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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曼珠沙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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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曼珠沙華

晏星河一挑眉,正要說話,忽然,腳底下的金葉子無風自動,轉了個向往某個方向游去,幾秒之後速度突然加快,一邊游動一邊旋轉。

眾人茫然地左顧右盼不知所以,巨鰲死後依然沒有平息的雷暴轟鳴陣陣,驟然降下一簇白光,就落在金葉子旁邊兩只木板上,當場給那泡水木頭劈的渣都沒剩下。

元寶踮著腳最先註意到這動靜的來源,揮舞兩只爪子往後面一指,“那邊!那邊!少爺,那邊好像有個海妖在吸水!”

眾人一看,果然所有漂浮物都朝著某一點飛旋滾去,好像無邊的海水底下藏著一只看不見面容的巨獸,正張開血盆大口把上面的一切吞進肚皮。

“……不是妖怪。”晏星河定定的看了兩秒,猛地催動靈力,冰霜托住金葉子底部蔓延開,在越來越強勁的水流中掙紮起來。

那水流仿佛有自己的意識,感覺遭到了反抗,立即更加瘋狂的旋轉起來。

雙方拉鋸片刻,晏星河手掌心凝出了冰霜,晏賜膽顫心驚的看著,感覺要完,因為看他看見對方鬢角流下來一道冷汗。

他們似乎遇到了比掣天鰲更難對付的東西。

晏星河深吸一口氣,金葉子正反兩面都裹上厚厚的冰層,終於如掙脫那條無形牽扯的韁繩,飛出去幾丈,泊在海面上快速旋轉,轉得眾人暈頭轉向,扒著船邊馬上要發吐了。

晏賜一轉身就被兜頭扇了滿臉水汽,抹了把臉仔細一看,被眼前的場景震撼的說不出話來,只覺得自己前面二十多年的日子加起來,受到的驚嚇都沒有今晚三個時辰多。

剛才晏星河帶著他們逃脫的地方果然沒有什麽海妖,渾然是一個漩渦,但不是普通的漩渦——

普通的漩渦頂多在海面上開個旋兒,這玩意兒頂上卻刮起來一場與之相互呼應的慘白驟風。

晏賜以前在圖志上看過,這東西叫做“風漩”,裏頭一般鎮壓著極為兇悍的妖獸,出世時外洩的妖氣攪動風雲,會引來天怒雷劫。

果不其然,那風漩頂上突兀的壓著一大堆陰雲,遠遠看去密得驚人,好像要順著驟風與海面上下連通。

白光沈悶的在裏面翻滾,悶悶哼哼的,好像虎視眈眈的盯著某個讓它忌憚的獵物,一旦有所動靜,就要降下雷霆千頃,把對方從裏到外炸成個焦炭。

“我的天啊,”晏賜喃喃的說,“這玩意兒底下究竟鎮壓著什麽絕世兇獸?我們這是被它盯上了?哈,好好好,這你媽什麽好運氣!”

他心想,都怪這趟南下之前沒有好好看黃歷。

風漩在海面形成了一個綿延近百裏的漩渦口,晏星河望去,黑沈沈的風浪在翻攪,竟一眼看不到頭,“算起來不是兇獸……相反,這底下鎮壓的,可以說是個稀世罕見的寶貝。”

迎著晏初雪好奇巴望的目光,晏賜低頭,摸了摸她半幹的額發,“我猜剛才跟掣天鰲打鬥那會兒動靜太大,驚動了它,我們運氣的確不算好,引來什麽不好,偏偏是深淵之淵。”

“???”晏賜楞了一秒,整個人都不好了,顧不上他所剩無幾的翩翩公子形象,炸毛叫了起來,“你剛剛說什麽?深淵之淵?!——你是說《靈境異志錄》裏面寫的那個叫曼珠沙華的靈境,編書的人按照兇險程度羅列,被放在了最後一頁的那個?!”

晏星河揚起來眉毛,有點意外,“唔,那麽你也應該知道,深淵之淵底下壓著一顆蛟王的妖丹,修煉足有萬年,只差一步之就要渡劫飛升的妖丹。”

每逢妖物出世,必然伴隨著天地異象,並一只看守寶藏的惡龍,寶貝越是珍稀,惡龍越是兇悍。

遇到上古妖王留下來的這種極品,接下來什麽級別的玩意兒在等著他們這堆小零食,自不必說了。

晏賜眼前一花,差點要背過氣去,扶著晏星河的手臂強行忍過這陣暈眩,又覺得還不如直接昏過去一了百了好。

他真的不想再被掣天鰲那種玩意兒推著海浪甩來甩去,抓住晏星河的手要說話,忽然對方往中間一站,雙手迅速結印推動金葉子躥了出去。

速度快得像一雙強悍的臂膀用盡全力射出去的箭,刺破一道浪頭穩穩落下,剛才打旋兒的地方被甩在了數裏之外,一道赤紅色驚雷照著海面劈下,方圓一片都滋溜滾著雷火。

“這雷怎麽……”

晏初雪叫了一聲,被晏星河攔手截下話音,指了指風漩的方向。

烈火一樣的亮光紅紅白白映亮船上幾十雙眼睛,那鬥大的風漩活像糟了什麽天譴,所有的陰雲都聚集在它頭頂。

卷著業火的雷暴不要錢似的往裏頭劈,上一場還沒收尾下一場已經落下,形成一道連接漩渦和陰雲的巨大光柱,轟然雷鳴聲不絕於耳。

附近的魚蝦都給它炸完了,翻著肚皮一浪接一浪冒出來,轟得眾人頭痛欲裂,耳朵快要流出來血,又忍不住想往那倒黴催的風漩看。

戒指裏的靈力快用光了,晏星河往又裏面灌了點兒,扔給晏賜,“不能放它們出來,不然今晚誰也活不了——我去引開它。”

“什麽?你要引開誰?”晏賜趕緊伸手接住戒指,耳朵差點被沖進來的雷鳴聲炸成了個花,忙死死掩住。

再擡頭時,他看見晏星河那不要命的竟然在往雷場那頭跑,“我去你的!你想被劈成個外焦裏嫩的糊疙瘩?!辛兄?辛兄!!!”

喊話的聲音猛地剎住了。

借著經久不落的白光,晏賜看見風漩中間慢慢浮起來一片黑色的東西,似乎是個實心的,滅頂雷暴劈在上面,爆出了一串串細碎的火星子。

那玩意兒先是露出來兩個樹枝一樣的東西,再是一座小山坡,兩片湖泊,待現出了個全貌,船上所有人都呼吸都靜止了——

那是一只露頭的蛟龍,豎瞳滾金,鼻息一噴就掀起一陣小風浪,晏星河飛到它近前,竟然還沒有他眼珠子裏面那根豎著的瞳孔大!

要死了。

剛剛晏星河說的什麽?他要引開什麽?

它們?

晏星河當然不會正面跟這玩意兒打,光最先冒頭的這一條,把他吞了就跟吃顆花生米似的。

他知道但凡靈境,都是某種鎮壓著兇獸的秘境,一般就算瞎貓碰到死耗子現了個世,裏面拴著的妖獸也不會跑出來。

恐怕是剛才收拾掣天鰲的時候,不小心給這玩意兒劃了個口子,想重新封上就只能祭出天材地寶填補。

可是曼珠沙華乃是靈境萬象之首,想縫起來哪有那麽容易,晏星河往八卦袋裏一掏,存著的寶貝丟了一大堆,稀世罕見的也有。

可腳底下那旋轉的玩意兒像個無底洞,吃下去就沒聲,他都懷疑這東西一旦撕開了是不是沒辦法關上。

赤紅色雷火把方圓幾十裏照得恍如煉獄,晏星河有意避讓,但沒多久妖蛟還是發現了他,雷霆萬鈞的一聲怒吼朝他轟過來。

他匆忙豎起的結界瞬間化為碎片,兜頭被拍進了海底,差點被這玩意兒一爪子戳穿心肺,躍出海面還沒來得及看清楚方位,頭頂一道雷暴劈下來,正中他濕漉漉的後背。

“!!!”

這突然命中的暴擊險些將他三魂七魄震飛出去,有那一瞬間,晏星河感覺自己靈魂都出竅了。

這時候,一股無名暖流突然破開經脈流向四肢百骸,他感覺後背一片麻木,手腕系著的三清鈴嗡嗡作響。

“奇怪……”

按理來說,一道雷火不偏不倚的落下,足以叫他直接原地化成飛灰。

但是晏星河往後背一摸,竟然只是燒焦了皮肉,心裏一跳,拎起腕骨上的鈴鐺翻看,其中一只果然裂開了醒目的豁口。

這鈴鐺當初是蘇剎親手給他系上的,那人老沒正形,逗了他半天,只含糊的說覺得有意思弄來給他玩玩兒,剩下的時間全都拿來粘粘糊糊討賞。

晏星河也沒看出什麽特別,只是蘇剎送他的東西不多,一直當個配飾掛著沒舍得摘。

誰知道看似平平無奇的掛件,這種時候竟然能擋下一道裹著業火的雷暴?

晏星河心念微動,低頭看時,漩渦裏面隱約的有密密麻麻蛟龍的影子在游蕩,躍躍欲試的想要沖破封印出來打點野味。

不容他再做猶豫,禦劍飛到半空,在呼嘯的風雷中,一面躲避那山巒成精的蛟龍,一面咬破手指在跟前畫陣。

血水凝成的陣法跟著他左躲右閃,不時有幾滴濺到緊追不放的蛟龍臉上,那廝更是興奮到咆哮,追得十分起勁。

晏星河忍著後背劇痛畫完了陣,往風漩的漩渦口一壓,自動擴展變幻成數百裏寬,像個蓋子一樣兜住了黑壓壓的入口。

他捏了捏手心的鈴鐺,打過去飛入法陣中央,綿延的血陣瞬間爆發出沖天金光。

蛟龍眼見靈境要合上了,顧不得再跟那小兔子玩你追我趕,腦袋一紮沖進裂口,和門口探頭探腦試圖溜出來的同伴撞了個滿頭包,怒吼一聲,趕在徹底閉合之前搖頭擺尾的鉆了進去。

漩渦慢慢收攏,滿天陰雲和雷暴也悄無聲息的散去。

三清鈴震顫不已,竟然繃住了沒碎,在風漩收成拳頭大小的眼徹底合上的一瞬間,它像是被扯斷了繩索一頭栽下去,撲進海面時沒有激起絲毫水花。

晏星河朝它落下的地方看了會兒,有點不死心,跳進去前後找了幾圈,只有大大小小劈糊了的死魚屍體,恐怕是掉進曼珠沙華那個靈境裏面去了。

這東西來歷不清不楚,但蘇剎送給他的時候高興了好多天,最開始的時候興奮的不行,每天早上起來衣服還沒穿,先要抓著他手腕檢查一下鈴鐺在不在,確定他老老實實戴著,這才舒眉展目的翻身起來吃飯,開始新一天的作妖。

晏星河有點心虛,總覺得要是對方發現他把鈴鐺弄丟了會生氣,不光會生氣,恐怕還會暴怒。

“……算了。”

找都找不到了。

他禦劍飛回金葉子,此時眾人看他的目光仿佛在看什麽降世的天神,欲言又止的遠遠圍觀,大氣都不敢喘,有幾個差點忍不住當場跪地豎個香拜一拜。

剛才看到蛟龍的時候有多恐懼,此時再看全手全腳回來的他就有多崇拜。

“……”晏星河瞥了一眼,側過身背朝外面,默不作聲的撕掉粘在後背的破衣爛裳。

他很不喜歡別人這種眼神,怪局促的,要是平時早就溜之大吉,別人愛拿什麽樣的眼神看他都不關他的事。

但是腳底下的金葉子就那麽大,他縮到哪兒那幾十道目光就跟到哪兒,打了聚光燈似的。

別過頭面無表情的脫光上身,他翻開八卦袋,準備看看有什麽藥能治治皮肉燒焦。

一只小胖手忽然搭在膝蓋上,小豆丁眨巴眨巴臉上兩只亮晶晶的黑葡萄,朝他笑了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袖珍小牙齒,“爹嘿嘿……爹爹……我娘留給我的果子,我藏著拿給你吃。”

他攤開手,裏面躺著兩只紅透的李子,其中一只被捏得爆汁了。

晏星河摸了摸他的腦袋,正要說一聲謝謝,那總是看丟孩子的小豆子他娘已經沖了過來,在他接過李子的一瞬間,抱起娃往後面退了開,“瞎叫什麽?神仙老爺哪兒能給你認爹,不準亂叫喚!現在開始你不準說話!”

轉過臉又忙對晏星河解釋,“這孩子見著誰覺得喜歡,就要爹啊娘啊一通叫喚,我們給他糾正過好幾回了,掰不過來,神仙老爺,您是神仙降世的青天大老爺,您別往心裏去啊!”

晏星河捏著李子沈默不語,這時候,一只手落在了肩上。

“辛兄,你真是……”

事已至此,說什麽感謝的話都顯得單薄,今天要是沒有晏星河在場,別說掣天鰲和靈境了,開頭那陣暴風雨就足夠把這一船人連肉帶骨頭吞下去。

晏賜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表情認真的說,“這筆恩情晏某記下了,往後行走江湖,要是辛兄你有什麽用得上天下第一劍的地方,我晏賜一定赴湯蹈火有求必應!從今往後,你就是我晏某人排名第一的異姓兄弟,也算我家小妹的一個哥!”

晏星河撩了一把濕透的額發,總覺得此人應該還很多異性兄弟,看向他,又是那種晏賜看不懂的別有深意的眼神,“不用了,不算什麽恩情……這是我應該做的。”

要是晏賜跟他待的足夠久,就會知道晏星河此人從來不會說廢話。

可惜他聽完只當對方在客套,這麽一激,從大伯那兒學來的江湖豪情給他激出來了,袖子豪邁的一揮,就開始扯皮,說來說去差點就要邀請人家等會兒跟他一起回天下第一劍。

他劫後餘生興奮得不行,一秒鐘能蹦出來三句話,晏星河無從插嘴,只能沈默地看著他嘴皮子翻飛。

幸好晏初雪還是個正常的,看他光著上身吹冷風,後背被雷劈得外焦裏嫩,從元寶抱著的書箱裏邊兒摸出來還能用的藥粉,坐在後面想給他弄一下。

手指沾著藥剛伸出去,她忽然楞住了,“辛大俠,你脖子上這東西是什麽啊?”

晏星河後背一僵。

正好晏賜見他光著膀子在海風裏吹,脫了自己的外袍唰唰兩下抖開,想給他披上。

晏星河不喜歡用有別人氣味的東西,但是眼下挑不了那麽多,幾乎是“搶”的速度把那衣服接了過來,朝背後甩去,雷暴劈成漿糊的整片皮膚都遮了起來。

他動作雖快,可惜衣服能擋住的地方有限,順著晏初雪那一嗓子,晏賜微微歪著腦袋朝他脖子那兒看。

他視角受限,只能看見一道猙獰結痂的疤痕從肩膀後面爬出來,蜈蚣似的冒出來一個頭,“辛兄,你後背——”

他說著,忍不住就伸出了手,在摸到前一秒,晏星河往後面仰了些,衣服朝脖子拉了拉,正好蓋過肩頸後面探頭的那道疤。

晏星河輕輕垂著眼皮,“小時候燙傷的。”

“哦……”

燙出來的傷疤是這個形狀嗎?

晏賜又瞧了他兩眼,總覺得這個人,這道疤,都怪怪的,像一把小鏟子,輕輕撬起來記憶裏某塊石頭,馬上就要勾出來底下藏著的藤。

不過那石頭太陳舊太遙遠,掀起來小小的一個角,又轟然落了下去。

金葉子隨波逐流,海面無風無浪,眾人相互倚靠著困乏的看了一回日出,轉日將近正午,才迎上對面那頭升起來的海岸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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