一聲,只能暫且作罷,先想辦法解決燃眉之急。

可惜萬象宗在整個修仙界是首屈一指的煉器大家,不少宗門想購置上等法器,只有去他們家才能買到。

周圍數十條船帆旁觀了事情經過,原本對清安門挺同情的,一看萬象宗掛在船頭迎風招展的旗幟,也不得不心生顧慮,考慮一番,只能賣對方一個面子。

清安門的弟子禦劍一個個飛到面前詢問,他們一概裝作耳聾眼瞎,看天看海看空氣就是不看人,千奇百怪的理由攘出來推脫,走了一圈問遍大小宗門,竟然沒有一家肯放雲梯接他們上船。

“怎麽樣?”一見到前去打探的弟子回來,眾人趕緊圍過來詢問。

那弟子耳朵一耷拉,垂頭喪氣的說,“我將大小帆船都問遍了……沒有人願意讓我們上去。”

陳公子問,“你可是一個不落的問清楚了,就沒有一家門派點頭?”

那弟子瞅他一眼,慚愧的搖搖頭。

“……”

眾人忍不住長嘆一口氣。

眼下他們的船成了這種樣子,行李也早就掉進海裏不知道被哪條魚叼回去啃了,難道要劃著這只禿瓢上琳瑯島?那不是讓旁人看笑話。

周兄擡起頭,惡狠狠地瞪了大船上面看戲的人一眼。

祁鏡回以輕蔑一笑,心滿意足的正要上二樓烹茶吃酒,海面上忽然有人喊了一聲,“諸位,貴派可是叫清安門?”

“……”

此話一出,猶如平靜的死水裏邊兒突然丟進去一顆炮仗,炸起來的水波一圈推著一圈。

眾人嚇了一跳,紛紛探個腦袋去看哪位仁兄這麽頭鐵,卻見那說話的人站在一艘氣勢磅礴的大船上,那船規格絲毫不輸萬象宗,雕梁畫棟甚至更為氣派。

有一人站在船頭迎風而立,身後一群看起來就很不好惹的弟子按劍隨侍左右,船頭插著的錦繡旗幟獵獵翻卷,上紋一朵怒放的金邊曇花。

清安門的弟子們相互看了看,陳公子趕緊上前一步,拱手說,“正是,請問貴宗是?”

“法衡宗。”為首那人乍一看氣質貴不可言,說話時居然顯得靦腆,一笑,就露出嘴唇底下一只小酒窩,“我們這裏有一些取暖的用具,還有幾間多餘的客房,要是列位不嫌棄,就請上來將就著休息片刻,與我們一道抵達琳瑯島——我著人放下雲梯。”

祁鏡瞇眼,眼睜睜看著法衡宗的小船下了水,那群清安門的人順著拋下來的梯子爬了上去。

旁邊有弟子叫罵道,“那百裏家的小犢子是什麽意思,他不是跟我們家少主私底下交情甚好嗎?這是故意打我們家少主的臉?”

“唉,你知道什麽,法衡宗跟咱們少主交情是好,可好的是另外一位百裏公子啊!是他家的嫡長子,不是這個。這人是誰啊?說起來以前我好像從來沒有見他露過面。”

“我聽說前些日子法衡宗遭遇風來橫禍,不知道怎麽的,把妖界那位姓蘇的大魔頭惹著了,半年前殺到他家裏去弄死了老宗主的一個兒子,還把那位嫡長公子的靈根給削了,變成了廢人一個。”

“百裏老頭以前可是寶貝他那孫兒得很,不光事事親自教導,去哪兒都要把人貼身帶著。那橫行霸道的妖王說給人弄殘廢就給人弄殘廢了,他總不能帶著個廢物到處瞎跑,遭人口舌吧?”

“沒辦法咯,他只好將就著帶了個庶出的孫兒出來撐門面,喏,就是對面那個。我聽說不光是嫡庶身份,那小子的資質跟他哥哥簡直沒法比,就是塊平平無奇的木頭疙瘩。”

“哼,小犢子本事沒有,這個頭他倒是敢出,等上了琳瑯島打了照面,我看他要怎麽跟我們家少主說!”

閑置的客房還要收拾一下,清安門的人暫時被安置在甲板上。

百裏桓讓隨行家仆端出來熱茶和暖爐,還有一些幹燥外袍給他們換上,忙前忙後正熱鬧著呢,一個弟子走過來附耳對他說了兩句話。

百裏桓眼皮一跳,好像被人踩著尾巴似的有點心虛,跟著那名弟子去了二樓臥房。

一推門,暖爐的熱氣就撲了出來,夾雜著一股陳腐的藥味兒,味道直沖鼻翼,身後跟隨的兩個家仆嘴巴一撅,趕緊扭過頭避了避。

百裏桓站在正中間,被這股氣味給迎頭糊了滿臉,沒控制住皺了一下鼻子。

這微妙的動作剛做出來他就僵住了,掀起眼皮朝裏面瞅了一眼,可惜已經被床榻上那人看了個清楚。

一個蒼老而咄咄逼人的聲音問,“怎麽,老頭子我屋子裏的味道就這麽叫你作嘔?”

百裏桓趕緊擺擺手,“不敢,不敢!孫兒不敢!”

百裏長澤冷哼一聲,稍微一動舊傷就發作,嘶啞的咳嗽起來,“既然不敢,那還不趕緊滾進來!”

百裏桓趕緊悶頭鉆了進去,左右侍女立即關上房門。

百裏澈見著他進去了,倚著欄桿看了會兒甲板上七零八落的清安門弟子,手指搭在膝頭扣了扣,低聲說,“墨羽,帶我過去。”

背後那影子一樣的侍從略微點頭,推著他走向臥房門口。

剛停下,就聽見裏面傳來一個清晰的巴掌聲。

百裏桓捂著臉從門裏面走了出來,焉頭耷腦的,半邊臉腫得像個燒紅的饅頭,低著腦袋出來了,還不忘轉身把房門給關上。

“小桓,你過來。”百裏澈叫了一聲。

百裏桓腳下一頓,原地躊躇片刻,被潑了一盆冷水的小貓崽似的,磨磨蹭蹭的就挪了過來,躬身行禮說,“三叔。”

“嗯,好孩子,”百裏澈輕輕地擡了擡下巴,“站近點,臉給我看看。”

百裏桓肩膀一縮,顫顫巍巍的仰起來臉——被打的那半邊血絲都出來了,看起來百裏長澤是動了怒,對著這孩子好生下了一回重手。

“我、我不知我們家和萬象宗有交情,我只是看著他們幾個覺得挺可憐的,就自作主張把人接了上來。爺爺他很生氣,說我屁用沒有就會瞎攪和,還說、還說要不是大哥二哥他們現在都不便露面,這次出門怎麽會讓我撿了便宜,他根本就不想帶我出來!三叔——”

百裏桓鼻子一抽,眼淚啪嗒啪嗒的就落了下來,哭得兩只眼睛紅通通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我……我現在要不要去跟清安門的人說一聲,賠禮道歉,把他們請下去?”

百裏澈看了會兒這個侄兒,輕嘆一聲,招招手把人招了過來,揉他的腦袋,“人上都上來了,你這巴掌挨也挨了,要是再把人家請下去,那你的委屈不就是白受了?算了吧,反正再有幾個時辰就要到琳瑯島了,讓他們待在我們家屋檐底下多休息一會兒也無妨。這其實不是什麽大事,你爺爺氣過了剛才這陣,等會兒上了島,不會和你計較這點兒東西的。”

百裏桓瞅了他一眼,抽抽噎噎的說,“真的嗎?”

百裏澈一笑,把他當成嚇破膽的小奶貓擼了,“真的。”

百裏桓眼皮一低,咬了咬嘴唇,小聲地說,“三叔……我覺得爺爺他不喜歡我。”

此話一出,百裏澈唇上的笑意收斂了。

他冷冷地看了眼燈火通明的臥房,轉過身,對著海上掠過的千帆,淡漠道,“這也不是你的錯,你爺爺這人,年輕時喜歡嫡子,老了又喜歡嫡孫,一輩子根深蒂固的毛病了。怪只怪你投錯了胎,出生在百裏家,偏偏又是個侍女的兒子。”

一直低眉順目沒吱聲的墨羽終於掀起眼皮,看了自家主子一眼。

百裏桓一噎,不太聰明的小腦瓜難得靈光一現,突然明白了三叔這幾句話裏邊兒的深意。

他閉了嘴擦幹凈眼淚,跟墨羽一起默不作聲的站在百裏澈身後,扶著輪椅一邊的把手。

這只輪椅很陳舊了,對百裏桓而言,似乎從他有記憶開始,三叔就一直是個陷在輪椅裏面,萬事都要靠墨羽貼身照顧的樣子。

都說老人家通常隔代親,他是百裏長澤的庶孫,尚且像個養在家裏的小畜生似的被輕賤,那麽身為庶子的百裏澈,這麽多年活在父親的陰影下,他又是怎麽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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