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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掣天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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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掣天鰲

不管是誰,要是躺床上打個盹兒起來,發現一夥陌生人登堂入室在他房間裏晃悠,臉色恐怕都不會太好看。

千年王八萬年龜,活了不知道多少個年頭的老東西更是如此。

那老王八脾氣惡劣的驚人,把他們的船掀翻了還不夠,島嶼大小龜殼慢悠悠沈下去,下一秒,一排又一排風浪山呼海嘯的壓下來。

零零散散的人群被當成沙子淘了,還沒來得及冒出頭喘口氣,就被下一波撲面而來的浪濤一把嘴巴子抽回海裏。

晏初雪點燃了符咒,手掌心托起來火團幫忙照明。

晏星河禦劍撈起來幾個撲騰的船客,一人一個窩,隨手丟在海面上漂著的木板木箱上,船肚子趴著的最多,也最不踏實,一個大浪打過來,浮沈之後剛剛趴那兒的人就要少個半數。

這麽一頭撿一頭丟也不是個辦法,晏星河站在半空看了會兒,輕輕皺著眉思索著,忽然一線亮光破開沈甸甸的夜色,螢火一般拖著細長的尾巴朝他們游過來。

是晏賜。

他腳底下蹬著個樹葉形狀的法器,鋪展開後寬敞無比,幾乎趕得上剛才那艘商船的尺寸。

他雙手結印,金色靈光從周身流淌到葉子表面,臉色被映照的煞白如鬼,身後坐著一堆半路撈起來的落湯雞。

晏星河下意識看向晏賜腳底下那片樹葉,果然不出料,純金的。

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問,“貴莊的法器,現在全都是拿金子打的嗎?”

晏初雪趕緊挽回形象,“不是不是,當然不是!我們家的寶貝什麽材質的都有,大都是銅鐵或者木頭打的。我哥除外,他用的寶貝,全都是自個兒挑出來量身定制的!”

晏賜瞧見飛在半空的兩個人,激動的眼淚都要下來了,咬牙切齒的沖他們喊話,要不是法器在頭上壓著,他恐怕要跳起來罵人,“前面那兩個,你們別過來,千萬別過來,我不用幫忙!看會兒戲再多等等,等個一時半刻,我差不多就可以安心的被這玩意兒耗死了,你們還可以下來給我收個屍!”

“……”

“……”

晏賜此時想死的心都有了,書到用時方恨少,靈力也是一樣。

要是早知道,有一天他這個混吃等死的竹竿子也要被挑出去當頂梁柱,師父給的心經他橫豎要擺床頭多看幾眼,這種靈力被抽幹之後最後一滴都要強行榨出來的感覺,小少爺這輩子再也不想體驗第二次了。

晏星河接替了他頂住金樹葉,甫一轉手,那葉子漂在水面滑行的速度瞬間飛快許多,連拖在背後的靈光都更鮮亮了點兒。

險險避開屁股後面追著咬上來的一個浪頭,一路漂一路撈人,沖著冒起來的船肚皮大本營疾馳而去。

晏賜一脫手就腿軟,整個人跟倒出去水似的啪嗒一下仰倒,晏初雪趕緊伸了個手,好歹沒讓他就地摔個屁股墩。

她這輩子沒有見過她哥這麽要死不活的時候,給他丟了個帕子擦臉,又從儲物袋裏翻出來水袋,“哥,還能喘氣吧你?先喝點兒水緩緩。”

剛才那一時半刻,差點把晏少爺脆弱的脊梁骨給壓彎了,他倒下立馬就開始哼哼唧唧,到處找茬,一邊拿帕子擦拭臉上手上的水珠,一邊嫌棄這玩意兒太糙,連水袋的花紋都因為太醜被他譴責了一回。

聽的晏初雪額頭黑線直冒,帕子往他哥胸口一砸,“這破地方吃的沒有喝的沒有,有一口水就不錯了,還嫌東嫌西,再跟個公主似的叫喚,就把你扔下去餵那只老王八!”

晏賜氣得胸口疼,“死丫頭!逆子!大膽!怎麽跟你哥說話的,你眼裏有沒有長兄如父四個字!”

他們倆馬上就要對著吵起來了,元寶對此見怪不怪,嫻熟的擠進中間,對這個擺完手又對著那個擺,“少爺,二小姐,這兒後面還有好多人看著呢,咱們不要吵,不要吵了哈!有什麽事回家了再說!”

晏星河騰出來一只手,丟了個戒指模樣的東西到晏賜懷裏,“等會兒你先——”

話剛冒了個頭,葉子做的小船忽然一個劇烈顛簸,半邊斜著插進水裏。

坐在靠近邊緣的婦人一個不留神,小豆子滾石頭似的朝海裏面摔去。

晏星河止住了話音,長袖一展,幾道條縷分明的紅線如出洞的靈蛇,徑直甩過去纏住那孩子腰腹,半個腦袋都栽水裏了,好歹又拔蘿蔔帶泥地給人拎了出來。

那婦人也沒想到,扭頭拿個東西的功夫,自己孩子就突然被顛出去了,心驚膽顫的撲上來抱住小豆子,大人小孩一起哭。

晏初雪一個頭兩個大,趕緊過去安慰人。

晏賜就不一樣了,這世上他最對付不了的東西就是女人和小孩,更何況現在兩個物種湊到一起,光是看一眼就腦仁疼。

揉著太陽穴偏頭,他逮了個能收拾的,湊過去給那被幾個船夫按在小船邊緣的死胖子一腳,“你,撲騰什麽?大家都拼了命往船上扒拉,就你厲害,你要往海裏跳,不光自己跳,還要把別人抖下去跟你殉個情。好不容易從那老王八龜爪下撿了條命,你還有什麽想不開啊大叔,你家裏小老婆跟著別的男人跑了?”

那胖子被人按得嚴實,四肢都動彈不了,擰著滿臉肥肉鬼哭狼嚎的叫喪,“你懂什麽,我不需要你們救命,我有什麽好活?我還有什麽好活!那船都翻了,一船的緞子都送去餵了魚,一條絲都沒給剩下!那可是滿滿一船啊!一船的雲紋織錦!老夫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上邊兒咳咳咳咳……松開我,我不如跳下去跟那船一起死了,一了百了!”

這人是沈了的商船的主人,叫張寶財,他嚎得嗓子都要破了,一只肥手扒拉著小船邊緣,好像隨時準備給那寶貝船殉葬。

晏賜聽說過雲紋織錦這玩意兒,是江南一帶的名錦,極受皇城裏頭那群名門貴族追捧,一寸可抵一兩黃金。

他心想,這人怕不是把家底掀了個幹凈弄來這麽一船,就想著靠這批寶貝發一筆橫財,誰知道出門前拜了財神爺爺沒拜海神娘娘,途徑東海的時候倒了血黴,遇到掣天鰲作妖。

眾人連勸帶拽,好歹把張老爺給弄到小船中間,都在跟他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錢財乃身外之物”“想想你的家人兒女還有你家養成寵物的狗”,再加上撈起來的人越來越多,鬧哄哄的吵得人耳根子發麻。

有個十歲出頭的小姑娘送了果子過來,是鮮嫩的桃子,一口一個恩公的叫。

晏星河道了謝,轉手扔給晏賜,讓這氣虛的小少爺加個餐,“那枚戒指你拿好,裏邊兒有我的靈力,撐一時半會兒沒問題。現在只能靠你和初雪了,我再給這船加個屏障,等會兒你用戒指牽著船頭走遠點兒。”

待在船上的全都是凡人,一個稍大點兒的浪頭打過來就要好一波大呼小叫,幫忙指望不上他們,晏賜把那鐵質的戒指舉在頭頂看,“好說好說——那你呢?”

一只手搭在身側的佩劍上,晏星河輕輕撫摸上面的紋路,目光轉向遠處露了個黑黝黝平頂的龜殼,“我去拿個藥。”

“好好好。”好完晏賜一楞,“……你要拿什麽?”

他腦袋還沒扭回來,晏星河腳尖踏著金葉子邊緣輕輕一點,飛鴻掠影般跳到前面那個漂浮的木桶上。

空木桶輕微的往水下沈了沈,還沒來得及浮起,人已經蜻蜓點水般掠去另一片木板。

船上眾人只看得見一道濃墨在海面上曲折縱躍,逐漸靠近遠處冒了個頭的小島。

待雙腳落到了小島邊緣,晏星河長袖飛甩,三條細長發光的紅線從指縫盤旋飛出,活蛇似的鉆著腦袋沖進海水。

也不知那紅線是個什麽玩意兒織的,好像永遠抽不到頭,沒完沒了的從黑袖裏鉆出來,入了水依然光亮灼人。

晏初雪好奇的蹲在小船邊緣看戲,被他哥一巴掌抽在頭頂,“再湊近點兒好了,湊近點兒看得清楚,再往前半步你就能直接掉海裏看了!”

晏初雪捂著發頂,抗議說,“幹嘛?又不是我一個人在看,那些人也在看啊!你怎麽不說他們!”

小船邊緣果然零零散散蹲了幾排看熱鬧的人,小船都有點往一側傾斜了。

晏賜簡直要炸毛,翻出來鐵戒指催動裏面的靈力,帶著小船往遠處跑路,“你們給我分開點兒站!看熱鬧不嫌事大,等會兒船翻了就好玩了!以後別推我出去收拾爛攤子,我真是,無語,受不了了!”

嘴裏罵罵咧咧的,罵到一半他自己也忍不住回頭去瞅,紅繩入了水依然清晰可見,密密麻麻繞了混亂的幾十圈,那東西藏在漆黑的海水裏也不知道到底捆了個什麽。

晏星河拴完一個角,在龜殼上身輕如燕的飛奔,紅繩連著三個定點捆成了沒封口的角。

最後一個點結結實實的拴完,他五指收緊猛地一拉,腳底下的小島地動山搖的“掙紮”起來,伴隨某種困獸低沈的咆哮。

眾人不由瞪圓了眼睛,位置稍微靠後的直著脖子站起來。

小島正前方緩慢擡起來一塊巨大的“礁石”,綴著兩只巨型火球似的眼睛,海水稀裏嘩啦掀了一地。

朝後面看清楚了站在自己龜殼上的“跳蚤”,它發了怒,火球蹭的變成血紅顏色,“小島”傾斜著一撲,頂著背上的跳蚤撞向一排迎面扇來的巨浪。

呼嘯而過的浪頭像個翻滾的小山,晏賜一幹人離得老遠,尚且被波及震掉了好幾個,更別說一人一劍跟它正面硬剛的晏星河。

浪花過後,巨鰲和站在巨鰲背上的人一齊消失不見,連雷聲都隱去不少,海面上死一般的沈寂,疏闊天地間只有商船支離破碎的屍體,並一葉載著螻蟻點點的扁舟。

“那個,”尋死覓活的張寶財也被剛才的景象驚呆了,一時間顧不上哭他那被風浪打散的暴發戶夢,梗著脖子朝海浪平息的方向張望,“剛剛牽著紅線到處甩那個……人?——他是不是死了?”

“閉嘴,就你最會說話!”晏賜嗆了他一聲,眉頭皺得死緊,心神不寧的踹了下腳底的金葉子。

養尊處優一輩子沒吃過苦頭的小少爺,某一瞬間,幾乎忍不住想跳下去從巨鰲嘴裏搶人。

這感覺真的很怪,明明只是萍水相逢。

“哥,”晏初雪叫了他一聲,扯他的袖子,著急又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眼睛紅紅的望他,“我不想看大俠他……”

晏賜抿緊了嘴唇。

忽然,一道劍光撕破海面的平靜,好像臨到沸點的時炸起的第一只氣泡。

一道道暗流從縱深的海底翻攪上來,水徹底燒沸了,巨鰲伸著兩只粗壯的爪子破空而出,又猛地撲向海水。

它自己瞎攪和完全不用顧忌後果,掀起來城墻高的驚濤駭浪,卻讓小船上的人吃了好一番苦頭。

身上還沒來得及被海風吹幹的衣褲又遭了殃,水鬼一樣灰頭土臉地搭著別人的手爬起來,腳才登上去一只呢,又是接二連三翻滾的浪濤迎頭拍過來,不由分說的給人摁回海底去。

晏賜好生體會了一把什麽叫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又是驚喜又是生氣,跟晏初雪一起撈人都撈不過來,憋了半天憋得臉紅脖子粗,沖晏星河那頭大喊,“你要打能不能打快點兒?再牽著你那繩子跟它溜達一會兒,船上的人就要死光了!”

藏在海水底下的打鬥終於見了分曉,巨鰲不知被傷到了什麽要害,猛地仰起脖子發出一聲地動山搖的咆哮。

嚎到一半,糙樹根似的脖子上面一圈圈纏繞的紅繩猛地收緊,這令人心律不齊的嘶吼聲被掐斷。

雷暴過處層層白光劈向海面,就在這令人驚懼的電閃雷鳴中,一人挾著劍光破水而出,力有千鈞的一腳踏在龜背上,硬生生將那比巖石還堅硬的玩意兒踏出來幾道深刻的裂紋。

“我去!我的天啊……”

船上的,水裏的,還有扒在金葉子邊緣要上不上,沒人還記得自己剛才想幹嘛,全都被眼前的一幕震撼的說不出話。

晏星河並攏五指,收緊了纏在掣天鰲三足和脖子上的紅線,腳底一寸寸深陷,這碩大無比的兇獸整個被掀飛了起來。

眾人感覺頭頂好像飛過去一座小島,天降隕石一樣從另一邊砸進水面,轟起來一道遮天蔽日的浪頭。

風浪過後,那攪得眾人反覆死裏逃生的老王八沒了,晏星河幾步躍到金葉子上邊兒落定,順手撈了個扒拉在船邊的人。

他指頭底下垂著三根紅線,末端吊起個木頭做的王八,缺少一只後腿,尖尖的腦袋上眼睛睜得老大,像是對什麽人怒目而視,只不過只有一邊,另外一只成了個空掉的窟窿。

晏初雪拿指頭小心翼翼的戳了戳龜殼,盯著它瞎掉的眼睛看,晏星河摸了把腰間已經入鞘的劍,解釋說,“在水裏紮的,這玩意兒想撲我,不讓我浮出海面,不給它來個大的出不來。”

“……”晏初雪指著那木頭墜子,“它是剛才那只大王八?!”

晏星河翻出來一個八卦袋,全身都濕透了,只有這玩意兒還置身事外的幹凈著,“嗯。”

晏賜眼睛瞇了一下,電光火石間想到什麽,湊近那木頭版掣天鰲看了又看,隱約能聞到一股帶著海水腥味的草木香。

他震驚的說,“辛兄,客棧那會兒,你跟我說你妻子害了病,你來東海是要給她找藥,你,呃——你別告訴我,你要拿去入藥的是這只王八精?”

晏星河收起八卦袋系在腰上,想了想覺得不妥,又揣進胸口,淡淡的回了聲,“嗯。”

“……”晏賜面無人色的說,“敢問你夫人她是何方神聖,害的什麽病?”

把這只萬年王八精拿回去煮了吃,真的不會把人給補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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