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十六年夏:郎騎竹馬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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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十六年夏:郎騎竹馬來（四）
有些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後來，梁洗硯幹脆問都不問了，每天晚上到點就抱著枕頭去找商哲棟，大咧咧跟他睡一張床，享受著空調的同時，睡著睡著，腿兒和胳膊無意識地搭在商哲棟身上，有時候半個人都掛在商哲棟懷裏睡。
不過這件事他自己從來不知道，商哲棟也不告訴他，於是梁洗硯還堅定地認為自己的睡相非常老實。
又是新的一天，這天的氣溫高得離譜，就連樹上的蟬鳴都變得有氣無力，胡同裏叫賣而過的人今天都沒出攤兒，整個午後，黏膩安靜，朦朦朧朧。
梁洗硯和商哲棟坐得近，迎頭吹著電風扇降溫。
“寫完了。”梁洗硯打個呵欠，“好熱，我可以去睡午覺嗎？”
“我檢查一下錯題就可以去。”商哲棟拿過他的英語學習報紙，“昨天講的同位語從句還有哪裏不明白嗎？”
“沒。”梁洗硯下巴戳在茶桌上。
商哲棟檢查完一遍，說：“完成得不錯。”
“睡覺去！”梁洗硯站起來。
“回來。”商哲棟說，“狀語從句錯了幾個，改一下錯，改好了去睡。”
“啊——”梁洗硯一想就煩，擡腿要走，“睡起來再改一樣的。”
商哲棟怎麽可能放過他，一伸手，捏住他後腰上松垮垮地白背心，像拎著兔子皮毛似的把人給捉回來。
梁洗硯向後踉蹌，一屁股坐在商哲棟腿上，商哲棟也沒管，手臂順勢一攬，抱著腰把人固定住。
“改錯。”他說。
“我改我改還不成嗎！”梁洗硯別扭地扭了下屁股，笑半天，“你讓我下去啊，別摸我腰，好癢！”
“下去怕你跑了。”商哲棟根本不管，手臂從梁洗硯腋下穿過，拿過卷子和筆，“認真看題，你看這裏你錯是因為......”
一直到他講完，梁洗硯也沒太搞懂他的狀語從句到底是錯哪兒了。
奇怪得很，高中裏面，經常能看見一群男生下課疊在一起玩鬧，好哥們之間勾肩搭背少不了肢體接觸，梁洗硯從來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的。
怎麽今天坐在商哲棟腿上，一切都怪了起來。
屁股貼著他的大腿，坐都不敢坐實，腰還讓人摟著。
怪怪怪怪怪，忒怪！
“聽懂了沒？”商哲棟問。
“懂了！”梁洗硯趕緊說，“好了吧您，我可以走了吧。”
“嗯。”商哲棟淡淡應了聲，還抱著他，“懂了你給我講一遍。”
“......”
打打鬧鬧，狀語從句還沒徹底講清楚，四合院來了兩個不速之客。
商哲棟坐在下面，被梁洗硯擋著視線，一開始沒看清是誰來，只是感覺到他懷裏的人忽然繃直了身子，像是本能的厭惡和緊張。
他這時才看清來的人是誰——梁季誠夫妻兩個。
商哲棟也跟著緊張起來，跟梁洗硯認識這麽久，他早就從他嘴裏知道梁季誠夫妻兩個對他是什麽態度，什麽嘴臉，更明白梁爺爺才是梁洗硯唯一的救星，現在梁爺爺出差不在家，這兩口子單獨上門，肯定不好對付。
梁洗硯一下冷下臉來，從商哲棟懷裏站起來，冷颼颼盯著進來的人，渾身戒備。
“你那是什麽眼神兒！”梁季誠果然不爽，迎頭就罵。
“你們倆來幹什麽。”梁洗硯問。
“說的是什麽話。”梁季誠老婆冷笑，“這四合院什麽時候是你的了，我們想來就來，還用得著請示你？”
梁洗硯氣得在發抖，身後，商哲棟沈默不語，只是伸手，悄悄握住梁洗硯的手，安慰似的握了握。
他們這話說得倒也沒錯，四合院不是梁洗硯的，這兩口子想來幹什麽他都攔不住，梁洗硯也不再追問，只求他們不是來找什麽麻煩的。
商哲棟的手涼涼的，很軟，握在掌心像甘甜清泉，撫慰梁洗硯的煩躁。
梁洗硯坐下了，悶頭拿筆寫作業，不搭理他們。
梁季誠和他老婆在屋裏轉了好幾圈，還在書架上翻箱倒櫃，搬開一摞摞的書，看起來在找什麽東西。
“你是不是記錯了，你確定鐲子在爸這兒？”梁季誠問。
“咱們家四處都找過了，沒有，那不只能在爸這兒。”梁季誠老婆說，“我又沒戴著去過別的地方。”
“要不別找了，也不算太貴，我再給你買一個。”梁季誠說。
“那是我陪嫁的鐲子！”梁季誠老婆說，“雖然不算貴，但好歹也值個小萬呢，怎麽能就這麽丟了？！”
商哲棟靜靜聽著他們的對話，心裏暗道一聲不妙。
瓜田李下，客居別人家的人最怕主人家丟東西，那一旦鬧起來，真是有嘴也難證清白。
“你說能不能是讓什麽人給偷了。”梁季誠煩躁地找了好幾個架子沒有，就說，“不值錢但能賣錢，難保有那手腳不幹凈的拿了，你再想想。”
“誰能拿，梁琦梁琳不可能，他們想要跟我說一聲，我就給了，還犯得著偷偷拿？”梁季誠老婆念叨，“家裏保姆更不能了，那阿姨跟了咱們家多少年了，要偷早偷了，除非......”
商哲棟呼吸驟停。
那一瞬間，他驚恐地發現梁季誠老婆閉上嘴，一雙淩厲懷疑的目光落在梁洗硯身上。
“等...”商哲棟已經顧不得要避嫌。
“梁洗硯，是不是你拿了啊？”梁季誠老婆厲聲問。
“我沒有！”梁洗硯猛地擡頭，眼底寫滿不可思議，“你怎麽能懷疑我？！”
“家裏只有可能是你。”梁季誠老婆分析得頭頭是道，“上次我來四合院的時候還戴著呢，回家就沒了，說明就是落在這了，現在又四處找不到，那除了你還有誰能拿？”
“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梁洗硯嘴巴飛快，急得眼圈倏地就紅了，在空調房裏平白熱出一頭汗，“你胡說，我不會偷東西的，肯定是你自個兒放亂了，你丫憑什麽這麽汙蔑我，我沒拿！不信你去翻我屋。”
相比男孩兒的焦急自證，梁季誠疲倦揉眉，說：“如果你拿了，現在交出來，我不告訴你爺爺，要是再嘴硬不承認，你看我怎麽收拾你。”
“你爺爺就這麽教你的，隨便拿？”梁季誠老婆說。
“你特麽的閉嘴。”梁洗硯一下從桌子後沖出去，“不許你這麽說爺爺！”
“你小子還跟誰吹胡子瞪眼呢！”梁季誠擡手就要打，梁洗硯也不怵，即使被冤枉急得滿臉都快是淚，但依然兇巴巴跟梁季誠對上。
可是未成年的男孩又怎麽可能抵得過正值壯年的成年人，即使梁洗硯用盡全力，也不過在梁季誠小腿上踢了一腳而已，梁季誠輕而易舉壓著梁洗硯的兩個胳膊，惡狠狠說：“你給我滾去東廂房去，從現在開始關禁閉，你爺不在，沒人慣著你，讓你知道知道誰是老子。”
“我就是沒偷！”梁洗硯死命掙紮，“你打死我我也沒偷！”
“梁叔叔！”商哲棟已經喊了好幾聲，終於喊住了人。
“小哲啊，這沒你什麽事，別怕。”梁季誠老婆換上溫柔笑容，“梁洗硯犯了錯，就要教育，這是正常的，不然怎麽長教訓呢？”
“他沒犯錯。”商哲棟冷靜起身，“阿姨，叔叔，你們要懷疑梁洗硯偷鐲子，沒問題，但我父親跟我講過，凡事質疑之前先舉證，請問您二位有證據嗎？”
梁季誠夫妻兩個對視一眼，沒想到商哲棟這麽小的人，上來就“咄咄逼人”，提出這麽難回答的問題。
“能舉證嗎？”商哲棟不動聲色走到梁洗硯面前，把他從梁季誠鐵鉗般的手底下拉到自己身後。
梁洗硯還委屈著，呼吸劇烈起伏，單眼皮又兇又狠，眼尾卻涓涓流淚。
“小哲啊，是這樣的。”梁季誠笑笑，“你要證據，我們沒有，但是我們可以分析呀，按照時間和地點來說，唯一能偷鐲子的人就是梁洗硯了，我這也是合理懷疑，對吧。”
“是啊。”梁季誠老婆高高掛起，抱著胳膊，“梁洗硯他媽就是個做小三，偷別人老公的人，生出來的孩子又是什麽好東西。”
梁季誠聽了老婆的擠兌，臉色僵硬。
正屋裏亂哄哄的一幕安靜下來。
“也可能是我偷的。”商哲棟忽然說。
“你瘋了！”梁洗硯在後面急得握住他手腕，“商哲棟，扯什麽淡呢你。”
“叔叔阿姨。”商哲棟擡眼對上梁季誠視線，“如果鐲子確定是最近在四合院裏面丟的，那我也有作案條件的，你非要審問的話，應該問我，非要關梁洗硯禁閉的話，應該連著我一起關。”
“唉不是，你是商董的兒子...”梁季誠面色尷尬。
“你去一邊去，蹚什麽渾水。”梁洗硯抽著鼻子，推商哲棟，“滾開滾開，這沒你事，我自己解決。”
商哲棟更緊得握住他的手腕，清瘦的肩膀擋在梁洗硯身前。
“叔叔阿姨，這件事是大事，如果要好好解決找出兇手，那就誰都不能放過，不如這樣，等著梁爺爺回來，我再打電話給我父親，讓他過來一趟，我們一起找證據對峙，反正可能是我偷的，我父親當然要過來處理問題，對吧。”商哲棟說。
“不用不用，這點小事不用驚動商董！”梁季誠趕緊擺手，“嗐，這不是什麽大事兒，一個鐲子能有多貴重，我們不要了。”
梁季誠老婆也笑著說：“小哲別放心上，你看，何必鬧得這麽嚴重。”
“不可以。”商哲棟堅定搖頭，“我不喜歡被冤枉，也不喜歡梁洗硯被冤枉，這件事絕對不能就這麽算了，我們一定要解決。”
“......”
“......”
誰都沒想到，一個高一的男孩能這麽聰明，這麽難纏。
梁季誠默默感慨虎父無犬子，不愧是商董一手培養出來的繼承人，才這麽小就明白，小事化大，大事化更大的道理，只有真的鬧起來，鬧大了，把所有人牽扯進來，他們才不會把事情隨意丟給梁洗硯，然後不了了之。
得，原本是個家事，現在鬧成兩家的事。
原本梁洗硯委不委屈都無所謂的事，現在必須得找到真相。
梁洗硯看著商哲棟，慪氣慪得心口都疼，現在倒是踏實了不少。
這是世上除了爺爺以外，第一回有人站在他面前保護他，無條件相信他。
而不是任由他這個“私生子”，被隨意淩辱欺負。
甚至，商哲棟跟瘋了一樣，把自己的清白都犧牲了，也要攪這個渾水。
“要不...”梁季誠笑得訕訕的，“這樣吧小哲，也可能是我倆搞錯了，我們先回家，再找找看，實在是找不到，確認被偷了，咱們再來解決，好嗎？”
“那你還懷疑我嗎？商哲棟問。
“當然不懷疑啊。”梁季誠陪笑，“也不一定是丟了不是？”
“那還懷疑梁洗硯嗎？”商哲棟馬上追問。
得，在這等著呢。
即使再不情願，梁季誠也得捏著鼻子說：“當然不懷疑了。”
“那就好。”梁洗硯又把梁洗硯往自己身後拉了拉，護著人，“如果叔叔阿姨不懷疑鐲子是丟了，還請回家好好找找，如果——”
他頓了下，此時此刻的氣質竟然讓梁季誠幻視生意場上雷厲風行的商世坤。
“如果確認東西沒丟，或者是被另外的人拿了。”商哲棟說，“還請您二位來四合院，向梁洗硯，也向我道歉。”
“......”
梁季誠夫妻兩個尷尬離開，梁洗硯低頭站在茶桌邊上，胡亂用手背擦臉上的潮濕。
對青春期的男孩來說，哭，太特麽丟人了，天塌了，他小梁爺都不能抹淚，爺爺說，男兒有淚不輕彈。
可是...可是這該死的玩意兒怎麽就止不住呢。
媽的媽的媽的，快點兒停下來，別讓商哲棟發現，丟人丟人丟人。
“四寶。”商哲棟溫溫柔柔叫他。
“我流汗了。”梁洗硯故作輕松笑，“哎喲餵你看這天兒，熱得要死了，站這麽一會兒就滿腦門的汗，真要命，我去洗個臉——”
他還沒來得及跑去洗臉池，商哲棟忽地撲進他懷裏，很緊很緊地摟住梁洗硯的身體，低頭枕在他肩頭。
“四寶，抱抱我好不好。”商哲棟輕聲說，“我被懷疑了，我好委屈，你抱抱我。”
梁洗硯吸了吸鼻子。
“抱抱我。”商哲棟把他摟得更緊。
夏天很熱，眼睛裏又流汗了。
梁洗硯猛地低頭，把“流汗不停”的眼睛連帶著整張臉，全都埋在商哲棟頸窩裏，擡手抱住他。
“沒偷。”梁洗硯嘟囔，聲音不穩。
“知道。”商哲棟拍著他的背，“我知道。”
“我是爺爺帶大的，我絕對不會偷的，爺爺給我講過道理。”梁洗硯說。
“不是你，不是你。”商哲棟說。
“我就是沒偷。”梁洗硯又抽搭一下，把臉埋得更深，“沒偷。”
“知道，知道。”商哲棟輕輕嘆氣，“哥哥都知道的。”
......
眼睛裏流出的汗抹濕了商哲棟的脖子，梁洗硯閉上眼睛，感受著商哲棟哄他的掌心拍在背上，像小時候爺爺護著他時候一樣，安穩又踏實。
“騙人。”梁洗硯摟住他的腰，“明明是你在抱我。”
商哲棟溫柔一笑。
這件事當然沒能不了了之，商哲棟還是把事情告訴了楊君棠和商世坤，為人父母的也怕自己孩子被人汙蔑，聯系了梁季誠詢問進展。
梁季誠被幾方逼著，報警查監控，調查了一星期，可算是查出來就是家裏頭那個跟了好幾年的保姆偷的鐲子，保姆仗著知根知底，專門偷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去賣，已經半年了，只是這次才被發現而已。
外地的梁爺爺也知道了，打電話過來劈頭蓋臉罵了一頓梁季誠兩口子，然後專門往家裏打了通電話，安慰梁洗硯，感謝商哲棟。
梁季誠兩口子硬著頭皮，來四合院跟商哲棟和梁洗硯道了歉。
看見那兩口子跟他低頭道歉，梁洗硯一整天心情飛揚，甭提有多興奮，嘴巴叭叭在商哲棟耳邊啰嗦不停。
晚上，他們仰面躺在西廂房裏，睡覺前聊天。
“你真是太厲害了，你居然能讓梁季誠那混蛋跟我道歉。”梁洗硯說。
“嗯。”商哲棟應聲，“你高興嗎？”
“當然高興！”梁洗硯朝空氣揮拳，“你不知道，我以前受過他多少氣，這回看內老東西吃癟可太爽了，比我踹他一腳還爽，啊啊啊啊，怎麽能這麽爽！”
“你高興就好。”商哲棟笑著說。
困意慵懶，他們聽著彼此的呼吸和空調風的白噪，倦倦要睡。
“商...哥哥。”
商哲棟聽見梁洗硯含糊叫他，他也快要睡著了，咕嘟應了聲。
“你能不能一直陪我啊。”梁洗硯軟著聲音，“有你在真好，我不無聊了，梁季誠也不能欺負我了。”
“能啊。”商哲棟要睡著前，這麽回他，“當然能。”
*
看《還珠格格》成了個他們每天晚上的固定活動。
一開始堅決表示“男生看什麽言情劇”的兩個少年，現在追劇追得是如癡如醉，一天看三集還嫌不夠，看得那叫一個起勁。
白天，商哲棟要買教材，兩人坐公交車去了王府井書店。
買完教材，也沒著急回家，找了個地方盤腿看課外書，吹書店裏的空調。
商哲棟從書架上翻出一本《還珠格格》原著看。
梁洗硯發現後，訓他：“你現在看了原著，晚上再看電視劇就沒意思了！”
“好，我就看完這段。”商哲棟眼睛不擡，“接著昨晚那點。”
梁洗硯切了聲，沒一會兒又蹭過來，問：“唉，所以塞婭公主最後嫁給誰了，你快看看。”
商哲棟翻著書：“好像是爾泰。”
“哦，那太好了。”梁洗硯坐回去，“還以為她喜歡爾康呢。”
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人，梁洗硯又問：“唉，話說你喜歡小燕子、紫薇，還是晴兒啊？”
“小燕子。”商哲棟想都沒想。
“為什麽？”梁洗硯樂了，“瘋瘋癲癲、鬧鬧哄哄的唉，你這性格的，怎麽喜歡她。”
“因為——”商哲棟翻過一頁書，歪頭看著梁洗硯，“她很真實很熱烈，和我喜歡的人很像，所以喜歡。”
梁洗硯眨眼：“聽不懂，什麽喜歡的人，你的？”
“現在不用懂。”商哲棟笑笑，擡手在他腦門上按了下，“將來總有一天你會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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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後來，梁洗硯幹脆問都不問了，每天晚上到點就抱著枕頭去找商哲棟，大咧咧跟他睡一張床，享受著空調的同時，睡著睡著，腿兒和胳膊無意識地搭在商哲棟身上，有時候半個人都掛在商哲棟懷裏睡。
不過這件事他自己從來不知道，商哲棟也不告訴他，於是梁洗硯還堅定地認為自己的睡相非常老實。
又是新的一天，這天的氣溫高得離譜，就連樹上的蟬鳴都變得有氣無力，胡同裏叫賣而過的人今天都沒出攤兒，整個午後，黏膩安靜，朦朦朧朧。
梁洗硯和商哲棟坐得近，迎頭吹著電風扇降溫。
“寫完了。”梁洗硯打個呵欠，“好熱，我可以去睡午覺嗎？”
“我檢查一下錯題就可以去。”商哲棟拿過他的英語學習報紙，“昨天講的同位語從句還有哪裏不明白嗎？”
“沒。”梁洗硯下巴戳在茶桌上。
商哲棟檢查完一遍，說：“完成得不錯。”
“睡覺去！”梁洗硯站起來。
“回來。”商哲棟說，“狀語從句錯了幾個，改一下錯，改好了去睡。”
“啊——”梁洗硯一想就煩，擡腿要走，“睡起來再改一樣的。”
商哲棟怎麽可能放過他，一伸手，捏住他後腰上松垮垮地白背心，像拎著兔子皮毛似的把人給捉回來。
梁洗硯向後踉蹌，一屁股坐在商哲棟腿上，商哲棟也沒管，手臂順勢一攬，抱著腰把人固定住。
“改錯。”他說。
“我改我改還不成嗎！”梁洗硯別扭地扭了下屁股，笑半天，“你讓我下去啊，別摸我腰，好癢！”
“下去怕你跑了。”商哲棟根本不管，手臂從梁洗硯腋下穿過，拿過卷子和筆，“認真看題，你看這裏你錯是因為......”
一直到他講完，梁洗硯也沒太搞懂他的狀語從句到底是錯哪兒了。
奇怪得很，高中裏面，經常能看見一群男生下課疊在一起玩鬧，好哥們之間勾肩搭背少不了肢體接觸，梁洗硯從來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的。
怎麽今天坐在商哲棟腿上，一切都怪了起來。
屁股貼著他的大腿，坐都不敢坐實，腰還讓人摟著。
怪怪怪怪怪，忒怪！
“聽懂了沒？”商哲棟問。
“懂了！”梁洗硯趕緊說，“好了吧您，我可以走了吧。”
“嗯。”商哲棟淡淡應了聲，還抱著他，“懂了你給我講一遍。”
“......”
打打鬧鬧，狀語從句還沒徹底講清楚，四合院來了兩個不速之客。
商哲棟坐在下面，被梁洗硯擋著視線，一開始沒看清是誰來，只是感覺到他懷裏的人忽然繃直了身子，像是本能的厭惡和緊張。
他這時才看清來的人是誰——梁季誠夫妻兩個。
商哲棟也跟著緊張起來，跟梁洗硯認識這麽久，他早就從他嘴裏知道梁季誠夫妻兩個對他是什麽態度，什麽嘴臉，更明白梁爺爺才是梁洗硯唯一的救星，現在梁爺爺出差不在家，這兩口子單獨上門，肯定不好對付。
梁洗硯一下冷下臉來，從商哲棟懷裏站起來，冷颼颼盯著進來的人，渾身戒備。
“你那是什麽眼神兒！”梁季誠果然不爽，迎頭就罵。
“你們倆來幹什麽。”梁洗硯問。
“說的是什麽話。”梁季誠老婆冷笑，“這四合院什麽時候是你的了，我們想來就來，還用得著請示你？”
梁洗硯氣得在發抖，身後，商哲棟沈默不語，只是伸手，悄悄握住梁洗硯的手，安慰似的握了握。
他們這話說得倒也沒錯，四合院不是梁洗硯的，這兩口子想來幹什麽他都攔不住，梁洗硯也不再追問，只求他們不是來找什麽麻煩的。
商哲棟的手涼涼的，很軟，握在掌心像甘甜清泉，撫慰梁洗硯的煩躁。
梁洗硯坐下了，悶頭拿筆寫作業，不搭理他們。
梁季誠和他老婆在屋裏轉了好幾圈，還在書架上翻箱倒櫃，搬開一摞摞的書，看起來在找什麽東西。
“你是不是記錯了，你確定鐲子在爸這兒？”梁季誠問。
“咱們家四處都找過了，沒有，那不只能在爸這兒。”梁季誠老婆說，“我又沒戴著去過別的地方。”
“要不別找了，也不算太貴，我再給你買一個。”梁季誠說。
“那是我陪嫁的鐲子！”梁季誠老婆說，“雖然不算貴，但好歹也值個小萬呢，怎麽能就這麽丟了？！”
商哲棟靜靜聽著他們的對話，心裏暗道一聲不妙。
瓜田李下，客居別人家的人最怕主人家丟東西，那一旦鬧起來，真是有嘴也難證清白。
“你說能不能是讓什麽人給偷了。”梁季誠煩躁地找了好幾個架子沒有，就說，“不值錢但能賣錢，難保有那手腳不幹凈的拿了，你再想想。”
“誰能拿，梁琦梁琳不可能，他們想要跟我說一聲，我就給了，還犯得著偷偷拿？”梁季誠老婆念叨，“家裏保姆更不能了，那阿姨跟了咱們家多少年了，要偷早偷了，除非......”
商哲棟呼吸驟停。
那一瞬間，他驚恐地發現梁季誠老婆閉上嘴，一雙淩厲懷疑的目光落在梁洗硯身上。
“等...”商哲棟已經顧不得要避嫌。
“梁洗硯，是不是你拿了啊？”梁季誠老婆厲聲問。
“我沒有！”梁洗硯猛地擡頭，眼底寫滿不可思議，“你怎麽能懷疑我？！”
“家裏只有可能是你。”梁季誠老婆分析得頭頭是道，“上次我來四合院的時候還戴著呢，回家就沒了，說明就是落在這了，現在又四處找不到，那除了你還有誰能拿？”
“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梁洗硯嘴巴飛快，急得眼圈倏地就紅了，在空調房裏平白熱出一頭汗，“你胡說，我不會偷東西的，肯定是你自個兒放亂了，你丫憑什麽這麽汙蔑我，我沒拿！不信你去翻我屋。”
相比男孩兒的焦急自證，梁季誠疲倦揉眉，說：“如果你拿了，現在交出來，我不告訴你爺爺，要是再嘴硬不承認，你看我怎麽收拾你。”
“你爺爺就這麽教你的，隨便拿？”梁季誠老婆說。
“你特麽的閉嘴。”梁洗硯一下從桌子後沖出去，“不許你這麽說爺爺！”
“你小子還跟誰吹胡子瞪眼呢！”梁季誠擡手就要打，梁洗硯也不怵，即使被冤枉急得滿臉都快是淚，但依然兇巴巴跟梁季誠對上。
可是未成年的男孩又怎麽可能抵得過正值壯年的成年人，即使梁洗硯用盡全力，也不過在梁季誠小腿上踢了一腳而已，梁季誠輕而易舉壓著梁洗硯的兩個胳膊，惡狠狠說：“你給我滾去東廂房去，從現在開始關禁閉，你爺不在，沒人慣著你，讓你知道知道誰是老子。”
“我就是沒偷！”梁洗硯死命掙紮，“你打死我我也沒偷！”
“梁叔叔！”商哲棟已經喊了好幾聲，終於喊住了人。
“小哲啊，這沒你什麽事，別怕。”梁季誠老婆換上溫柔笑容，“梁洗硯犯了錯，就要教育，這是正常的，不然怎麽長教訓呢？”
“他沒犯錯。”商哲棟冷靜起身，“阿姨，叔叔，你們要懷疑梁洗硯偷鐲子，沒問題，但我父親跟我講過，凡事質疑之前先舉證，請問您二位有證據嗎？”
梁季誠夫妻兩個對視一眼，沒想到商哲棟這麽小的人，上來就“咄咄逼人”，提出這麽難回答的問題。
“能舉證嗎？”商哲棟不動聲色走到梁洗硯面前，把他從梁季誠鐵鉗般的手底下拉到自己身後。
梁洗硯還委屈著，呼吸劇烈起伏，單眼皮又兇又狠，眼尾卻涓涓流淚。
“小哲啊，是這樣的。”梁季誠笑笑，“你要證據，我們沒有，但是我們可以分析呀，按照時間和地點來說，唯一能偷鐲子的人就是梁洗硯了，我這也是合理懷疑，對吧。”
“是啊。”梁季誠老婆高高掛起，抱著胳膊，“梁洗硯他媽就是個做小三，偷別人老公的人，生出來的孩子又是什麽好東西。”
梁季誠聽了老婆的擠兌，臉色僵硬。
正屋裏亂哄哄的一幕安靜下來。
“也可能是我偷的。”商哲棟忽然說。
“你瘋了！”梁洗硯在後面急得握住他手腕，“商哲棟，扯什麽淡呢你。”
“叔叔阿姨。”商哲棟擡眼對上梁季誠視線，“如果鐲子確定是最近在四合院裏面丟的，那我也有作案條件的，你非要審問的話，應該問我，非要關梁洗硯禁閉的話，應該連著我一起關。”
“唉不是，你是商董的兒子...”梁季誠面色尷尬。
“你去一邊去，蹚什麽渾水。”梁洗硯抽著鼻子，推商哲棟，“滾開滾開，這沒你事，我自己解決。”
商哲棟更緊得握住他的手腕，清瘦的肩膀擋在梁洗硯身前。
“叔叔阿姨，這件事是大事，如果要好好解決找出兇手，那就誰都不能放過，不如這樣，等著梁爺爺回來，我再打電話給我父親，讓他過來一趟，我們一起找證據對峙，反正可能是我偷的，我父親當然要過來處理問題，對吧。”商哲棟說。
“不用不用，這點小事不用驚動商董！”梁季誠趕緊擺手，“嗐，這不是什麽大事兒，一個鐲子能有多貴重，我們不要了。”
梁季誠老婆也笑著說：“小哲別放心上，你看，何必鬧得這麽嚴重。”
“不可以。”商哲棟堅定搖頭，“我不喜歡被冤枉，也不喜歡梁洗硯被冤枉，這件事絕對不能就這麽算了，我們一定要解決。”
“......”
“......”
誰都沒想到，一個高一的男孩能這麽聰明，這麽難纏。
梁季誠默默感慨虎父無犬子，不愧是商董一手培養出來的繼承人，才這麽小就明白，小事化大，大事化更大的道理，只有真的鬧起來，鬧大了，把所有人牽扯進來，他們才不會把事情隨意丟給梁洗硯，然後不了了之。
得，原本是個家事，現在鬧成兩家的事。
原本梁洗硯委不委屈都無所謂的事，現在必須得找到真相。
梁洗硯看著商哲棟，慪氣慪得心口都疼，現在倒是踏實了不少。
這是世上除了爺爺以外，第一回有人站在他面前保護他，無條件相信他。
而不是任由他這個“私生子”，被隨意淩辱欺負。
甚至，商哲棟跟瘋了一樣，把自己的清白都犧牲了，也要攪這個渾水。
“要不...”梁季誠笑得訕訕的，“這樣吧小哲，也可能是我倆搞錯了，我們先回家，再找找看，實在是找不到，確認被偷了，咱們再來解決，好嗎？”
“那你還懷疑我嗎？商哲棟問。
“當然不懷疑啊。”梁季誠陪笑，“也不一定是丟了不是？”
“那還懷疑梁洗硯嗎？”商哲棟馬上追問。
得，在這等著呢。
即使再不情願，梁季誠也得捏著鼻子說：“當然不懷疑了。”
“那就好。”梁洗硯又把梁洗硯往自己身後拉了拉，護著人，“如果叔叔阿姨不懷疑鐲子是丟了，還請回家好好找找，如果——”
他頓了下，此時此刻的氣質竟然讓梁季誠幻視生意場上雷厲風行的商世坤。
“如果確認東西沒丟，或者是被另外的人拿了。”商哲棟說，“還請您二位來四合院，向梁洗硯，也向我道歉。”
“......”
梁季誠夫妻兩個尷尬離開，梁洗硯低頭站在茶桌邊上，胡亂用手背擦臉上的潮濕。
對青春期的男孩來說，哭，太特麽丟人了，天塌了，他小梁爺都不能抹淚，爺爺說，男兒有淚不輕彈。
可是...可是這該死的玩意兒怎麽就止不住呢。
媽的媽的媽的，快點兒停下來，別讓商哲棟發現，丟人丟人丟人。
“四寶。”商哲棟溫溫柔柔叫他。
“我流汗了。”梁洗硯故作輕松笑，“哎喲餵你看這天兒，熱得要死了，站這麽一會兒就滿腦門的汗，真要命，我去洗個臉——”
他還沒來得及跑去洗臉池，商哲棟忽地撲進他懷裏，很緊很緊地摟住梁洗硯的身體，低頭枕在他肩頭。
“四寶，抱抱我好不好。”商哲棟輕聲說，“我被懷疑了，我好委屈，你抱抱我。”
梁洗硯吸了吸鼻子。
“抱抱我。”商哲棟把他摟得更緊。
夏天很熱，眼睛裏又流汗了。
梁洗硯猛地低頭，把“流汗不停”的眼睛連帶著整張臉，全都埋在商哲棟頸窩裏，擡手抱住他。
“沒偷。”梁洗硯嘟囔，聲音不穩。
“知道。”商哲棟拍著他的背，“我知道。”
“我是爺爺帶大的，我絕對不會偷的，爺爺給我講過道理。”梁洗硯說。
“不是你，不是你。”商哲棟說。
“我就是沒偷。”梁洗硯又抽搭一下，把臉埋得更深，“沒偷。”
“知道，知道。”商哲棟輕輕嘆氣，“哥哥都知道的。”
......
眼睛裏流出的汗抹濕了商哲棟的脖子，梁洗硯閉上眼睛，感受著商哲棟哄他的掌心拍在背上，像小時候爺爺護著他時候一樣，安穩又踏實。
“騙人。”梁洗硯摟住他的腰，“明明是你在抱我。”
商哲棟溫柔一笑。
這件事當然沒能不了了之，商哲棟還是把事情告訴了楊君棠和商世坤，為人父母的也怕自己孩子被人汙蔑，聯系了梁季誠詢問進展。
梁季誠被幾方逼著，報警查監控，調查了一星期，可算是查出來就是家裏頭那個跟了好幾年的保姆偷的鐲子，保姆仗著知根知底，專門偷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去賣，已經半年了，只是這次才被發現而已。
外地的梁爺爺也知道了，打電話過來劈頭蓋臉罵了一頓梁季誠兩口子，然後專門往家裏打了通電話，安慰梁洗硯，感謝商哲棟。
梁季誠兩口子硬著頭皮，來四合院跟商哲棟和梁洗硯道了歉。
看見那兩口子跟他低頭道歉，梁洗硯一整天心情飛揚，甭提有多興奮，嘴巴叭叭在商哲棟耳邊啰嗦不停。
晚上，他們仰面躺在西廂房裏，睡覺前聊天。
“你真是太厲害了，你居然能讓梁季誠那混蛋跟我道歉。”梁洗硯說。
“嗯。”商哲棟應聲，“你高興嗎？”
“當然高興！”梁洗硯朝空氣揮拳，“你不知道，我以前受過他多少氣，這回看內老東西吃癟可太爽了，比我踹他一腳還爽，啊啊啊啊，怎麽能這麽爽！”
“你高興就好。”商哲棟笑著說。
困意慵懶，他們聽著彼此的呼吸和空調風的白噪，倦倦要睡。
“商...哥哥。”
商哲棟聽見梁洗硯含糊叫他，他也快要睡著了，咕嘟應了聲。
“你能不能一直陪我啊。”梁洗硯軟著聲音，“有你在真好，我不無聊了，梁季誠也不能欺負我了。”
“能啊。”商哲棟要睡著前，這麽回他，“當然能。”
*
看《還珠格格》成了個他們每天晚上的固定活動。
一開始堅決表示“男生看什麽言情劇”的兩個少年，現在追劇追得是如癡如醉，一天看三集還嫌不夠，看得那叫一個起勁。
白天，商哲棟要買教材，兩人坐公交車去了王府井書店。
買完教材，也沒著急回家，找了個地方盤腿看課外書，吹書店裏的空調。
商哲棟從書架上翻出一本《還珠格格》原著看。
梁洗硯發現後，訓他：“你現在看了原著，晚上再看電視劇就沒意思了！”
“好，我就看完這段。”商哲棟眼睛不擡，“接著昨晚那點。”
梁洗硯切了聲，沒一會兒又蹭過來，問：“唉，所以塞婭公主最後嫁給誰了，你快看看。”
商哲棟翻著書：“好像是爾泰。”
“哦，那太好了。”梁洗硯坐回去，“還以為她喜歡爾康呢。”
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人，梁洗硯又問：“唉，話說你喜歡小燕子、紫薇，還是晴兒啊？”
“小燕子。”商哲棟想都沒想。
“為什麽？”梁洗硯樂了，“瘋瘋癲癲、鬧鬧哄哄的唉，你這性格的，怎麽喜歡她。”
“因為——”商哲棟翻過一頁書，歪頭看著梁洗硯，“她很真實很熱烈，和我喜歡的人很像，所以喜歡。”
梁洗硯眨眼：“聽不懂，什麽喜歡的人，你的？”
“現在不用懂。”商哲棟笑笑，擡手在他腦門上按了下，“將來總有一天你會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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