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十六年夏:郎騎竹馬來（三）
關燈
小
中
大
第112章 第十六年夏:郎騎竹馬來（三）
那天之後，他們多了個喜歡的娛樂項目：一起聽歌。
白天提筆練字的時候，梁洗硯就拿出他的iPod touch，擺在他們倆的胳膊肘中間，一根耳機線，一人一只耳朵，播放背景音樂。
商哲棟短短幾天，跟著梁洗硯把周傑倫全集聽完了，連帶著還有不少千禧年前後爆火的，非主流三巨頭流行歌曲。
唱京劇出身的商哲棟不習慣聽這些，不過梁洗硯喜歡，他也就跟著一起聽得挺高興。
聽多了，偶爾不自覺哼唱兩句。
梁洗硯聽見，笑著說：“不愧是專業出身的，哼哼都這麽好聽。”
商哲棟面上不顯，桌子下的腳卻晃了兩下。
中間，梁季誠不死心，帶著梁琦梁琳又來了好幾次，好像一定要促進孩子輩兒的友誼，總是邀請商哲棟出去玩，梁琳每次見到商哲棟一口一個“小哲哥哥”叫得歡，估計是梁季誠教她喊的。
梁洗硯每次聽著都肉麻，直翻白眼。
有一天，梁洗硯搓著腦袋，在寫他最討厭的英語報紙，在定語從句的變型裏焦頭爛額。
“商～哲～棟～”梁洗硯趴著，“好難啊，不想寫了。”
旁邊商哲棟不知道抽什麽風，問他：“你為什麽不叫我小哲哥哥？”
“多大歲數了叫哥哥，當我光腚小屁孩啊。”梁洗硯不以為意，“梁琳不老這麽叫你麽，喜歡聽你聽她叫唄。”
靜了很久，他聽見商哲棟翻過一張卷子，紙張嘩啦啦響動，商哲棟含糊說：“我又不想聽她……”
“啊？”梁洗硯盯著定語從句。
“沒事。”商哲棟修長的手轉筆，筆尾在他的英語卷紙上敲了下，“有不會的問我。”
“那我都不會。”梁洗硯很快說，嬉皮笑臉，“你幫我寫唄。”
“……”商哲棟嘆氣，“這反應倒是快，自己思考一會兒，實在不懂的我再講。”
正屋面積大，空調覆蓋不夠強勁，爺爺怕他們倆白天在屋裏熱，特意拿回家個新的落地電風扇，插上電源，擺在茶桌前。
午後正熱，商哲棟垂著眸子，筆尖在演草紙上計算著高二數學的難題，聽見旁邊不老實的動靜。
梁洗硯果然又溜號了，手裏的作業寫了幾道題就扔到一邊去，張大嘴，貪涼快，對著電扇哇哇得吹。
“四寶，寫作業。”商哲棟清清嗓子。
“得。”小寸頭蔫吧著，“您是格格，聽您的。”
他正提筆，還沒寫兩個字，四合院大紅門外探頭探腦一群胡同男孩兒，手裏抱著籃球，張嘴就問：“小梁爺，走啊，崇壇打野球兒，正缺人呢。”
梁洗硯在家蔫吧無聊了好一陣，一聽這消息，屁股生火，直接坐不住了，拔腿就往外跑。
“得嘞，這就去！”
“等下！”
手腕兒叫商哲棟一把拽住。
“你的語文詩詞默寫還沒寫。”商哲棟說。
“不兒，那個明天也能寫，打籃球人可不容易湊齊。”梁洗硯回頭求饒。
“可是你昨天就沒寫，昨天你說要看電視，還說節目沒了就沒了，答應我今天一定寫。”商哲棟一本正經翻賬本。
“哎呀哎呀你好啰嗦。”梁洗硯甩他的手，想腳底抹油直接溜。
商哲棟沈默了兩秒，忽然張嘴扭頭：“爺——”
梁洗硯大驚失色，回頭一把捂住商哲棟的嘴巴，把剩下的告狀堵回去。
“唔。”商哲棟眨眼。
“噓噓噓。”梁洗硯彎腰在他耳邊，垂著眼睛祈求他，“就再玩一天，我保證。”
商哲棟眼睛裏寫滿拒絕和懷疑。
“哥哥！”
梁洗硯福至心靈，清脆喊了一聲。
商哲棟睫毛唰得擡起。
“哥哥。”梁洗硯看有戲，立馬笑容嘻嘻地喊了好幾遍，“哥哥哥哥小哲哥哥，我去玩了，你肯定不會跟爺爺告狀的，您最好最好最好了，宇宙第一好！愛您！”
小京痞子溜走好一陣。
爺爺從東廂房午睡起來，端著茶杯，走進正屋看見只有商哲棟一個人在茶桌後頭寫作業，問他：“四寶呢，又跑出去玩了，內臭小子作業寫完了嗎？”
商哲棟瞄見旁邊梁洗硯空了大半張的卷子，不動聲色地扯過來藏在自己的卷子下面。
“嗯，他都寫完了。”商哲棟平生第一次，睜眼說瞎話。
“寫完就成，玩歸玩，學習可不能落下。”爺爺放心地泡茶去了。
晚飯飯點兒，爺爺從廚房探出頭來：“小哲，去叫四寶回來，要吃飯了。”
“好的爺爺。”商哲棟放下筆，腳步輕快，噠噠噠走出屋，朝著崇壇公園就去奉旨捉人。
梁洗硯早就玩兒瘋了，一腦門子的大汗，熱得臉頰緋紅，還在球場上跟一幫人擠來擠去，跑得速度飛快。
看見商哲棟走進球場，他抱著球，咧嘴笑：“哎呦，我家庭教師來了。”
“四寶，回家吃飯了。”商哲棟隔著球場喊他。
球場的隊友對梁洗硯說：“明天咱們還約啊！”
梁洗硯想都沒想，興奮點頭：“成，我明兒一天都...”
“咳。”商哲棟冷著臉，閻王似的面孔。
“我來不了。”梁洗硯癟嘴，“我家裏這位不放人，明兒得寫作業了。”
旁邊人沒見過商哲棟，問梁洗硯：“這誰啊？”
梁洗硯掀起衣擺，胡亂擦著腦門上的汗珠，隨口說：“嗯...家裏的哥哥吧。”
“哥哥”就像個神奇的開關，聽見這話的商哲棟臉色瞬間由陰轉晴。
“寫完作業早的話就讓你出來玩。”商哲棟一本正經說。
“耶！”梁洗硯蹦跶一下，“倍兒愛您。”
從公園回胡同的路上，鼻煙兒胡同的老楊樹下頭，蹲著一撮吵吵嚷嚷的男孩兒，一個個叉著腿蹲在地上，腦袋湊在一塊兒。
梁洗硯好信兒，擡腿就去看，商哲棟只好跟著。
從人群裏面擠進去，地上，擺著個剪開口的水桶，底下鋪著一層細沙，捅裏，兩只油光鋥亮的大蛐蛐兒探出觸須，張開大顎，鬥得難分難舍，互相撕咬分不出勝負來。
“這是在幹嘛？”商哲棟問。
“鬥蛐蛐兒啊，沒玩兒過？”梁洗硯驚訝。
“從來沒有，家裏不讓。”商哲棟搖頭，“而且也沒人跟我玩，家裏的堂兄弟們周末都要補習功課或者上樂器課。”
“得，我看您這童年過得是真無聊。”梁洗硯伸長胳膊，一把摟過商哲棟脖子，“學習你比我坐得住，論玩兒，整個北京城誰也比不上我，以後我帶你玩兒，昂。”
商哲棟以為梁洗硯就隨口一說，誰知那天之後，梁洗硯還真把帶他玩兒當成件事兒，好像想要從頭彌補他童年的蒼白無聊，天天變著花樣帶商哲棟在北京二環裏頭吃吃喝喝，玩玩樂樂。
白天騎自行車帶商哲棟去北海公園摘蓮蓬吃蓮子，半夜帶著商哲棟去崇壇公園的磚縫裏頭捉蛐蛐兒，又或者跑去隔壁院子裏頭爬人家四合院的屋檐，買兩瓶北冰洋汽水，兩小盒老北京酸奶，並肩坐在上面聊天吹風等日落，等天色徹底暗了，胡同亮燈，灰頭土臉，一身灰的再下來。
梁爺爺眼睜睜看著商哲棟的衣服和鞋子，來的時候幹幹凈凈，現在被梁洗硯帶著四處爬上爬下，現在已經灰突突有點洗不出來了。
心寬體胖，兩個青春期不愁長的小夥子臉蛋竟然都圓了一圈兒。
爺爺拿了卷尺和鉛筆出來，說：“來，給你倆量量身高，爺爺看你們這陣子好像都長高了不少呢。”
商哲棟挺拔地站在正屋的白墻邊上，梁實滿拿了一本厚書，壓在他腦袋上，然後比量著，用鉛筆在墻上畫了個印子。
輪到梁洗硯，小京痞子難得收了一身懶骨頭，拼命仰著脖子站直，試圖把自己變得高點再高一點。
爺爺看著墻上的兩道鉛筆道，笑著說：“小哲比四寶高。”
“什麽！”梁洗硯天都塌了，“他明明是頭發比我長！”
“是是是。”爺爺捏著手指，“就差幾毫米而已，四寶能趕上的。”
第二天早飯，商哲棟發現梁洗硯不吃最愛的豆腐腦了，從冰箱拎出兩瓶三元鮮牛奶，噸噸噸一口悶，然後抹嘴：“喝牛奶，長個兒，我才不想將來被你壓一頭呢。”
商哲棟：……
時間飛逝，商哲棟在四合院的快樂暑假轉眼就過了半個月。
這天，半個月沒見兒子的楊君棠想念兒子，晚飯過後打來電話。
電話接起，商哲棟聲調揚起：“媽媽！”
楊君棠楞了半晌，都不確定電話撥對了沒有。
“這麽高興啊小哲。”她說，“怎麽聲音都聽起來這麽興奮。”
“對啊，我住得很好。”商哲棟笑著跟她說了一大段，最近跟梁洗硯又跑去哪裏玩兒了，又在梁爺爺那裏見到什麽稀奇寶貝了。
楊君棠就聽著自己這“寡言少語”的兒子嘚嘚說了半天，她連一句嘴都沒插上。
“你高興就好。”楊君棠笑笑，“看來把你送到梁爺爺這過暑假是正確的，你比在家的時候活潑多了，話也多了，真好。”
好一陣子日子沒聽見兒子的聲音，楊君棠舍不得掛電話，還想跟商哲棟再聊一會兒，電話聽筒裏，一個懶洋洋的小京腔喊：“商哲棟，來吃西瓜了！”
“來了！”商哲棟回得歡快，轉頭對楊君棠說，“媽，四寶叫我了，我先去吃西瓜了，回頭再給你打回來。”
電話掛斷，楊君棠眨了好幾下眼睛，無奈一笑，自家這小子，怎麽玩得心都野了，有了四寶不要媽了。
爺爺受到外地美術學院的邀請，去做幾天書法培訓，離開北京之前，拜托李大媽來給商哲棟和梁洗硯做飯吃，囑咐兩個孩子自己在家註意安全。
爺爺不在家，梁洗硯就像是沒了弼馬溫看管的小駿馬，一下子全都懈怠了，晚上到點兒不睡覺，拉著商哲棟看電視。
電影頻道播放《泰坦尼克號》，商哲棟一開始還惦記著早點睡覺，別耽誤明天早上練字下午學習，結果裏面傑克肉絲感人肺腑的愛情故事演繹起來，他坐在沙發上看得眼淚汪汪，連時間都忘了。
梁洗硯一回頭，就看見從小學戲曲，多愁善感的商哲棟拿著紙巾，漂亮的鳳目紅彤彤的，哭成了個哀婉的美人兒，直戳得人心軟。
後半段，梁洗硯連電影演得是什麽都不記得，正屋裏面關著燈，只有電視的藍盈盈的光線照在兩個少年的臉上，梁洗硯盤腿歪在沙發上，用餘光悄悄地看商哲棟，然後在他發現時，裝模作樣在認真看電影。
《泰坦尼克號》並不總是播放，但暑假檔的湖南衛視，還珠格格每天準時滾動播出。
在第一次翻到這個電視劇的時候，紫薇正在眼淚汪汪對爾康控訴“你跟她看雪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我都沒有和你一起看雪看星星看月亮。”
梁洗硯切了一聲：“這什麽臺詞，肉麻。”
商哲棟則低頭去看書，好像完全沒興趣，說：“一會兒換去電影頻道吧。”
半個小時後。
商哲棟的書早就不看了，梁洗硯的電影頻道也沒換過去，兩個少年頭對著頭，一起窩在沙發裏，看紫薇爾康和晴格格的愛情糾纏，如癡如醉。
電視劇裏，確認關系的小燕子和五阿哥在風景優美的水邊，神情對望，激情親吻，兩個人嘴唇相貼，訴說著彼此的愛意。
演員親得很投入，梁洗硯跟商哲棟兩個男生坐在一起，看這一幕倒是挺尷尬，於是裝作若無其事撇開視線，低頭搓著沙發的粗麻罩子。
“四寶。”身側的商哲棟忽然叫他。
“怎麽了？”梁洗硯應。
“你接過吻嗎？”商哲棟問。
當山峰沒有棱角的時候，當河水不再流動，當時間停住日夜不分，當天地萬物化為須有......
在還珠格格浪漫的音樂裏，梁洗硯呆呆傻傻：“你丫...你...問我幹什麽！”
他下意識看向商哲棟的唇，該死的，五阿哥和小燕子接吻的情景竟然始終揮之不去。
“沒幹什麽。”商哲棟靠回去，“只是想問你在學校裏有沒有談過戀愛。”
“沒有。”梁洗硯煩躁地回，“你肯定談過吧，我告兒你啊，你談過就談過，沒什麽了不起的，甭笑話我。”
“我當然沒談過。”商哲棟反問他，“可你為什麽不談呢？”
“因為沒喜歡的啊，這叫什麽問題！”梁洗硯嘖嘖兩聲，答這問題答得面紅耳赤，別別扭扭，“看看看看電視劇了，不許再問了。”
“好吧。”商哲棟真就不問了，“看電視劇吧。”
小燕子和五阿哥的甜蜜戀愛癡癡纏綿，跟著皇阿瑪南巡江南，幾對兒小情侶在路上唱著歌，聊著天，少男少女的愛情像蝴蝶翩躚。
小燕子眨巴著大眼睛，對紫薇說：“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永琪啊，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麽了，每天都想跟他待在一起，想看見他，想聽他說話...”
“會喜歡我嗎？”商哲棟輕聲問。
“啊！”梁洗硯心跳一瞬間過速，驚訝回頭，不確定商哲棟剛才說了什麽。
“沒事。”商哲棟面色如常，“我在說電視劇的臺詞。”
“哦，電視劇啊。”梁洗硯呼了口氣，“嚇我一跳哥們，我說你再著急搞對象，也不能病急亂投醫問我啊，這不逗樂麽。”
商哲棟頓了幾秒，說：“四寶別緊張，我在說小燕子喜歡五阿哥。”
電視劇結束，他們看得戀戀不舍，互道晚安，回各自的房間睡覺。
少年人的夢境總是綺麗又荒誕，沒有什麽邏輯，沒有什麽因果。
商哲棟從西廂房中睜開眼時，後背薄薄一層汗，他怔怔地回想著剛才做的關於梁洗硯的夢，低頭時，卻發現男生最尷尬的事情發生了。
他拉過被子蓋著下半身，擡手捂著眼睛和腦門，努力平覆心情。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麽尷尬的時刻，西廂房的門被敲響。
“商哲棟。”梁洗硯困厭厭在外頭說，“我能不能跟你睡啊？”
“什麽！”商哲棟瞬間從床上坐起來。
“我想跟你睡。”梁洗硯在外頭毫不知情，“東廂房沒空調，巨熱，我去跟蒸籠似的，不信你來試試，我完全睡不著啊。”
商哲棟楞楞地低頭，看著自己還沒平覆的地方。
“你放心啊，我睡相挺好的，真的。”梁洗硯說，“你甭嫌棄我嘛，我洗過澡了，你就讓我跟您睡唄，就一宿，一宿也成啊，求你了商哲棟，哎不對，哥哥。”
不用照鏡子，商哲棟都知道自己的臉色紅得厲害。
剛剛做的夢栩栩如生，結果夢裏的主角還在門外傻乎乎敲門，問他能不能一起睡。
天人交戰許久，商哲棟放棄似的往床上一倒，啞著嗓子說：“來吧。”
“哎嘿！”梁洗硯高高興興踢開門，抱著他的枕頭和毛巾被就進來了，大咧咧往商哲棟身邊一躺。
西廂房的床一米五，只比單人床大一點點而已，兩個高個子男孩睡得擠擠的，有了空調，梁洗硯一秒入睡，留下商哲棟，失眠到半夜。
低頭看著梁洗硯沒心沒肺的睡顏，再結合自己好幾天以來的怪異感覺，一向循規蹈矩的商哲棟第一次想要違背中小學生管理條例。
學習的事先放一放吧，現在的他真的好想好想早戀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那天之後，他們多了個喜歡的娛樂項目：一起聽歌。
白天提筆練字的時候，梁洗硯就拿出他的iPod touch，擺在他們倆的胳膊肘中間，一根耳機線，一人一只耳朵，播放背景音樂。
商哲棟短短幾天，跟著梁洗硯把周傑倫全集聽完了，連帶著還有不少千禧年前後爆火的，非主流三巨頭流行歌曲。
唱京劇出身的商哲棟不習慣聽這些，不過梁洗硯喜歡，他也就跟著一起聽得挺高興。
聽多了，偶爾不自覺哼唱兩句。
梁洗硯聽見，笑著說：“不愧是專業出身的，哼哼都這麽好聽。”
商哲棟面上不顯，桌子下的腳卻晃了兩下。
中間，梁季誠不死心，帶著梁琦梁琳又來了好幾次，好像一定要促進孩子輩兒的友誼，總是邀請商哲棟出去玩，梁琳每次見到商哲棟一口一個“小哲哥哥”叫得歡，估計是梁季誠教她喊的。
梁洗硯每次聽著都肉麻，直翻白眼。
有一天，梁洗硯搓著腦袋，在寫他最討厭的英語報紙，在定語從句的變型裏焦頭爛額。
“商～哲～棟～”梁洗硯趴著，“好難啊，不想寫了。”
旁邊商哲棟不知道抽什麽風，問他：“你為什麽不叫我小哲哥哥？”
“多大歲數了叫哥哥，當我光腚小屁孩啊。”梁洗硯不以為意，“梁琳不老這麽叫你麽，喜歡聽你聽她叫唄。”
靜了很久，他聽見商哲棟翻過一張卷子，紙張嘩啦啦響動，商哲棟含糊說：“我又不想聽她……”
“啊？”梁洗硯盯著定語從句。
“沒事。”商哲棟修長的手轉筆，筆尾在他的英語卷紙上敲了下，“有不會的問我。”
“那我都不會。”梁洗硯很快說，嬉皮笑臉，“你幫我寫唄。”
“……”商哲棟嘆氣，“這反應倒是快，自己思考一會兒，實在不懂的我再講。”
正屋面積大，空調覆蓋不夠強勁，爺爺怕他們倆白天在屋裏熱，特意拿回家個新的落地電風扇，插上電源，擺在茶桌前。
午後正熱，商哲棟垂著眸子，筆尖在演草紙上計算著高二數學的難題，聽見旁邊不老實的動靜。
梁洗硯果然又溜號了，手裏的作業寫了幾道題就扔到一邊去，張大嘴，貪涼快，對著電扇哇哇得吹。
“四寶，寫作業。”商哲棟清清嗓子。
“得。”小寸頭蔫吧著，“您是格格，聽您的。”
他正提筆，還沒寫兩個字，四合院大紅門外探頭探腦一群胡同男孩兒，手裏抱著籃球，張嘴就問：“小梁爺，走啊，崇壇打野球兒，正缺人呢。”
梁洗硯在家蔫吧無聊了好一陣，一聽這消息，屁股生火，直接坐不住了，拔腿就往外跑。
“得嘞，這就去！”
“等下！”
手腕兒叫商哲棟一把拽住。
“你的語文詩詞默寫還沒寫。”商哲棟說。
“不兒，那個明天也能寫，打籃球人可不容易湊齊。”梁洗硯回頭求饒。
“可是你昨天就沒寫，昨天你說要看電視，還說節目沒了就沒了，答應我今天一定寫。”商哲棟一本正經翻賬本。
“哎呀哎呀你好啰嗦。”梁洗硯甩他的手，想腳底抹油直接溜。
商哲棟沈默了兩秒，忽然張嘴扭頭：“爺——”
梁洗硯大驚失色，回頭一把捂住商哲棟的嘴巴，把剩下的告狀堵回去。
“唔。”商哲棟眨眼。
“噓噓噓。”梁洗硯彎腰在他耳邊，垂著眼睛祈求他，“就再玩一天，我保證。”
商哲棟眼睛裏寫滿拒絕和懷疑。
“哥哥！”
梁洗硯福至心靈，清脆喊了一聲。
商哲棟睫毛唰得擡起。
“哥哥。”梁洗硯看有戲，立馬笑容嘻嘻地喊了好幾遍，“哥哥哥哥小哲哥哥，我去玩了，你肯定不會跟爺爺告狀的，您最好最好最好了，宇宙第一好！愛您！”
小京痞子溜走好一陣。
爺爺從東廂房午睡起來，端著茶杯，走進正屋看見只有商哲棟一個人在茶桌後頭寫作業，問他：“四寶呢，又跑出去玩了，內臭小子作業寫完了嗎？”
商哲棟瞄見旁邊梁洗硯空了大半張的卷子，不動聲色地扯過來藏在自己的卷子下面。
“嗯，他都寫完了。”商哲棟平生第一次，睜眼說瞎話。
“寫完就成，玩歸玩，學習可不能落下。”爺爺放心地泡茶去了。
晚飯飯點兒，爺爺從廚房探出頭來：“小哲，去叫四寶回來，要吃飯了。”
“好的爺爺。”商哲棟放下筆，腳步輕快，噠噠噠走出屋，朝著崇壇公園就去奉旨捉人。
梁洗硯早就玩兒瘋了，一腦門子的大汗，熱得臉頰緋紅，還在球場上跟一幫人擠來擠去，跑得速度飛快。
看見商哲棟走進球場，他抱著球，咧嘴笑：“哎呦，我家庭教師來了。”
“四寶，回家吃飯了。”商哲棟隔著球場喊他。
球場的隊友對梁洗硯說：“明天咱們還約啊！”
梁洗硯想都沒想，興奮點頭：“成，我明兒一天都...”
“咳。”商哲棟冷著臉，閻王似的面孔。
“我來不了。”梁洗硯癟嘴，“我家裏這位不放人，明兒得寫作業了。”
旁邊人沒見過商哲棟，問梁洗硯：“這誰啊？”
梁洗硯掀起衣擺，胡亂擦著腦門上的汗珠，隨口說：“嗯...家裏的哥哥吧。”
“哥哥”就像個神奇的開關，聽見這話的商哲棟臉色瞬間由陰轉晴。
“寫完作業早的話就讓你出來玩。”商哲棟一本正經說。
“耶！”梁洗硯蹦跶一下，“倍兒愛您。”
從公園回胡同的路上，鼻煙兒胡同的老楊樹下頭，蹲著一撮吵吵嚷嚷的男孩兒，一個個叉著腿蹲在地上，腦袋湊在一塊兒。
梁洗硯好信兒，擡腿就去看，商哲棟只好跟著。
從人群裏面擠進去，地上，擺著個剪開口的水桶，底下鋪著一層細沙，捅裏，兩只油光鋥亮的大蛐蛐兒探出觸須，張開大顎，鬥得難分難舍，互相撕咬分不出勝負來。
“這是在幹嘛？”商哲棟問。
“鬥蛐蛐兒啊，沒玩兒過？”梁洗硯驚訝。
“從來沒有，家裏不讓。”商哲棟搖頭，“而且也沒人跟我玩，家裏的堂兄弟們周末都要補習功課或者上樂器課。”
“得，我看您這童年過得是真無聊。”梁洗硯伸長胳膊，一把摟過商哲棟脖子，“學習你比我坐得住，論玩兒，整個北京城誰也比不上我，以後我帶你玩兒，昂。”
商哲棟以為梁洗硯就隨口一說，誰知那天之後，梁洗硯還真把帶他玩兒當成件事兒，好像想要從頭彌補他童年的蒼白無聊，天天變著花樣帶商哲棟在北京二環裏頭吃吃喝喝，玩玩樂樂。
白天騎自行車帶商哲棟去北海公園摘蓮蓬吃蓮子，半夜帶著商哲棟去崇壇公園的磚縫裏頭捉蛐蛐兒，又或者跑去隔壁院子裏頭爬人家四合院的屋檐，買兩瓶北冰洋汽水，兩小盒老北京酸奶，並肩坐在上面聊天吹風等日落，等天色徹底暗了，胡同亮燈，灰頭土臉，一身灰的再下來。
梁爺爺眼睜睜看著商哲棟的衣服和鞋子，來的時候幹幹凈凈，現在被梁洗硯帶著四處爬上爬下，現在已經灰突突有點洗不出來了。
心寬體胖，兩個青春期不愁長的小夥子臉蛋竟然都圓了一圈兒。
爺爺拿了卷尺和鉛筆出來，說：“來，給你倆量量身高，爺爺看你們這陣子好像都長高了不少呢。”
商哲棟挺拔地站在正屋的白墻邊上，梁實滿拿了一本厚書，壓在他腦袋上，然後比量著，用鉛筆在墻上畫了個印子。
輪到梁洗硯，小京痞子難得收了一身懶骨頭，拼命仰著脖子站直，試圖把自己變得高點再高一點。
爺爺看著墻上的兩道鉛筆道，笑著說：“小哲比四寶高。”
“什麽！”梁洗硯天都塌了，“他明明是頭發比我長！”
“是是是。”爺爺捏著手指，“就差幾毫米而已，四寶能趕上的。”
第二天早飯，商哲棟發現梁洗硯不吃最愛的豆腐腦了，從冰箱拎出兩瓶三元鮮牛奶，噸噸噸一口悶，然後抹嘴：“喝牛奶，長個兒，我才不想將來被你壓一頭呢。”
商哲棟：……
時間飛逝，商哲棟在四合院的快樂暑假轉眼就過了半個月。
這天，半個月沒見兒子的楊君棠想念兒子，晚飯過後打來電話。
電話接起，商哲棟聲調揚起：“媽媽！”
楊君棠楞了半晌，都不確定電話撥對了沒有。
“這麽高興啊小哲。”她說，“怎麽聲音都聽起來這麽興奮。”
“對啊，我住得很好。”商哲棟笑著跟她說了一大段，最近跟梁洗硯又跑去哪裏玩兒了，又在梁爺爺那裏見到什麽稀奇寶貝了。
楊君棠就聽著自己這“寡言少語”的兒子嘚嘚說了半天，她連一句嘴都沒插上。
“你高興就好。”楊君棠笑笑，“看來把你送到梁爺爺這過暑假是正確的，你比在家的時候活潑多了，話也多了，真好。”
好一陣子日子沒聽見兒子的聲音，楊君棠舍不得掛電話，還想跟商哲棟再聊一會兒，電話聽筒裏，一個懶洋洋的小京腔喊：“商哲棟，來吃西瓜了！”
“來了！”商哲棟回得歡快，轉頭對楊君棠說，“媽，四寶叫我了，我先去吃西瓜了，回頭再給你打回來。”
電話掛斷，楊君棠眨了好幾下眼睛，無奈一笑，自家這小子，怎麽玩得心都野了，有了四寶不要媽了。
爺爺受到外地美術學院的邀請，去做幾天書法培訓，離開北京之前，拜托李大媽來給商哲棟和梁洗硯做飯吃，囑咐兩個孩子自己在家註意安全。
爺爺不在家，梁洗硯就像是沒了弼馬溫看管的小駿馬，一下子全都懈怠了，晚上到點兒不睡覺，拉著商哲棟看電視。
電影頻道播放《泰坦尼克號》，商哲棟一開始還惦記著早點睡覺，別耽誤明天早上練字下午學習，結果裏面傑克肉絲感人肺腑的愛情故事演繹起來，他坐在沙發上看得眼淚汪汪，連時間都忘了。
梁洗硯一回頭，就看見從小學戲曲，多愁善感的商哲棟拿著紙巾，漂亮的鳳目紅彤彤的，哭成了個哀婉的美人兒，直戳得人心軟。
後半段，梁洗硯連電影演得是什麽都不記得，正屋裏面關著燈，只有電視的藍盈盈的光線照在兩個少年的臉上，梁洗硯盤腿歪在沙發上，用餘光悄悄地看商哲棟，然後在他發現時，裝模作樣在認真看電影。
《泰坦尼克號》並不總是播放，但暑假檔的湖南衛視，還珠格格每天準時滾動播出。
在第一次翻到這個電視劇的時候，紫薇正在眼淚汪汪對爾康控訴“你跟她看雪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我都沒有和你一起看雪看星星看月亮。”
梁洗硯切了一聲：“這什麽臺詞，肉麻。”
商哲棟則低頭去看書，好像完全沒興趣，說：“一會兒換去電影頻道吧。”
半個小時後。
商哲棟的書早就不看了，梁洗硯的電影頻道也沒換過去，兩個少年頭對著頭，一起窩在沙發裏，看紫薇爾康和晴格格的愛情糾纏，如癡如醉。
電視劇裏，確認關系的小燕子和五阿哥在風景優美的水邊，神情對望，激情親吻，兩個人嘴唇相貼，訴說著彼此的愛意。
演員親得很投入，梁洗硯跟商哲棟兩個男生坐在一起，看這一幕倒是挺尷尬，於是裝作若無其事撇開視線，低頭搓著沙發的粗麻罩子。
“四寶。”身側的商哲棟忽然叫他。
“怎麽了？”梁洗硯應。
“你接過吻嗎？”商哲棟問。
當山峰沒有棱角的時候，當河水不再流動，當時間停住日夜不分，當天地萬物化為須有......
在還珠格格浪漫的音樂裏，梁洗硯呆呆傻傻：“你丫...你...問我幹什麽！”
他下意識看向商哲棟的唇，該死的，五阿哥和小燕子接吻的情景竟然始終揮之不去。
“沒幹什麽。”商哲棟靠回去，“只是想問你在學校裏有沒有談過戀愛。”
“沒有。”梁洗硯煩躁地回，“你肯定談過吧，我告兒你啊，你談過就談過，沒什麽了不起的，甭笑話我。”
“我當然沒談過。”商哲棟反問他，“可你為什麽不談呢？”
“因為沒喜歡的啊，這叫什麽問題！”梁洗硯嘖嘖兩聲，答這問題答得面紅耳赤，別別扭扭，“看看看看電視劇了，不許再問了。”
“好吧。”商哲棟真就不問了，“看電視劇吧。”
小燕子和五阿哥的甜蜜戀愛癡癡纏綿，跟著皇阿瑪南巡江南，幾對兒小情侶在路上唱著歌，聊著天，少男少女的愛情像蝴蝶翩躚。
小燕子眨巴著大眼睛，對紫薇說：“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永琪啊，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麽了，每天都想跟他待在一起，想看見他，想聽他說話...”
“會喜歡我嗎？”商哲棟輕聲問。
“啊！”梁洗硯心跳一瞬間過速，驚訝回頭，不確定商哲棟剛才說了什麽。
“沒事。”商哲棟面色如常，“我在說電視劇的臺詞。”
“哦，電視劇啊。”梁洗硯呼了口氣，“嚇我一跳哥們，我說你再著急搞對象，也不能病急亂投醫問我啊，這不逗樂麽。”
商哲棟頓了幾秒，說：“四寶別緊張，我在說小燕子喜歡五阿哥。”
電視劇結束，他們看得戀戀不舍，互道晚安，回各自的房間睡覺。
少年人的夢境總是綺麗又荒誕，沒有什麽邏輯，沒有什麽因果。
商哲棟從西廂房中睜開眼時，後背薄薄一層汗，他怔怔地回想著剛才做的關於梁洗硯的夢，低頭時，卻發現男生最尷尬的事情發生了。
他拉過被子蓋著下半身，擡手捂著眼睛和腦門，努力平覆心情。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麽尷尬的時刻，西廂房的門被敲響。
“商哲棟。”梁洗硯困厭厭在外頭說，“我能不能跟你睡啊？”
“什麽！”商哲棟瞬間從床上坐起來。
“我想跟你睡。”梁洗硯在外頭毫不知情，“東廂房沒空調，巨熱，我去跟蒸籠似的，不信你來試試，我完全睡不著啊。”
商哲棟楞楞地低頭，看著自己還沒平覆的地方。
“你放心啊，我睡相挺好的，真的。”梁洗硯說，“你甭嫌棄我嘛，我洗過澡了，你就讓我跟您睡唄，就一宿，一宿也成啊，求你了商哲棟，哎不對，哥哥。”
不用照鏡子，商哲棟都知道自己的臉色紅得厲害。
剛剛做的夢栩栩如生，結果夢裏的主角還在門外傻乎乎敲門，問他能不能一起睡。
天人交戰許久，商哲棟放棄似的往床上一倒，啞著嗓子說：“來吧。”
“哎嘿！”梁洗硯高高興興踢開門，抱著他的枕頭和毛巾被就進來了，大咧咧往商哲棟身邊一躺。
西廂房的床一米五，只比單人床大一點點而已，兩個高個子男孩睡得擠擠的，有了空調，梁洗硯一秒入睡，留下商哲棟，失眠到半夜。
低頭看著梁洗硯沒心沒肺的睡顏，再結合自己好幾天以來的怪異感覺，一向循規蹈矩的商哲棟第一次想要違背中小學生管理條例。
學習的事先放一放吧，現在的他真的好想好想早戀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