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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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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梁醒和沈頌坐上去機場的車上,沈頌垂著頭一言不發,梁醒替他向姜聽和許毅文道別。姜許二人看沈頌失魂落魄的樣子,知道現在說什麽他也聽不進去,就和兩人告別。姜聽本來想跟梁醒說沈頌懷孕的事,話到嘴邊又止住了。

兩人目送車緩緩開走,並肩站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然後許毅文嘆氣道:“怎麽回事,我怎麽有種做夢的感覺,我們一個小時前不是還好好得吃飯嗎,怎麽會在這裏?”

姜聽也輕輕嘆了一口氣。

去機場的路上,梁醒收到了姜聽給他發的消息。

“梁哥,醫院裏你沒來的時候,護士說沈頌他已經懷孕三個月了,你知道嗎?”

梁醒看到姜聽的消息一驚,看了眼側臉背著他望向車窗外的沈頌,心情覆雜。

到了機場,梁胤派來的高助理已經在等著同行了。沈頌垂喪著頭,有氣無力地緊跟著梁醒,梁醒牽著他,一行人登機往x市飛去。

x市比A市更熱,沈頌卻覺得渾身發冷。高助理從當地的分公司調了輛車過來,他們先去警察局。

這是沈頌第一次進警察局,可能是剛剛清潔過,消毒水的氣味刺鼻而來。大廳裏很吵,電話不停在響,人聲嘈雜,讓沈頌感到一陣惡心反胃。聯系上給他們打電話的警察,沈頌先被帶到一個房間,梁醒陪著他。

警察先說了下情況,和網上的報道大差不差,一個喝醉的網紅酒後超速開車,他的跑車撞上了白宜寧他們的車,白宜寧的車被撞後沖出跑道,在人行道上橫沖直撞很遠,車身破碎不堪。

這是個年輕的男警官,看著臉色蒼白的沈頌,像看到自己家弟弟一樣,於心不忍地說出一個消息:“小沈,在你們來之前幾分鐘,醫院那邊急救來的消息,你的兩位父親,傷情太重,搶救無效,已經……”

沈頌瞪大眼睛,張大了嘴,這一路以來,所存的一線希望終究還是破滅了,上天沒有聽到他的祈禱,冷酷地擊碎了它。

他感到喉嚨好像生了銹,鼻腔也被堵住,呼吸變得異常困難。

“不……不可能……我不信!”他癱坐在椅子上,好不容易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警察道:“去醫院吧。”

沈頌蹭地站起來,快步往外走。

醫生把沈頌和梁醒帶到太平間,看了眼這兩個年輕人,搖搖頭走了。沈頌看著那扇門,像面對潘多拉的魔盒,不敢走進去。

兩人在門口僵站著,沈頌最終還是推開門,把梁醒攬著他的手甩開,一步步走了進去。

屋子裏很冷,滿目都是金屬的冰冷銀色。沈頌看到兩張小床上白布下蓋著的兩具身體。他恍惚起來,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在這裏,腦子裏想到早上出門的時候是什麽樣子,和室友們吃飯時是什麽情形,怎麽好像瞬移了一樣,就站到這個陌生的地方。

恍惚過後,他顫抖著一一揭開白布,看清了白布下的身體。

他止住了呼吸,心中滿是絕望。人都是這樣,不過是一堆爛肉,變得血肉模糊,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沈頌的眼淚終於流下來,像暴雨一樣來得洶湧澎湃,眼前一片模糊。

“也好,這樣就看不清爸爸的臉了,爸爸最臭美了。”他想。

他腿軟了,扶著床沿沒讓自己跪坐到地上去,突然撲倒在白宜寧身上,撕心裂肺哭喊道:“爸爸!爸!”

他們永遠也不會再回應他了。

沈頌躺在床上,因為哭得太多頭痛欲裂,眼睛紅腫發癢,只要一睜開眼睛見到光就疼的不行,還惡心幹嘔。他閉著眼,意識卻很清明,聽到梁醒開門進來,後面還有一個腳步聲。

已經好幾天了,他們住在一家酒店。

沈頌在太平間暈倒,梁醒抱他在醫院做了檢查。醫生說只是悲痛過度,梁醒告訴醫生他懷孕了,醫生就只給他輸了點葡萄糖。

沈頌一直在昏睡,直到出了醫院住進酒店的晚上,才慢慢睜開眼睛,他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千言萬語都化作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淚珠又大又急,像斷了線的珍珠落到枕頭上,把枕頭浸濕了一大片。梁醒默默地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直到半夜沈頌又昏睡過去。

梁醒摸摸他的臉,輕聲道:“高助理來了,有事要告訴你。”

高助理是beta,身材有點胖,但做事穩重牢靠,是梁胤很得力的一個助理。他打開一份文件,說道:“根據調查和警方那邊的消息,這個肇事司機雖然是個網紅,但沈迷賭博,賺的錢大多揮霍一空,家裏也只有一個父親,條件一般。”言下之意就是說就算對人提起民事賠償,也賠償不了多少。

沈頌微微睜開眼,屋子裏拉著窗簾,也沒開燈,他眼睛好了很多。他麻木地說道:“就算他能賠十個億,就算他還活著,被判死刑,我爸爸他們也回不來,有什麽意義。”

梁醒對高助理使了個眼色,高助理收起文件,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梁醒俯身親他,問道:“眼睛還疼嗎?想吃東西嗎?”

沈頌搖搖頭,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好,餓了要跟我說。”

他不餓,想到自己肚子裏的那個小生命,覺得自己應該多少吃點,可他現在沒有一絲多餘的精力來思考怎麽應對,就自暴自棄地躺在床上。

梁醒沈默了一會兒,輕聲道:“大哥安排了一輛專機,讓白叔叔和沈叔叔回家。”

“家,我還有家嗎?”沈頌心中哀嘆道,無限悲涼。

他搖搖頭:“爸爸最討厭折騰,就在這裏火化吧。”

他哽咽地說出那兩個字,鼻子很酸,眼圈發熱,卻流不出眼淚來。

梁醒皺著眉,心疼地看著他,只道:“好,我讓高助理去聯系。”

“嗯,謝謝。”

梁醒道:“我爸爸他們今天從歐洲起身,後天就能到了。”

“好。等辦完了,我們也快走吧,我不想在這裏待了。”說完,他轉過身,拉住被子蓋住自己的頭,再也不說話了。

梁醒輕輕拍著他肩膀,看他閉著眼似乎睡著了,就關門出去了。

兩天後,沈頌帶上白宜寧和沈瞬的骨灰,坐上專機回家。回去的時候正是下雨的前夕,空氣又悶又熱,烏雲壓頂,讓人心情更加沈重,喘不過氣來。

回到A市,沈頌先回自己家,把骨灰盒安頓好。以前從沒覺得自己家裏這麽空蕩蕩得可怕,沈頌心慌不已,想逃離又舍不得扔下爸爸們。梁醒看他臉色不好,找了個很好的理由,說:“秋姨在公寓那邊做了午飯,先去吃飯,好嗎?”沈頌點點頭,猶豫了下還是讓爸爸們留在了家裏。

公寓裏秋姨看到沈頌,眼含悲憫,心疼道:“小頌,怎麽幾天瘦了這麽多?”

他確實瘦了,原本圓潤的臉幾天內縮了一圈,下頜線也分明了很多。

沈頌想勉強擠出一個微笑,卻失敗了,說:“x市太熱了,沒什麽胃口。”

秋姨道:“正好我做了你愛吃的,待會兒多吃點。”

“謝謝秋姨,確是有點餓了。”他一點都不餓,坐在飯桌上,看著都是以往自己喜歡的佳肴毫無胃口,但為了不辜負秋姨的心意還是強撐著吃了好些。

吃完飯,他頭暈得不行,還有點想吐,在洗手間呆了好久。梁醒擔心地敲門進去,看到他撐在洗手臺上低著頭。

“怎麽了?”梁醒拍拍他的背。

沈頌想擡起頭對他說沒事,馬上又感到一陣惡心,低頭幹嘔起來,只吐出來一些酸水。

梁醒趕緊扶著他,給他拍背,秋姨也聽到動靜走過來,擔憂地看著兩人,又去倒了杯溫水。

吐完沈頌被扶到床上,梁醒想讓他去看醫生,沈頌固執地不去,他知道自己的問題是什麽,去了也無濟於事。梁醒只能作罷,讓他先好好休息,他要去接溫筠和梁覺的飛機。

出門前梁醒讓秋姨好好看著他,秋姨道:“小少爺,我看這是小頌的反應,他......”

梁醒知道秋姨的意思,打斷道:“他知道了。”

“那......”

這幾天以來,沈頌從來沒有在他面前說過孩子的事,也沒有沖他發脾氣,兩人都默默回避著,似乎孩子從來不存在。

梁醒道:“別在他面前說這件事,還是當不知道。”

秋姨在心裏長嘆,點頭:“好,路上註意安全。”

梁醒親自開車去接溫筠和梁覺,想到馬上就能見到兩位父親,他幾天來一直緊繃的心弦稍微放松下來,等看到溫筠和梁覺從貴賓通道裏出來的時候,心情甚至有幾分雀躍起來。

溫筠沒想到A市這麽熱,還穿著長袖外套,看到梁醒站在出口等他們,才真正有了一種回到故地的實感。

在車上,溫筠滿面愁容,憂郁道:“怎麽會這樣,小白和老沈,我一直以為……”

因為身體不好,他一直以為自己會走在兩位好友前面,隨著年事愈高,他想回國的心也越來越迫切。他和梁覺準備了幾年,差不多今年就能回到國內定居,沒想到歸期將至,傳來了這樣的噩耗。

他們三人從兒時起就一直是好友。溫筠從小身體不好,在學校總是白宜寧和沈瞬關照他。初中時溫筠的母親是他們的語文老師兼班主任,放學以後白宜寧和沈瞬經常到他家去寫作業。沈瞬的父母離婚以後,溫母很關照他,沈父在外面做生意顧不上他,溫母就三天兩頭讓他去家裏吃飯。白宜寧的父母早逝,是爺爺奶奶把他撫養長大的,溫母更是格外關照他。對白沈二人來說,溫母不僅是他們的恩師,也是他們的慈母。

溫筠擔憂地問道:“小頌還好嗎?”

梁醒想說沈頌現在好很多了來寬慰溫筠,但他說不出口,他知道沈頌非常不好。沒有人可以和沈頌感同身受。

梁醒只能說:“他在家休息,秋姨照看他。”

溫筠洩氣地靠在梁覺懷裏,不忍心再去想。

過了會,梁覺猶豫地開口:“爸爸,有件事我想告訴你們。”

“嗯?”

梁醒不由得緊張起來,說道:“沈頌……他懷孕了,快三個月了。”

溫筠沒想到會聽到這種話,不由得提高了音量:“你說什麽?為什麽現在才跟我們說?”

梁醒道:“對不起。”

“小頌怎麽想的?他還好嗎?”

梁醒第一次對溫筠難以言恥,慢慢道:“他,他也是才知道的。”

溫筠聽出點什麽,皺著眉問道:“你呢,也是才知道的?”

“不是。”

溫筠深深吸了一口氣,坐直了身體,嚴辭道:“阿醒,從小到大我和梁覺沒有說過你,可是現在我要教訓你,這件事你做錯了,做得很差勁!”

梁醒低著頭,說:“我知道,對不起。”

“你應該對小頌說對不起。”溫筠激動起來,充滿了深深的自責:“是我和梁覺沒有把你教育好。”

梁覺把他按住,撫著他的胸口幫他把氣理順,責備地看向梁醒,怪他讓溫筠傷心難過。

“我知道,我錯了,可是現在沒有時間說這件事。”明明再過一天,他就要帶沈頌去醫院,然後告訴他這件事,就差一天。

溫筠嘆氣道:“唉,小頌。”他說不出其他話來,對沈頌充滿了無限的憐愛。

溫筠看到沈頌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雪,沒有一絲血氣,還瘦了很多,心裏難受得很。沈頌醒過來就看到許久不見的溫筠的面孔,強自壓抑的悲痛不由得湧出來,哭著撲在溫筠懷裏。

“溫叔叔,我爸爸他們離開我了,我沒有爸爸了!”他悲痛欲絕地哭喊著,溫筠被他的悲戚感染,也不由得流淚,抱著沈頌,手輕輕撫在他背上,想給他一點支撐。

“好孩子,別怕。”

梁醒在門外,聽到沈頌的哭聲,雙手攥緊成拳,心都快碎了。

沈頌慢慢恢覆了平靜,溫筠找來紙巾給他擦眼淚。

沈頌看著雙眼通紅的溫筠,過意不去道:“溫叔叔,你和梁叔叔長途跋涉,天氣又很熱,先回去休息吧。”

“沒事,我不累,要喝點水嗎?”哭過的人總是會感到口渴。

沈頌點點頭,想要起床。溫筠制止他,出去給他倒了杯溫水。

沈頌因為情緒原因,渾身無力,頭暈腦脹,虛弱得只想躺在床上,好像把被子一蓋眼睛一閉,就能進入夢鄉,去逃避現世的一切,可是夢裏也沒有好到那裏去,又只能醒來,就這樣惡性循環。

“謝謝。”溫熱的水流到胃裏,他感到有了點力氣。

溫筠道:“身體不舒服就休息,不要勉強,那些事情讓阿醒和高助理去做。家裏的公司那邊,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就找阿胤。”溫筠拉住他的手,繼續道:“我是你爸爸他們幾十年的老朋友,你就像我們家的小兒子一樣,你們的事情也是我們的事,不要客氣。”

沈頌很感動,道:“好,謝謝溫叔叔。胤哥很好,一開始就讓高助理過來幫我,梁醒……也很好。”

說到梁醒,溫筠不由道:“小頌,阿醒他,如果做錯了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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