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狗(三更合一) 我是你的小狗。……

關燈
小狗(三更合一) 我是你的小狗。……

扶桑對他的假想和恨意一無所知, 清早起床,看顧時安在廚房裏熟練地燒火做飯,還頗有股養成的欣慰。

小白狗親昵地跟在她身後, 她去哪就去哪,活脫脫像行走的小尾巴。

今日天氣好,溫度比往日還要高些, 吃過飯,扶桑特意燒了熱水,要給小白狗洗澡。

她還以為顧時安是單純嫌棄它臟, 所以想著把它洗幹凈,這樣一來, 顧時安總不會再討厭。

毛發沾了溫水,濕溻溻的, 小白狗趴在鐵盆裏, 爪子搭在邊沿,任由扶桑給它潑上溫水。

溫水打濕細軟的毛發, 濕噠噠的緊貼著皮肉, 毛茸茸的可愛小狗頓時變得滑稽起來。

扶桑輕聲笑起來。

“時安,你過來。”

怪物十分不樂意地往她身邊挪了挪, 悶聲道:“怎麽?”

扶桑認真道:“它是落湯小狗啦。”

怪物察覺到了她語調的歡快。

“很好笑?”他也曾濕著頭發出現在她面前。

扶桑眉眼彎彎:“很可愛。”

這是意料之外的答案,那換言之, 他那日, 也很可愛?

怪物眨眨眼, 表面不顯,內心卻感到無比雀躍。

洗好澡後,扶桑拿著幹布細心地為它擦幹水珠,小白狗的爪墊剛碰地, 就馬不停蹄地抖著身子,水霧四濺,扶桑笑道:“時安,它現在幹凈了,你要來摸摸它嗎?”

她還沒有放棄讓怪物感受弱小。

顧時安抿緊唇,心情瞬間從天堂跌落地獄。

還未說出拒絕的話,扶桑就捉住他的手腕,迫使他的掌心漸漸貼著小白狗的腦袋,引著他一點點撫摸。

“它很小很小,是一條小生命。”

小白狗感受到撫摸,歡快地搖著尾巴,昂著頭在顧時安的掌心蹭來蹭去。

半幹的毛發摩擦著掌心,帶著濕漉漉的癢意。

“凡人的壽命是小狗的壽命的好幾倍,在短暫的光陰中,小狗會依賴你,陪伴你,逗你開心。”

時安微微擡手,他瞧見了小狗的眼睛,絕對依賴,絕對忠誠。

他覺得自己和小狗是一樣的。

掌心發燙,他對扶桑說:“我也可以。”

扶桑沒反應過來:“什麽?”

他說:“依賴你,陪伴你,逗你開心,我也可以做到,我也想要這樣做。”

怪物從未如此認真,像是在剖明心意,扶桑陷入淩亂中,“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怪物歪頭:“那是什麽意思?”

扶桑結巴道:“也……也不是……”

她怎麽都不明白,好端端的引導怎麽剛開始就慘敗告終,真是驢唇不對馬嘴。

但她還抱有一絲希望:“你還是討厭它嗎?”

顧時安毫不遲疑給出答案:“討厭。”

這個家裏,只能有一只“小狗”。

扶桑實在沒招,她無奈道:“罷了,你一邊玩去吧。”

顧時安不明白她為何忽遠忽近,心裏又倍感郁結。

一日下來,扶桑又是逗狗,又是砌狗窩,忙碌得不行,連和他好好獨處的機會都沒有。

他愈發討厭那只小狗,若不是它,扶桑就不會冷落自己。

當夜,萬籟俱寂之時,“吱呀”一聲,有人悄無聲息地出門,直直走向狗窩前蹲下身,盯緊了蜷縮在窩裏的小白狗。

小白狗睡得鼾甜,對外界的危險一無所知。

顧時安壓著眉眼,神情陰沈地伸手,無情地拍了拍小白狗的腦袋。

小白狗迷迷糊糊醒來,看清來人後立馬歡快地爬起來,蹦蹦跳跳,對著他伸出的手掌又是嗅又是蹭的。

顧時安掐住它的脖頸從狗窩裏提拎起來,一人一狗面面相覷。

顧時安:“我討厭你。”

小白狗豎耳朵:“汪。”

顧時安:“我想殺掉你。”

小白狗搖尾巴:“汪。”

顧時安垂眸,如扶桑所說,這只小狗實在弱小,只需要輕輕動動手指,就能結束它那短暫的一生。

他也確實討厭它,討厭它一出現,就奪走她的全部註意。

他恨死了!

她有他就夠了,無須牽掛無關緊要的東西!

殺意翻湧,顧時安手上漸漸使力,小白狗感受到後頸帶來的痛感,眼神終於變得恐懼,它嗚咽著掙紮起來。

*

接連幾個大晴天,吃過飯,扶桑就在院子裏曬太陽,她很喜歡這種渾身暖哄哄的感覺。

太陽曬得人昏昏欲睡,小白狗窩在腳邊,輕微的咕嚕聲響起。

扶桑坐起身來,彎著腰,兩手從小狗腋下穿過,把它從地上撈起來,小白狗歪著腦袋,幽幽轉轉地醒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舔了舔唇,又迷迷瞪瞪睡了過去。

別說活蹦亂跳地拆家,連叫喚都不叫喚一下。

這時,顧時安端著盤洗好的甜棗走過來,服務周到地遞到她跟前:“解解渴。“

扶桑的確有些口幹舌燥。

不得不說,怪物真是愈發會照顧人了。

她放下小狗,任由它窩在地上睡覺,拿起一顆棗咬了一口。

汁水充沛,又解膩又解渴。

顧時安肌膚白皙,害羞時更是白裏透粉,而現在,眼下卻染上烏青色,既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又像被妖精吸幹了精氣。

扶桑無法忽視,她很快將甜棗咽下,問道:“昨夜沒睡好?”

顧時安垂眸,眼神偷偷瞥了眼小白狗,又飛速地移開,他道:“我睡眠,很好的。”

此話乍一聽,的確沒什麽問題。

奈何扶桑不是傻子。

她嘆息著站起身,端過顧時安手裏的果盤,將他拉到躺椅前,伸手一推,顧時安便向後踉蹌兩步,倒在了躺椅上。

“做什麽?”

“躺好。”扶桑的語氣有些嚴肅。

顧時安不敢再動,扶桑扯過毯子蓋在他身上,擡手覆在他的眼睛上。

顧時安的眼睛眨啊眨啊,緊張地屏住呼吸,“你……”

“閉眼。”扶桑的語氣不容置否。

於是他便乖乖閉眼。

陽光刺眼,偏生扶桑為他遮去陽光,她的掌心柔軟,暗香從袖口傳出,是皂角的香氣,很淡很淡,繚繞在鼻息間。

顧時安感到緊張,腦海裏思緒萬千,可身體實在勞累過度,他的眼皮愈來愈重,慢慢地連睜開的力氣都沒有。

這一覺都到了傍晚,他醒來時,意識還處於混沌,等掀開身上的毛毯,冷意措不及防地襲來,這才清醒。

廚房裏,扶桑坐在竈臺邊的矮凳上,用長長的木棍撥動火堆,火燒得更旺了,熱氣也比往常重一些。

小白狗趴在竈口搖著尾巴,腦袋上的白毛被熏得黑黑的。

扶桑捏著它的後頸把它拎遠些,它又邁著小短腿飛快地跑回來,又開始精力充沛地刨竈口旁的黑灰。

小白狗很快變成臟兮兮的小黑狗。

扶桑低聲笑起來。

顧時安走進來時,恰好瞧見這一幕。

他走過來蹲下身,毫不留情把小白狗拎遠些,神情嚴肅道:“不許這樣。”

出乎意料的,小白狗很聽他的話,安分地蹲坐下來,尾巴輕輕掃地。

扶桑詫異道:“它好聽你的話。”

這算是一種誇獎,顧時安的唇角止不住的上揚,但他轉念一想,這樣的誇讚和小白狗有關,便立馬收起笑意。

他才不要這樣的誇獎!

扶桑笑著問他:“睡得好嗎?”

顧時安點頭。

他睡得很好,疲憊一掃而空,意識清晰,精力充沛得很。

扶桑又問:“比昨日睡得還好?”

這下子,顧時安傻眼了,他無法給出答案,因為他昨夜根本沒睡。

不光昨夜,他已經接連幾天夜裏沒合眼。

他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呢?

點頭或搖頭?

總之只要不開口,就不算撒謊……吧……

於是他動了動,勉勉強強又萬分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好似過了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紅暈染上他的肌膚,他從裏到外都熟透了。

扶桑看破不說破,故意拖長語調道:“看來,睡得比昨夜還好。”

顧時安的臉更紅更燙了,他緊緊抿著唇,垂眸盯著地面一言不發。

扶桑起了逗弄的心思,又問:“昨夜做夢了嗎?”

顧時安猛地擡頭,瞪大了眼,似乎在震驚她怎麽還接著問。

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偽裝有多拙劣,只是單純急得都快哭了。

他只能咬著牙,更加艱難地搖頭。

扶桑問:“搖頭是什麽意思?”

顧時安想逃跑,硬著頭皮說:“沒……沒……沒做夢……”

一句話說的斷斷續續,聲音愈來愈小。

扶桑忍住笑,故作驚訝道:“我睡覺總是做夢,好夢壞夢都有,你睡覺不做夢嗎?”

他更加結巴:“我……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沒說出完整的句子。

眼底湧出水霧,模樣可憐又委屈。

撒謊對於怪物來說,實在是個大難題。

扶桑笑著,大發慈悲道:“好了,不問你了。”

此話一出,顧時安明顯渾身一松,他很快給出反應,重重點頭:“嗯。”

那模樣,生怕扶桑改變主意似的。

等到夜間熄燈後,扶桑並未像往常一樣睡下,而是從後窗翻出,身形矯健地飛到屋頂,從上往下看,院中的景物一覽無餘,她認真聽著動靜,守株待兔。

果不其然,不出一炷香的工夫,便有人悄悄從屋內走出。

輕門熟路地走到狗窩前蹲下。

小狗睡了一天,夜間精力充沛,剛要叫喚就被人眼疾手快地捏住嘴巴。

“不許叫。”顧時安嚴肅道。

小狗不說話。

小狗搖尾巴。

顧時安滿意地松開手,從懷裏摸出一本書來,他翻開幾頁,學著私塾裏的夫子那樣摸了摸沒有胡須的下巴,輕咳兩聲,道:“昨日我們講了孔融讓梨的故事,今日,我們來學一學負薪掛角的故事……”

他記憶力好,神態語氣模仿也到位,小狗卻越聽越困,多次嘗試捂住耳朵,都被他不留情面地摁住爪爪。

“聽課要認真,不要有小動作。”

他一頓,語氣倏地變得更加嚴肅:“一天天的,上課睡覺成什麽樣子?你看看人家時安是怎麽做的,你給我坐好了!背挺直!”

此話一出,顧時安抿抿唇,陷入了詭異的沈默。

半晌,他慢慢捂住發燙的臉。

扶桑在屋頂聽了一夜的課,第二日清早出門,覺得自己過得還不如小白狗。

小白狗在窩裏呼呼大睡。

同樣一夜沒睡的顧時安已經開始為她準備早飯。

扶桑心神俱憊地倚著門,看他忙裏忙外,她說:“時安,我們把小狗送回去吧。”

扶桑想起他的所作所為。

她能猜到怪物這樣做的原因,無非是不想它太黏人。

她又不是強人所難的惡人。

本以為他聽見夢寐以求的答案會開心,卻不曾想,他眼底卻露出覆雜的情緒。

“你不是,很喜歡它嗎?”

怪物對周遭情緒的感知最為敏銳。

他能看出扶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這只小狗。

所以他沒有傷害它,只能以如此笨拙的方法消耗掉它的精力,讓它沒辦法時時刻刻纏著她,也讓自己,多分得那一點點目光。

他無端想起孟昭昭。

他每次穿上新衣,都要百般呵護,每次濺上一點汙漬,都心疼得不得了,那麽頑皮愛玩的孩子,卻甘願安安靜靜地坐著。

可這樣的日子不出七日,他又恢覆成原來的樣子,和別人嬉戲打鬧,衣服劃了口子,沾上灰塵,嶄新的衣服變得又臟又破,這時候,他反而不再心疼。

沒過多久,他又有了一件新衣服,這次,他依舊歡喜……

顧時安慢慢悟出道理,原來,這就是喜新厭舊。

沒人會對一樣東西永遠保持熱情。

扶桑厭倦了這只狗,所以想要拋棄它。

那他呢?

她能喜歡他多久?

等到厭倦了,等到有新人出現,她會不會像對待這只小狗一樣,毫不留情地拋棄他。

這樣的念頭一旦冒出,便一發不可收拾,恐懼籠罩住他,他感到窒息,呼吸愈發困難。

扶桑不知他的心中所想,只是單純地覺得奇怪:“可是,你不是不喜歡嗎?”

她這個人說話,總是輕輕柔柔的,好似音量大了就會嚇到人家一樣。

這個答案出乎意料,顧時安怔住了。

“是……是為了……我?”

扶桑點了點頭。

顧時安不敢相信,說話也變得結結巴巴:“你不是很喜歡,很喜歡它,不是想養它……”

怪物像是沒有安全感一樣,急切地想要得到肯定性的安撫。

扶桑說:“時安,比起它,我更喜歡你。”

聲聲入耳,顧時安渾身一僵,不可置信地望著扶桑,眼神慢慢聚起無法言說的喜悅。

冷峻的眉眼如冰雪消融般舒展開,只留下春風般的柔軟溫和。

真是奇怪,扶桑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他如死後重生,陷入令人眩暈的幸福。

他暈頭轉向地提出請求:“那你喜歡我久一點吧。”

久一點,再久一點……

不要厭倦他。

這真是得寸進尺,怪物覺得自己簡直不知滿足。

他有些羞愧地低下頭。

扶桑卻答應得很爽快,眉眼間是輕柔的笑意。

“好啊。”

她看著他,目光堅定又溫柔。

兩人把小白狗送回去時,孟昭昭還有些失落,不過小孩子忘性大,很快就被扶桑做的桂花糕吸引註意。

扶桑淺淺地笑著,看孟昭昭塞得嘴裏滿滿當當,口齒不清地誇她手藝好。

對於下廚的人來說,沒什麽比這種純粹的誇讚更讓人滿足。

兩人在孟家逗留一會,便回家了。

扶桑和小白狗相處幾日,說沒有感情是假的,臨走時三步一回頭,眼裏流露出濃郁的不舍。

但小白狗歡快地圍著孟昭昭打轉,尾巴搖得快像陀螺一般,仰頭扒拉著孟昭昭的褲腿,嘴角都快咧到耳後根,連看她的工夫都沒有。

真是只沒良心的小狗。

扶桑哭笑不得地搖搖頭,牽住顧時安的手往回走:“回家吧。”

她這般表情落在顧時安眼裏,就是萬般不舍和失落。

他反握住扶桑的手,像是在較勁一般,認真道:“我才不會像它一樣。”

它讓扶桑難過,它是只壞狗狗。

他不是壞狗狗。

扶桑哭笑不得:“好,我知道了。”

顧時安抿緊唇,忽然陷入沈默,因為他慢慢反應過來,扶桑是因為他不喜歡才送走小白狗,是他讓扶桑變得難過。

他才是最壞的狗狗。

昨夜一夜未睡,扶桑困得哈欠不斷無精打采,一到家便想補覺。

她還不忘關心顧時安,“要睡一會兒嗎?”

顧時安搖頭,拎著石錘走到狗窩前,狗窩砌成不久,磚瓦嶄新,裏面還放著溫暖的軟墊,顧時安盯了一會兒,忽然把石錘扔到一邊,蹲下身來徒手拆窩。

等他拆完起身,一回頭,便發現扶桑坐在躺椅上,正靜靜地瞧著他看。

不知看了多久。

顧時安錯開視線,走到她身旁蹲下,把毛毯往她身上拉了拉,“風大,回屋睡吧。”

扶桑道:“屋裏悶。”

顧時安垂眸。

扶桑捧起他的臉,一夜未睡,他的臉色也不好,眼底裏流露出深深的疲倦。

“你看起來,需要好好睡一覺。”她輕聲說。

不是猜測,而是一眼看穿偽裝的篤定。

怪物的睫毛顫著,他避無可避,只能定定瞧著扶桑的眼睛,深邃如海,包容又溫柔。

也讓一切謊言無所遁形。

原來她什麽都知道,那些拙劣的謊言,那些幼稚的行為,那些骯臟的想法,她統統都知道。

他呼吸亂了,聲音也抖得不成樣子,“會討厭我嗎?”

“不討厭。”

“還喜歡?”

“嗯。”

他蹲下身望著她,他很喜歡這種仰望的姿勢,似乎在怪物的潛意識裏,扶桑是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值得他無條件服從。

“桑桑。”他輕輕地喊著。

“怎麽了?”

顧時安不說話,又朝她的位置挪了挪,兩只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搭在她的膝上。

扶桑低頭,只能看見他毛茸茸的頭頂。

“我也可以……”他說。

扶桑看到他緊張地做了好幾次深呼吸,耳垂漸漸泛紅,他停頓了很久了,才極其小聲地說了下半句。

“……做你的小狗。”

扶桑猛地瞪大眼:“你說什麽?”

俗話說,開頭萬事難,邁過最關鍵的第一步,剩下的就沒什麽好怕的。

顧時安擡頭,直視她的眼睛,一字一頓無比鄭重道:“我可以做你的狗。”

所以,不要難過。

他嚴肅的表情像是在發誓。

如果說話的內容不是做她的狗就更好了。

縱使扶桑再怎麽冷靜穩重,也被這話激得頭皮發麻,“你胡說什麽?”

她語氣有些重,聽起來像是在呵斥。

顧時安本就不安的心變得更加仿徨無措,他抓緊她的裙子,盡可能地讓自己的語調顯得平穩:

“我會比它更乖,比它更聽話。我不需要你來照顧我,也不需要你給我洗澡剪指甲,相反,我會幫你做很多事,譬如洗衣服,做飯,澆菜,除草,掃地……”

他越說越覺得委屈,是啊,他都會做這麽多了,她怎麽總把心思花在一只臟兮兮臭烘烘的小狗身上,就連送走它後也如此不舍,一天下來心不在焉。

“桑桑,你看看我吧。”

扶桑本意是想作為中間人,讓怪物多多親近弱小的生靈,卻不成想弄巧成拙,反而冷落了他。

“是我不好,我忽視你了。”

顧時安擡頭,無辜地眨了眨眼,懇求道:“那我……那我可以做你的小狗嗎?”

這是什麽奇奇怪怪的執念?

扶桑瞠目結舌:“你怎麽……你怎麽……怎麽有這樣荒唐的想法?”

若是讓旁人聽見,大跌眼鏡不說,估計怪物陰鷙狠辣的形象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尤其是樓冥,估計活剝了她的心都有。

顧時安不以為然:“小狗不好嗎?”

被她摟著抱著撫摸著,溫柔體貼地對待著。

這些話他有些說不出口,但臉上的紅暈出賣了他。

“你……”扶桑欲言又止。

說再多也沒用,怪物就是鐵了心要做她的狗。

顧時安又湊近些,擅作主張抓住她的手放在頭頂,眼巴巴地望著她:“你可以摸摸我。”

扶桑神情覆雜地摸了摸,他的墨發順滑柔軟,還帶著弧度很小的自然卷,似水中海藻。

透過指間,她瞧見他亮得驚人的雙眸,那裏面盛滿愉悅的情緒。

她晃神片刻,忽然看他張了張口,欲言又止。

她還沒來得及問話,便聽他措不及防的一聲。“汪。”

五雷轟頂。

扶桑猛然擡手,錯愕地望著他。

這究竟是什麽樣的癖好?

“不要這樣。”她說話都不利索了,“你……你難道就沒有羞恥心嗎?”

羞恥心?

顧時安認真道:“我有的。”

可是他有的最基本的廉恥,並不延伸到這方面。

況且,討人喜歡,這有什麽好羞恥的?

難道是他學的不像,扶桑覺得難聽,那的確該感到不好意思。

兩人腦回路都不在一條線上。

扶桑倍感頭疼:“反正,不許這樣。”

“哪樣?”

“學狗叫,不許學狗叫,像什麽樣子。”

“好吧。”

怪物垂眉耷眼,看起來有些委屈巴巴的意味。

扶桑推了推他:“去睡覺,明日你還要去私塾聽學呢。”

顧時安皺眉:“你生病,需要人陪伴,需要人照顧。”

哪來的病?只不過是蠱毒發作,當日就好了,誰知道顧時安借著這由頭,在家跟她磋磨好幾天。

若不是他眼底的關懷真真切切,扶桑都要懷疑他是懈怠功課,學會偷懶。

“我早就好了,你看我,活蹦快跳的。”她笑著說。

面色紅潤,精力十足,怎麽也不是病殃殃的樣子。

顧時安問:“你如果,發病怎麽辦?”

扶桑莞爾一笑:“要隔好久好久才會發作,你無須時時刻刻掛念我。”

顧時安不說話。

扶桑又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發絲淩亂,她沒忍住笑出聲,說出的話卻輕的好似一陣風。

“時安,你已經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接納新的事物,明日,一個人去私塾好嗎?”

怪物不能太依賴她,他要學會自己做出決定。

她總要放手。

顧時安沈默一會兒,提出請求:“那我要一回家就立馬見到你。”

扶桑笑起來:“當然可以。”

顧時安缺課好些天,回到私塾後立馬被孩子們圍得水洩不通,個個好奇地問東問西。

顧時安遲鈍,不急不忙的回答。

孟昭昭性子急,就主動替他回答。

“桑桑姐生病了,時安哥要照顧她,他才不是曠課逃學。”

“我上次去他家裏玩,還瞧見他看書,學得可認真了。”

顧時安長得高高的,模樣還好看,就像除魔衛道的仙人,孩子們都想和他做朋友,可他總板著臉,看起來兇兇的,他們有些怵他,這時候,便羨慕起孟昭昭來。

“昭昭,你們關系真好。”

孟昭昭嘿嘿一笑:“當然啦,我們是好朋友嘛。”

朋友?

顧時安怔楞著,他們是朋友?

這是個陌生又令人歡喜的詞,他心生膽怯,覺得迷茫,可當他望著孟昭昭眼底的信任和喜悅,心底如暖流經過,四肢百骸沾染了熱氣。

孤獨的怪物在這天,擁有了第一個朋友。

等他坐下,孟昭昭又從書囊裏一陣翻找,找出幾顆小小的山楂放在顧時安的書案上。

“這是我從家裏帶過來的山楂,可好吃啦。”

孟昭昭很喜歡分享,上次是小狗,這次是山楂。

朋友間總是分享來分享去,不分彼此,只想把最好的東西送給對方,不求回報,純粹得令人陷入幸福。

“謝謝。”顧時安道。

山楂果皮深紅,質感厚潤,粗糙的斑點小而密。

顧時安試探性地咬一口,山楂不似青棗那般脆甜,口感稍稍綿軟些,甜味微不足道,很多的是無窮無盡的酸,酸得舌頭發澀。

但等適應後,又覺得酸爽,胃口也變好起來。

孟昭昭湊過來:“時安哥,你吃過冰糖葫蘆嗎?”

顧時安搖頭。

“冰糖葫蘆可好吃了,去了核穿成串,裹上金黃金黃的糖漿,一口咬下去,脆脆的糖皮配著酸酸甜甜的山楂,好吃的不得了。”

說到這,他不知想到什麽,轉而垂頭喪氣道:“可是我爹娘不許我吃甜食。”

“為什麽?”

“我告訴你,你不能告訴別人哦。”

“嗯。”

孟昭昭神秘兮兮靠過來,他年紀小,要說悄悄話,都不需要顧時安站起來,一大一小依偎著。

孟昭昭小聲道:“我的牙吃壞了。”

這有些丟臉,孟昭昭很快便擔心起來,“你會笑話我嗎?”

顧時安搖頭:“不會。”

“那你會告訴別人嗎?”

“不會。”

“真的不會?”

“這是秘密,我為什麽要告訴別人?”

孟昭昭肉嘟嘟胖乎乎的小臉笑起來,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

“時安哥,你真好。”

無邪的孩童,純粹的怪物,在此刻是天下第一好的朋友。

黃昏,顧時安從私塾出來,揮手告別孟昭昭,便往家走。

他今日有了朋友,學會分享,心情愉悅,走起路來也帶著輕松和愜意,唇角始終翹起小小的弧度,笑得如春風拂面,輕輕柔柔。

這般模樣,和扶桑別無二致。

“顧小哥。”

半路,面熟的婦人喊住他,遞給他個鼓囊囊的布包,“顧小哥,勞煩您把這個捎給王大夫,這是我家男人上山砍柴發現的,好像是個草藥來著。”

這人他記得,上次就是她被毒蛇咬了一口,被自己背去王大夫家。

街坊鄰居間的道謝並非聲勢浩大,而是細水漫流般的付諸行動,王大夫需要的草藥,顧時安的紙硯。

花不了多少錢,但心意卻是實在。

顧時安還記得那天收到新硯臺的心情,新奇又愉悅。

那是他第一次做好事,也是第一次收到回饋。

凡間的紙硯做工粗糙,不敵魔宮的青玉硯,但他卻覺得彌足珍貴,每日用完都要細細擦去墨痕。

他帶著草藥往回走,路上又遇見許多人,嗓門大的劉嬸,年邁慈祥的胡伯,還有頑劣的孩童,街坊鄰居們互相說笑著打招呼,顧時安一路走來,愈發覺得心裏暖得不成樣子。

他漸漸擺脫過去的沈悶和死寂,恰如枯木逢春。

行屍走肉也慢慢有了人間的煙火氣。

王大夫接過草藥,笑道:“我鍋裏還燉著肉,你要不嫌棄,帶上桑桑一起過來吃。”

“是啊,多個人添雙筷子的事,可別不好意思。”他身旁的年輕女子也笑道。

這是許氏,曾也是吃苦耐勞的農家女,自從嫁給王大夫後,再沒幹過一點重活,模樣日漸豐腴,皮膚也白嫩,同整日忙裏忙外的瘦瘦黑黑的王大夫完全不同。

顧時安本就是個嘴笨的人,想拒絕,結果話還沒說出口,就被許氏斬釘截鐵道:“嫂子可不跟你客套,別楞著呀,還不快去喊人,我這就讓你王大哥盛菜,快點啊。”

顧時安暈暈乎乎地往外走。

他不太習慣這種街坊鄰居的親昵,總覺得不好意思,好不容易咬著牙,下定決心回絕,結果一回頭,又像個悶葫蘆一樣半句話也說不出。

夕陽餘暉給院子裏的兩人渡上一層暖橘色的柔光,他們輕聲細語說著悄悄話,燦若星辰的眼底只裝得下彼此。

忽地,男人漸漸俯下身,輕輕親了親妻子的額頭。

晚霞不如臉龐上的紅暈更動人。

顧時安屏住呼吸,他的眼睛好像被燙到了,但是一點也不疼,只是滾燙滾燙,有股想流眼淚的沖動。

他很緩慢地眨著眼睛,伸手摸上胸膛。

後知後覺的,他反應過來。

不是眼睛,是心。

風聲,說話聲,蟲鳴聲,都被震耳欲聾的心跳聲所掩蓋。

混沌的腦海,慢慢浮上一張面孔。

那是扶桑。

他擡起腳,一步,兩步,三步……

他走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一顆心沈甸甸的,他跑起來……

院中的花開了,嫩黃色十分漂亮,扶桑正拿著剪刀修剪枝條,聽見熟悉的腳步聲,擡起頭來綻放出笑容,“你回來了。”

眉目柔和,唇角翹起小小的弧度,就這樣溫婉地笑著,令人心甘情願溺死在這溫柔鄉。

顧時安腦海空白半瞬,喉結滾動,他喃喃道:“桑桑。”

“恩?”

他三步並兩步走過去,恍恍惚惚,他閉上眼,顫抖著睫毛,輕吻上她的臉頰。

這是一個措不及防的吻,扶桑倏地屏住呼吸,呆楞著瞪大眼。

呼嘯的風聲,好似被一層薄膜隔絕在外。

咫尺之間,扶桑看清他臉上細小的絨毛,臉頰的觸感柔軟溫熱。

她想推開他,可手摁在他的胸膛,只覺得滾燙炙熱,他的心跳如擂鼓,震得她掌心發麻。

他太緊張了,睫毛像把精致的小扇子顫啊顫啊。

他摸索著抓住她的衣袖,一點點攥緊,似乎不這樣借助外力,他就根本無法站穩。

怪物的動作太笨拙青澀了,光是一個簡單的吻,都耗費了他所有的力氣和勇氣。

他保持著這樣的姿勢一動不動,直到扶桑回過神推開他。

顧時安本來就感到眩暈,被她這麽用力一推,踉踉蹌蹌後退幾步。

扶桑覺得自己應該是惱怒的。

可當她瞧見顧時安慌亂無措地站在那裏,緊張地看著她,生怕她生氣的可憐模樣,她就什麽火都發不出來了。

萬千思緒都化為一聲嘆息,“你怎麽,你怎麽什麽都學……”

她沒有生氣,只是無奈。

顧時安對情緒極為敏銳,他不受克制地感到愉悅,若是有小狗尾巴,一定搖上了天。

“王大夫,要我喊你去吃肉。”他提起正事。

“現在?”

“嗯。”

“那等我拿點東西。”今日顧時安離開後,她便幹起老本行,去山上挖草藥再賣給藥鋪賺錢,

普通藥草雖不及靈株仙草見效快,但也能療傷治病,扶桑怕日後有用,特意留了一些。

如今正好拿給王大夫,也不算空著手。

她走到哪裏,顧時安就跟到哪裏,亦步亦趨,黏人的緊。

見她拿東西,立馬主動道:“我幫你。”

曬幹的草藥被裝進紙包,粗麻繩系著,輕飄飄的,風一吹就左右搖晃。

奈何顧時安板著臉,神情嚴肅,一副非幫不可的架勢。

扶桑由他去了,顧時安心滿意足地接過草藥,又很自然地輕輕牽住她的手。

“時安。”扶桑覺得頭疼:“你怎麽這麽黏人?”

顧時安難得不回答她的問題,目光炯炯地看著她,抿著唇淺淺地笑著,很高興的樣子。

“黏人”一詞在怪物眼裏,似乎是誇讚。

扶桑真是越來越搞不懂他的想法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