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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十六年夏:郎騎竹馬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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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十六年夏:郎騎竹馬來(二)

一句驚天動地的誇獎說出口,商哲棟呆呆楞楞,美眸澄澈,望著梁洗硯沒有任何反應。

“唉,沒聽清嗎?”梁洗硯湊近他,滿眼崇拜,“我說你唱得特別好聽,巨牛逼,人長得也漂亮,聽清了嗎?”

商哲棟還沒說話。

梁洗硯伸手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嘿,掉線了?”

商哲棟微微眨眼。

梁洗硯嘖了聲:“得,是個啞巴就算了,怎麽耳朵還不好使。”

“不好聽。”商哲棟突然扭過臉去。

“好聽啊。”梁洗硯非要誇他,“您說說您,這不是妄自菲薄麽。”

從剛才開始,梁洗硯就一直在誇人,誇得話不假,全都是出自真心,他長這麽大還沒見過那個男生會唱京劇,這技能在他眼裏看來,可真是忒帶勁了!

可誰知道商哲棟到底是什麽毛病,明明是誇他,好像還不太樂意似的。

“就是不好聽。”商哲棟目光挪像別處,倔驢似的犟。

“就是好聽。”梁洗硯斜著眼睛白他。

“不好聽。”

“就好聽!”

“很啞。”

“那也好聽!”

“你不是專業的,你不明白。”

“我不是專業的我有耳朵啊!就是好聽!”

“難聽。”

“不管,小爺說好聽就好聽!”

......

來回來去廢話了好半天,商哲棟說一句不好聽,梁洗硯就說一句好聽,兩邊都是倔驢,擡杠起來停不下來,像兩個小學生一樣幼稚。

“打住,有完沒完了。”梁洗硯瞪著他。

沈默對視許久,商哲棟很突兀地把臉轉到一邊去,梁洗硯盯著他微微顫抖的肩膀。

“你是不是笑了?”梁洗硯上前追了一步。

商哲棟往家的方向走,不看他。

“你就是笑了。”梁洗硯趕緊跟在後面,“你笑起來挺好看的啊,唱得也好聽,你幹嘛老是不自信。”

商哲棟沒有回答他。

早上的公園漸漸熱鬧起來,兩人一前一後追著走,被中間來晨練的老年人隊伍沖散肩膀,梁洗硯好容易從一堆老頭兒老太太裏頭穿過去,中間還順手幫個大爺扶了下鳥籠子,再看到商哲棟的時候,對方正在公園的雕像下頭等著他。

“你真的覺得好聽嗎?”商哲棟問他。

“好聽啊,我騙你閑的啊。”梁洗硯順嘴說。

“可是我在變聲期。”商哲棟又說,“無論是說話還是唱戲,都很啞。”

他頓了頓:“像鴨子叫。”

梁洗硯楞半天,看著商哲棟一本正經的臉,忽然抖著肩膀樂起來。

“那您這鴨子還挺特別。”梁洗硯歪頭,“做成北京烤鴨吃唄。”

“我在跟你說正經的。”商哲棟又有點惱火的意思,別過臉去要走。

“哎別走,格格脾氣呢,說兩句就不高興。”梁洗硯伸手把人拽住,“哥們兒,我說真的,你這唱得真不錯,我雖然不會唱,但我耳朵好使啊,你這麽想,變聲期之前你的唱功是101分,現在扣一分,100分唄,咱還是滿分兒,頂呱呱!”

密密的,碎碎的一張嘴。

煩煩的,吵吵的,可可愛愛的一個人。

從變聲期不自信開始,從來沒有人這麽堅持不懈地鼓勵商哲棟,繞著圈兒的說了一大堆,就為了堅定地告訴他一聲“你唱得很好聽”。

商哲棟想說點什麽,但他又覺得說不出來,在商家學來的滿肚子官腔好像不適合跟梁洗硯說,他被哄得很高興,唇角壓不住的笑。

“又笑了吧。”梁洗硯跟他並排走,“別藏了,我看見你笑了。”

“你好。”商哲棟很久後說。

“唉您也好。”梁洗硯說,“吃了嗎您內?”

“我是說。”商哲棟眼底帶笑,站住腳,很認真地對梁洗硯說,“我說你特別好,謝謝你的鼓勵。”

“哦,這個你好啊。”梁洗硯聳聳肩,走起路來自帶胡同孩子的松弛,揚眉一笑,“那可不是麽,不瞞您說,我,小梁爺,整條胡同最仗義!”

*

梁實滿原本還擔心自己家這孫子和商董的兒子相處不來,昨天看兩人那一句話不說,水火不容的樣子,正犯愁。

結果這早上睡醒起來,就看見這倆小夥子一前一後走進四合院,梁洗硯手裏拎著油條豆漿,看見他就笑。

“爺,吃早點了,我倆去早餐鋪打包回來的。”

“爺爺早上好。”商哲棟在後面乖巧打招呼。

“哎呦,昨兒不還一句話不說呢麽。”梁實滿笑起來,“今兒關系就這麽好了。”

商哲棟靦腆地抿唇,去廚房拿餐具,梁洗硯嘚嘚瑟瑟放下油條:“那可不嘛,您孫子這人緣,最會交朋友了。”

晨起,鼻煙兒胡同漸漸熱鬧起來,爺孫三個人開著正屋的房門,吹著穿堂風,一起坐在八仙桌前頭吃起早點來。

梁實滿喝了一口豆漿,看了一眼左邊的商哲棟,對方斯文拿著勺子,一口一口抿在口中,吃相優雅從容;再一扭臉,看看自家這小四寶,叮了咣啷端著飯碗胡吃海喝,餓死鬼投胎似的。

梁實滿無奈一笑,伸手在孫子這寸頭上輕輕拍了一掌。

“幹嘛啊您!”梁洗硯舉著油條抗議。

“瞧你那糙勁兒。”梁實滿嘆氣,“正好,暑假小哲在這兒,讓他好好管管你,帶帶你,跟榜樣學習學習。”

“我才不,我倆一般大,憑什麽他管我!”梁洗硯不服。

“小哲比你大半年。”梁實滿說,“四寶,叫小哲哥哥。”

梁洗硯差點兒噎死。

“我才不叫呢,您甭想,肉不肉麻。”他扭頭看向商哲棟,發現對方那雙內向安靜的眼睛裏,竟然看出來點兒——隱隱戳戳的期待?

“嘿,想什麽呢,打死我都不這麽叫你。”梁洗硯撇嘴,“叫名兒就行了唄,我叫你商哲棟,你叫我梁洗硯,多好,咱倆,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商哲棟明顯楞了,估計在琢磨這兩個成語是不是這麽用的。

梁實滿說不動,只好對商哲棟笑笑,慈祥說:“小哲,接下來這一個月你就把這兒當自己家安心住著,你是爺爺請來的,拿著爺爺的令牌,有事沒事的都管著我這家這四寶,他只要胡鬧,盡管來告狀。”

梁洗硯仗著跟商哲棟已經熟悉了,朝他使個囂張的眼色,那意思好像說“你敢管我一個試試”。

沒想到商哲棟看似沈浸內斂的,心眼卻不少。

他乖巧點頭:“好的爺爺,我一定會和四寶好好相處的。”

*

稱呼就這麽自然而然的改變了。

等梁洗硯反映過來的時候,商哲棟已經理所應當喊了他的小名“四寶”好幾天,都給喊順嘴了,再想糾正都來不及。

這幾天梁洗硯倒是不無聊了,因為他多了個新愛好——聽京劇。

每天早上比上學還準時,到點就醒,然後胡亂洗漱一通,跟著商哲棟去公園,聽他練嗓唱戲。

商哲棟一開始懷疑梁洗硯誇他唱得好聽只是恭維,結果當他發現接下來的幾天,梁洗硯居然雷天打不動地早起跟著他去,就為了聽他唱上一段,每次看他的眼神癡癡的,結束後還總是笑容燦爛,誇他一句“真牛逼”。

丟失已久的信心突然就回來不少。

商哲棟每次看見那真摯望著他的小寸頭,心裏面就想:我好像唱得也沒那麽差。

他終於大著膽子,帶著些許自信,再次找回以前的節奏。

京劇帶給他的快樂,跟著盛夏的蟬鳴一起,重新飛回心底。

短短幾天,在梁洗硯的陪伴下,商哲棟練完了一整套的“蘇三起解”。

少年人的友誼總是來得很輕易,幾天的相處下來,梁洗硯知道商哲棟因為變聲期不愛說話,不再因為他的內向惱火;商哲棟習慣了梁洗硯這外放熱情的性子,梁洗硯說話,他就靜靜地聽,偶爾回應,又能聊很久。

商哲棟感覺,他從前在商家一年說的話,也沒有跟梁洗硯一天說得多。

吃完早飯,白天,梁實滿開始給他們倆布置練筆練字的作業,一人一張宣紙,一根毛筆,共用一方硯臺,坐在正屋的大茶桌後面練字。

梁爺爺白天要出門,交代他們倆:“爺爺回來之前,這個字帖要臨摹完。”

商哲棟總是乖巧點頭,梁洗硯總是困厭厭地打個呵欠。

爺爺出門後,商哲棟提筆沾墨,鋪平宣紙,小心翼翼,一筆一劃認真臨摹;而他身邊的梁洗硯,腦門往宣紙上一砸,閉眼就睡。

商哲棟臨摹完第一行,梁洗硯枕著胳膊在睡覺;商哲棟寫完半張宣紙,梁洗硯的口水在宣紙上流出一個深印子,商哲棟快要寫完一整個帖子,梁洗硯睡眼惺忪睜開眼睛。

一開始,商哲棟擔心他在爺爺回來之前寫不完一篇字,會挨罵,還想著要不要幫著梁洗硯一起寫一點,起碼先把爺爺那邊哄高興了。

結果梁洗硯坐直身子,眼睛都還瞇著,手起筆落,唰唰就臨摹完一張字帖,一筆好字行雲流水寫出來,竟然比商哲棟認認真真勾了半天的漂亮。

“你好厲害,四寶。”商哲棟驚訝誇他,“肯定練了好久。”

梁洗硯枕著胳膊,又閉上眼睛,熱得發蔫兒。

“你要是像我一樣,沒爹沒媽,天天跟爺爺無聊呆在家裏,也能練出來。”梁洗硯嘟囔一句,枕著胳膊又要睡。

商哲棟側臉看著他的毛茸茸腦袋,垂眸沈思。

上午臨帖練字,午飯後,就到了寫暑假作業的時間。

商哲棟很快發現,看著梁洗硯這抓不住的小兔子寫作業真是老大難。

梁洗硯戳在茶桌前,把暑假的卷子從書包裏一團一團掏出來,鋪在桌面上看著發呆,兩分鐘後,忽然蹭一下站起來。

“幹嘛去?”商哲棟問。

梁洗硯擺手,“累了,我看會兒電視休息下再寫。”

“......”商哲棟沈默著,“你才寫了兩分鐘。”

“哎喲,暑假還長著。”梁洗硯已經往沙發上一癱,“急什麽,能寫完。”

商哲棟聽他這論調直皺眉,彎腰翻著梁洗硯的書包,一張卷子一張卷子幫他整理,說:“你語文作業還剩下六張卷子沒寫,數學練習冊一道題都沒動,英語的學習報紙整個七月都沒完成,還有另外三門科目的......”

“師父別念了!”梁洗硯翻身,“能寫完,哎呦餵,我跟您打包票成不成,我明兒,肯定好好寫!”

“我明天肯定好好寫”這句話,商哲棟連續聽了三天,終於在第四天的時候,他確信梁洗硯“明日覆明日,明日何其多”,根本沒有要認真寫的意思。

於是,商哲棟同學第一次鄭重其事找爺爺告了狀。

爺爺拎著梁洗硯的耳朵數落了一通後,第四天,梁洗硯終於能跟他一起坐下來靜心寫作業了。

雖然小京痞子對他抱怨連連,趴著寫作業的時候還嘀嘀咕咕罵他。

“坐直寫。”商哲棟淡淡說,“對眼睛不好。”

“你現在可真是厲害了,仗著爺爺向著你,老管我。”梁洗硯不情不願坐起來,“就會告小狀,背叛階級的工賊,我鄙視你!”

商哲棟沒搭理他的控訴,認真安靜地側著臉繼續寫自己的暑假作業。

梁洗硯寫了一會兒,歪七扭八又要趴下,下巴還沒碰到胳膊肘,腦門先讓旁邊伸出來的修長指尖戳住。

“坐起來。”商哲棟右手拿筆,左手伸到他兩腿中間輕輕一掰,“不許翹二郎腿,對脊柱不好。”

“......”

梁洗硯徹底服了,看著商哲棟教條嚴肅的一張美人面孔嘆氣。

“商哲棟,您以後當老師去吧。”他拄著臉嘟囔,“我發現您特有這個潛質。”

一支筆桿輕輕敲在他腦袋上。

“認真寫。”商哲棟輕聲訓他,“這張卷子今天要寫完,四寶聽話。”

梁洗硯絕望地閉上眼睛,幾秒後悲憤地喊:“我怎麽放了暑假,家裏還有個老師看著我啊,救命啊,有沒有王法了還!”

*

商哲棟搬來一周後,周末。

上午,爺爺去美院教學,梁洗硯和商哲棟正並肩坐著練字,四合院外面,響起嘈雜的腳步聲。

梁洗硯剛擡頭,就看見梁季誠夫妻兩個帶著梁琦和梁琳,從外頭笑容滿面地走進來。

一進門就朝著商哲棟來。

“這是就是商董家的孩子吧。”梁季誠誇讚,“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商董培養得好啊。”

梁琦和梁琳也熱情迎上來,幾個人熱火朝天將商哲棟圍到中間,洋溢著熱情和溫情。

梁洗硯被擠到角落,跟從前很多年一樣,好像這個家從來沒有他這個人。

商哲棟禮貌地應付著大人的寒暄,禮數周全,他向來能很好的應對這種場合。

只是這一次,稍稍分了心。

餘光裏,寸頭腦袋撇了撇嘴,放下毛筆,一個人默默從人堆裏出去,躺在沙發上,一言不發。

梁洗硯裝作誰都沒看見,自顧自看他的電視,反正不會有人跟他說話,他也就裝作自己不存在,爺爺不在,他不想招惹什麽麻煩。

私生子從小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家族裏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聽見梁季誠夫妻倆熱情地邀請商哲棟:“小哲,歡迎你來過暑假,這樣,今天叔叔阿姨帶著你,梁琦梁琳去歡樂谷,好好玩玩!”

也聽見梁琳嗲聲嗲氣對商哲棟說:“是啊小哲哥哥,我們一塊兒去玩兒唄。”

沒有人提到梁洗硯,沒有人想起這還有個人,打從梁洗硯出生第一天,梁季誠就沒認過這個兒子。

梁洗硯拿過電視遙控器,換臺。

喲喲喲,小哲哥哥,叫得真親。

歡樂谷,有什麽了不起的。

商哲棟,跟著他們去唄。

反正他也不想玩,外面熱得要死,在家還清閑呢。

惡狠狠按遙控器,換臺。

對,他一點也不想出去玩。

他一點都不無聊。

他也不需要人陪。

不知道多久,屋裏安靜下來,只剩下電視節目的聲音無比清晰,一幫人已經走了。

梁洗硯沒聽清他們後面在說什麽,他微不可查嘆口氣,仰面躺在沙發上,擡起胳膊擋在自己眼睛上。

腦海裏,是北京歡樂谷刺激多樣的娛樂項目,是梁琦梁琳跟著爸媽一起游玩的開顏笑臉,是商哲棟跟著他們一起玩耍的快樂場面。

沒關系,他才不羨慕呢,他小梁爺是誰,天南海北都是朋友,整條胡同誰不臉兒熟,他怎麽可能寂寞。

“四寶,起來,要寫作業了。”

清潤的少年嗓音從頭頂飄落,溫溫柔柔,說出來的話卻嚇人一哆嗦。

梁洗硯猛地睜開眼,就看見商哲棟從沙發後面探出頭來,彎腰看著他,眼底有輕柔的笑意。

“不兒!”梁洗硯懵著,“你不是跟梁季誠他們去歡樂谷玩了嗎?”

“誰說我要去呢。”商哲棟低頭看他

“幹嘛不去,多好玩,在家跟我窩著幹什麽?”梁洗硯蹭得坐起來,心裏面亂亂的,說不出來的感覺。

“可我覺得歡樂谷沒意思。”商哲棟笑了下,“四寶,寫完今天的作業,下午咱們倆出去玩吧。”

“和誰去玩?”梁洗硯問。

商哲棟目光認真,說得理所應當:“就我們兩個。”

梁洗硯很快速地寫完了作業,效率前所未有的高。

兩手獻寶似的把完成的卷子交給商哲棟。

“商老師,請檢查。”

商哲棟早就寫完作業,正在看課外書,合上書轉過頭,拿過他的卷子。

“我看看。”商哲棟說。

“報告老師,特別認真寫完的!”梁洗硯堅定點頭。

商哲棟每一張卷子都查看了正反面。

“可以出去玩了嘛!”梁洗硯眼睛亮晶晶的。

滿懷期待地半分鐘後,“商老師”終於點頭了,放下卷子說:“走吧,我們去玩。”

“耶!”梁洗硯一下子從椅子上躥起來,推著商哲棟的肩膀催,“走走走!出門咯!”

*

暑期的北京熱浪滾滾,說是出去玩,在哪兒呆著都不舒服,也去不了什麽遠地方。

挑來挑去,梁洗硯帶著商哲棟轉悠到地壇公園,在偌大的祭壇裏面來回溜達了幾圈,梁洗硯在外頭蹦蹦跳跳,走著走著突然蹦起來模擬三步上籃,或者碰見高處的樹枝,非要鉚足勁兒往上一跳,摸到樹梢以後嘚嘚瑟瑟樂。

商哲棟文文靜靜跟在他身後,想了一路這麽做的意義是什麽,無果。

最後一身熱汗,挑了個茂密深綠的樹蔭下,並肩坐在椅子上休息。

蟬鳴一浪高過一浪。

梁洗硯抓起衣擺擦擦腦門上的汗珠,向後一仰頭,靠在椅背上,對商哲棟說:“歇歇。”

商哲棟應了聲好,安靜地坐在他身邊。

地壇公園的夏天植被茂盛,總是讓人覺得比外面要涼爽得多,商哲棟看著一對兒情侶挽手走過去,又看著一家三口歡聲笑語,推著嬰兒車一走一過。

“我挺羨慕的。”梁洗硯忽然說。

“嗯?”商哲棟看他。

“暑假有爸媽陪著出去玩。”梁洗硯語速很快,好像只是一句隨口的抱怨。

商哲棟還沒來得及說話,梁洗硯迅速切換話題,伸手摸在自己褲兜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四方塊兒,以及一個纏繞的有線耳機。

“ipod touch。”梁洗硯舔著嘴唇笑笑,“2011年新款,爺爺今年生日送我的,牛逼吧。”

他把耳機解開,分給商哲棟一只耳朵。

“一起聽嗎?”梁洗硯問。

“聽。”商哲棟坐得離他近了些,把耳機塞入左耳。

音樂旋律在耳邊響起,遮蓋了蟬鳴和夏天渾濁的空氣。

梁洗硯的歌單很經典,商哲棟不常聽音樂,也能聽出來演唱者是誰。

“周傑倫嗎?”他問。

“對啊。”梁洗硯撥弄著設備,“簡單愛嘛,沒聽過?”

我想帶你回我的外婆家。

一起看著日落,直到我們都睡著。

我想就這樣牽著你的手不放開,愛能不能夠永遠單純沒有悲哀。

少年人的肩膀還不那麽寬闊,清瘦單薄,汗濕了身上的T恤,黏黏貼著身體,勾出挺拔筆直的輪廓,緊緊挨在一起。

2011的北京,剛剛舉辦完奧運會,城市飛速發展,日新月異,古老的首都和盛夏的驕陽一起,洋溢著欣欣向上的蓬勃生命力。

“你到底為什麽不去歡樂谷?”梁洗硯忽然問。

我想帶你騎單車。

我想帶你看棒球。

“因為他們不帶你去。”商哲棟的臉藏在樹蔭下,汗濕了碎發,梁洗硯看不清他的表情。

“所以我也不想去。”他說。

想這樣沒擔憂,唱著歌一起走。

梁洗硯看著眼前的公園步道,巨大空曠的祭壇千百年來一切如舊,他卻莫名覺得,心裏面好像沒那麽空了,滿滿的。

“你好。”梁洗硯別別扭扭說,“雖然你天天看著我寫作業挺煩人的,但……你好。”

樹影婆娑,商哲棟連著另一側耳機,笑得很溫柔,回他:“你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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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歌詞選自周傑倫《簡單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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