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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十六年夏:郎騎竹馬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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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十六年夏:郎騎竹馬來(一)

“四寶,麻利兒動彈起來,把你西廂房收拾出來,下午咱家要來貴客!”

爺爺的聲兒忽遠忽近地從小院兒裏飄來,梁洗硯正敞著肚皮,白背心整個卷在腰上頭,在沙發上睡得沒心沒肺。

他煩躁地皺了下眉,暑期盛夏的北京就像是早餐鋪蒸包子的籠屜,整個四九城都兜在裏頭,北面的冷風被一行燕山山脈死死擋著,南面的風又被太行山悶得又熱又燙。

那麽大一地界兒,楞是一點兒涼風都沒有。

梁洗硯厭厭地睜開眼,先擡手在自己睡得汗濕的腦門上抹了一道,才四處轉著眼珠子緩神兒。

高溫酷暑裏頭,眼睛看出去什麽都是一層模糊的影兒,好像曬壞了似的黏糊又朦朧,日頭又刺又辣,知了在樹上玩兒命的吼。

這就是北京最要人命的七月底。

爺爺穿件透薄的腈綸襯衫,從外頭又走進來,看他還在沙發上癱著,又催了一遍:“四寶,快著點起來,把你房間收拾出來,要用的東西搬去爺爺那屋,今兒開始咱們家要來個孩子,在四合院過暑假。”

“什麽玩意兒?”梁洗硯終於一翻身在沙發上坐直,呆楞楞盯著爺爺汗濕的襯衫後背,嘀咕,“說了讓您穿純棉的衣裳,吸汗還涼快,您非不聽,什麽年代了還穿這破腈綸的,一後背的汗。”

“這個料子輕快,爺爺年輕時候在十三陵幹活,熱得不行就穿這個。”梁實滿笑了笑,又催,“別忘了把你屋的床單被套都換嘍!”

梁洗硯哦了一聲,剛睡醒腦袋不轉,也沒多尋思,聽爺爺的話去了西廂房收拾屋子,直到他把床單都拆下來,正鋪著新褥單的時候,忽然直著脖子,朝院子裏的爺爺喊。

“不兒,爺,您剛說什麽,過暑假,誰家孩子啊,多大歲數,住幾天兒啊,別是個七八歲貓嫌狗不待見的小屁孩兒吧,我真不能幫著帶孩子啊,我好容易高一放個暑假,再來年就高二了,再沒這清閑勁兒了,可別耽誤我玩兒!”

“不是小孩兒。”梁實滿也扯著嗓子回他,“跟你歲數差不多大,再開學都是高二,是商世坤商董事長家的孩子,他母親托了朋友找到我,說想把孩子送過來一個月,過個暑假,也跟我練練書法字畫。”

一聽不是煩人的小屁孩,梁洗硯松了口氣,扯著床單問:“男的女的?”

“男孩兒。”梁實滿說,“你們倆估摸著能玩兒一塊兒去。”

梁洗硯沒再說話,還是癟著一張嘴幹活,說實話,心裏頭實在有點不樂意,夏天本來就熱,這位要來住他的西廂房,意味著他剩下的那一個月就得跟著爺爺擠東廂房睡,爺爺歲數大了,晚上睡覺禁不住開空調,梁洗硯又是個最怕熱的,這麽一來,晚上肯定睡不舒服了。

不過,這點兒不情願在他換完被罩,準備換枕套的時候,就已經消失不見了,他這人挺好熱鬧,胡同裏長大的孩子,最喜歡東家長西家短,更何況他這暑假實在是有點無聊。

鄰居家二妞妞天天去少年宮學舞蹈,發小金汛渺又跟著他爸媽去陜西旅游去了,十天半個月的都不在家,整個四合院裏就他一個人百無聊賴,白天看電視,晚上看電視,半夜還看電視。

這下好了,來個跟他一般大的大小夥子,倆人有話題聊,又住一塊兒近便,對方要是個活潑點兒的,幽默點兒的,能跟他一塊兒瘋跑瘋玩,打個球貧個嘴什麽的,也能挺有意思。

梁洗硯低頭把枕套扯下來,在衣櫃裏挑挑選選半天,精心地,給他即將到來的新朋友選了個粉色印花的枕頭套,剛剛曬過,幹凈柔軟。

收拾完屋子,搬完所有東西,梁洗硯四處巡視一圈兒,確定這屋子拿來招待客人不跌份兒,才放心甩上房間門。

熱得人心煩,梁洗硯叉著腰站在院子裏,對即將要來的這位還挺期待,聽爺爺又說人馬上就到,於是眼睛提溜一轉,站在正屋門口,瞄著四合院臨胡同的墻頭,助跑了幾米。

咣當一聲。

十六歲身手矯健的少年像只淘氣的小猴兒似的,蹦上了墻頭,跳上去的時候不小心踩翻了爺爺擺在底下的鐵質花架子,爺爺的詢問聲很快從屋裏傳來,梁洗硯隨意吼了一聲,也沒管爺爺聽沒聽清,伸手扒著參差不齊的磚頭瓦片,趴在高處看向胡同口。

人呢,爺爺說的那人,怎麽還沒到?

他會長什麽樣啊?又是什麽樣的人?

*

鄭新偉拎著箱子走在前頭,一家一家對著門牌號數過去。

商哲棟背著自己的書包,跟在他身後,好奇觀察著老胡同的一切,灰磚灰瓦,狹長擁擠,過去只有在老舍的《四世同堂》裏頭,才能讀到的老北京胡同,像探索地圖似的向他徐徐展開。

臨近目的地,鄭新偉的速度也慢了下來,最後對著門牌號確認是哪家四合院,而商哲棟,悄悄深吸一口氣後,在心裏面默默背誦路上就已經準備好的見面說辭。

“梁爺爺好,我叫商哲棟,很榮幸能跟您學習一個月的書法字畫,多有叨擾,給您添麻煩了......”

默背完跟梁實滿爺爺的打招呼話術,他抿了抿唇,又開始背下一段,媽媽楊君棠聽說梁爺爺的四合院裏還有一個跟他年紀相仿的男孩子,好像叫做梁洗硯,特意囑咐他要好好和人家相處,重視這個玩伴。

以前跟在父親商世坤身邊,商哲棟也見過家族裏跟他同齡的堂兄弟姐妹,他們大多從小也是精英教育培養出來的優秀繼承人,說話做事一板一眼,禮貌而不逾矩,明明也是未成年的年紀,說話做事已經是成熟的大人做派。

商哲棟只有跟這些人相處的經驗,因此,有樣學樣,也提前準備了一套類似成年人社交的說辭。

“你好,我是商哲棟,我們將會一起度過接下裏的一個月,希望我們可以相處愉快,如果有什麽我做得不妥的地方,還請隨時指——”

默背的說詞準備了一半,戛然而止。

頭頂上,蟬鳴陣陣的樹影裏,忽然落下個一驚一乍的京腔,吞著音,咬著字,含含糊糊像懶得張嘴似的,卻別有一番味道。

“唉我靠,哥們兒您這臉絕了啊,長得真zun!”

商哲棟震驚擡起頭,在一片樹蔭之間,四合院的高墻上,找到了個姿勢詭異的男孩兒,那男孩兒寸頭,單眼皮,正是個子猛長的年紀,身材顯得清瘦又高挑,他就這麽大咧咧,笑得痞氣開朗,毫無形象地撞在商哲棟眼前。

商哲棟半啟唇瓣,好半天,剛才準備的所有說辭全忘了。

“叔。”這男孩也不怕生,開口就朝著鄭新偉問,“您找哪家呢?”

鄭新偉又看了眼字條,說:“鼻煙兒胡同17號院,是這兒嗎?”

“嘿,您瞧瞧,我猜得多準啊我。”男孩又笑了,“您找的就是我家。”

單眼皮下的眼珠葡萄似的轉,落在商哲棟身上,他又笑了:“哦,那這麽看來,這位就是要在我家過暑假,找我爺爺學書畫內位了,是吧?”

“是的。”鄭新偉回頭看了商哲棟一眼。

商哲棟這才反應過來應該打招呼自我介紹了,一堆客套話在舌頭裏打了結,他好半天,才想起來這種情況,應該說什麽才符合社交禮儀。

他正要開口,男孩搶了先。

“鳥鳥鳥鳥。”男孩先吐了一串。

因為“你好”說得太快,北京話連起來吞個音,就是“鳥”。

商哲棟張嘴被打斷,又噎住了,只剩下倔強地擡頭,瞪著樹上的人,在想這初次見面打招呼,怎麽跟他父親教他的那些規矩都不一樣。

“你叫什麽名字啊,你在哪上學呢,哪個區,我說我在哪個區都有哥們兒,您說說您班同學,我真說不定還認識呢,咱北京就這麽大點兒地方,說來說去大家全都是老熟人兒,哦對了,你打不打籃球啊,我家裏有球,你打球咱們就去地壇公園玩兒唄,夏天那兒空場多,你三步上籃行不行,看你這個大高個子——”

“......”

今天之前,商哲棟從來不知道有人的嘴巴能像豌豆射手一樣,說話語速又快,內容又密,對面這寸頭小京痞子從看見他開始,嘴巴叭叭叭一大串,商哲棟一句都沒聽明白,只記得自己就盯著他的嘴巴一張一合。

很神奇,如果換個人在這,商哲棟肯定嫌他吵,恨不得捏住那嘴巴別再說話;可是這麽個冒冒失失的小京痞子,他又覺得這人好有意思,想聽聽他還能叭叭出什麽新鮮玩意兒來。

總而言之,商哲棟自己是沒空張嘴說話了。

“我說半天了,你介紹一下你自個兒唄。”墻上掛著男孩又是一笑,“你好悶啊,長得這麽好看怎麽不愛說話呢,你等會兒啊,我這就從墻上下來。”

商哲棟動了動嘴唇,最後一次,拿出準備好的腹稿,即將開始吟唱。

“你好,我是商——”

“哎哎哎哎哎!”

墻上的男孩忽然開始嗷嗷叫,商哲棟擡眼看去,就見他伸出一條腿懸在墻頭,很危險的姿勢,腳尖一直在往下找支點,卻沒有可以踩的地方。

“完蛋,我忘了剛才把花架子踢翻了,我下不去了。”

“算了哥們哥們哥們,你接我一下。”

“什麽?”商哲棟一臉懵。

“接我一下啊,我快扒拉不住了,求您了,快點兒,我要臉著地了!”男孩在墻上吱哇亂叫。

商哲棟動作比腦子快,頭腦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也顧不上體面,先一步伸出雙臂上前一步。

他剛擺好姿勢,墻上的人徹底抓不住了,叮叮咣咣一陣,商哲棟就聽見鄭新偉說了句“小哲小心”,手臂之間一沈,懷裏已經掉下來一個人。

連帶著,四合院外的老楊樹飄落好幾片被扯下來的綠葉。

少年人不沈,摔下來的高度也不高,只是這人實在是不老實,掉下來的姿勢也很奇特,商哲棟下意識摟緊了胳膊,手掌整個貼在他腰上,才將這清瘦的少年,像抓好動的小兔子一樣抓在懷裏。

“哎喲,謝了哥們。”懷裏的人心有餘悸,半條胳膊自來熟摟在他脖子上,朝他明明朗朗抿出個笑容來,“對不住啊,讓您看笑話了,這墻我以前老爬來著,不知道怎麽著今天失誤了,可能是激動的,您甭介意。”

“你好,我,梁洗硯,洗硯池頭樹的那個洗硯。”

懷裏的人完全沒有要下來的意思,左手還摟著他,右手朝他伸出手。

商哲棟就在這樣的情況下,見到了他長這麽大最奇怪的一個人,打了他長這麽大最奇異的一個招呼。

“你好。”他呆楞楞低頭看著被他抱在懷裏的人,好半天才想起來要自我介紹。

“商哲棟。”他小聲說完,薄唇緊抿。

*

經過大半天的觀察,梁洗硯覺著自個兒這新室友可太特麽怪了。

不說話,不言聲,跟個自閉癥小孩兒似的沈默寡言,所有的問句都能用不超過兩個字兒給他撅回來。

就好比梁洗硯追著屁股後面問他會不會打籃球,商哲棟說了個“不”,就去收拾他帶來過暑假的衣服,話題就這麽硬生生被卡斷。

梁洗硯給他端來切好的西瓜,這位就說了聲謝謝,梁洗硯再問他西瓜甜不甜,商哲棟也只會點頭搖頭,多一個兒都不說。

後來梁洗硯實在是受不了了,張嘴吐槽:“不兒哥們,您內嘴巴是不是租來的啊,這麽不舍得使,多說一個字兒花多少錢這是,實在不行我幫您付一半兒租嘴費成嗎,您老人家多說點話能怎麽著?”

商哲棟靦腆又無語地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怎麽說話,結果這句吐槽被爺爺聽見了,梁洗硯又被賞了個大腦瓜崩。

短暫的相處下來,梁洗硯已經知道他和商哲棟應該是相處不來的,爺爺幾次讓他去跟商哲棟說說話,熟悉熟悉,梁洗硯全都擺手婉拒,拒絕跟這位啞巴美人再溝通。

他翻著白眼在家看了一下午電視,如果沈默真是金,他和商哲棟之間應該有一座金磚大廈。

時間一轉眼就到了第二天早上,梁洗硯煩躁地在爺爺的呼嚕聲裏坐起來的時候,估摸日頭也剛六點左右。

自打放暑假開始,梁洗硯就沒見過上午十一點之前的太陽,今天實在是因為太熱了,商哲棟住了他的西廂房,他只能跟爺爺擠東廂房,東廂房又沒有空調,他就跟睡進太上老君的煉丹爐裏頭似的,一身火迷糊了一晚上也沒睡踏實。

煩得要命了嘿,都怪商哲棟,好端端的來四合院過什麽暑假。

這麽想著,梁洗硯恨恨趿拉上拖鞋,走出東廂房的時候,心裏頭還在罵罵咧咧,一擡頭,他發現小院的大紅門剛剛合上,商哲棟的拖鞋整齊地擺在西廂房門口。

他這是出門了?

這麽早?

急著幹嘛去這是?租來的嘴著急還?

梁洗硯頂著一腦門子的問題,索性睡不著,一拔腿兒,踩上自己的球鞋,幹脆跟出去看看。

他倒要看看這個商哲棟在作什麽幺蛾子,犯得著早上六點就神秘兮兮地跑出去。

*

來之前,鄭新偉照著地圖告訴商哲棟,鼻煙兒胡同附近最近的公園叫做崇壇公園,離得很近,走路就能到,他早上可以去那裏練嗓。

商哲棟走在去崇壇公園的路上,新奇地看見一群白鴿呼啦啦從胡同的灰瓦上盤旋飛過,它們活潑靈動,讓商哲棟的心情也短暫地變好了一瞬。

只可惜,等他走到公園內部,找到個僻靜人少的假山,準備開嗓練習京劇時,這份快樂又馬上蕩然無存。

商哲棟從來沒想過,愛戲如命,甚至不惜瞞著商世坤也要拜師學藝的他,有朝一日竟然會抗拒唱戲這件事。

這還要從商哲棟的變聲期說起。

京劇這個行當裏頭,最講究童子功,戲班子裏頭多的是四五歲就被送來拜師學藝的孩子,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練習,才能再將來博得彩頭,登臺亮相,這也是所謂的臺下十年功。

可對於男生還說,無論是小生老生還是反串旦角,都一定會經歷一個特殊的坎兒,那就是青春期的變聲期,專業行話叫做“倒嗓”。

這期間,男生的聲線變得低沈難聽,像叫人捏了脖子的鴨子,唱腔再也不能跟從前一樣圓潤飽滿。

商哲棟正值青春期,變聲期剛過,正處在最不適應最難聽的時段,他每天摸著自己的凸起的喉結,開口時,曾經銀鈴清脆的嗓音再也找不到,引以為傲的唱腔和發聲位置都有了改變。

難聽。

太難聽。

商哲棟是個自我要求極高的人,從拜師學藝那天開始,練功練嗓沒有一刻懈怠,做不好的他就一直做,做不到的他拼了命也要做到。

正因如此,在他發現自己的嗓音變得如此難聽後,簡直無法容忍自己的啞嗓子再去褻瀆京劇,甚至日常生活裏,連說話也不願意多說。

他變得沈默寡言,抗拒說話,抗拒唱戲,本來就比同齡人稍顯得溫沈的性格這下愈發的冷淡內斂。

楊君棠在家著急,想了好多的主意變著法逗著兒子開心,可商哲棟還是老樣子,青春期內向自閉,不愛多說話。

商哲棟自己倒是明白,他這是心病。

很可悲的是,因為變聲期的到來,他好像已經漸漸地對京劇失去信心了。

*

梁洗硯一路尾隨著商哲棟,驚訝發現他居然大早上來逛公園。

還挺有閑情雅致。

早上公園僻靜人少,他這一路跟蹤,生怕被發現,一會兒縮在灌木叢後頭,一會吸著肚子躲在大樹根底下,這才終於看著商哲棟在假山後頭停下,不知道思考什麽,面容沈重地駐足許久。

梁洗硯一腳蹬著假山凸起的石頭,又像個猴兒似的,把自己半吊不吊著掛在上頭,從嶙峋巖石的縫隙裏,觀察商哲棟到底要幹嘛。

商哲棟還是那樣,無聊,沈默,整個人跟只呆頭鵝似的靜默著,一張漂亮的臉蛋上寫了淡淡地愁,梁洗硯撐著下巴,看不懂。

他決定如果再給商哲棟一分鐘時間,如果他還這麽無聊地在這站著餵蚊子,他立馬打道回府,不跟這個神經病多來往,怕傳染。

一分鐘的時間滴滴答答,老式機械表轉起來時,秒針很響。

終於,梁洗硯左耳聽著自己手表上的節拍,右耳,忽然傳來一聲清脆動人的唱腔,好像是誰家的黃鸝雀兒放出了籠子,美妙的旋律一下子填滿了整個公園。

只見那個他定義為“無聊透頂”的商哲棟,嬌美擡手,指腹拈蘭花,眉目輕挑,悅耳輕唱:“蘇三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在大街前。”

美人柳眉蹙起,捂著心口賽西施:“未曾開言我心內慘,過往的君子聽我言,哪一位去往南京轉,與我那三郎把信傳。”①

梁洗硯是真看傻了眼了。

北京長大的,他知道這玩意兒是京劇,是傳統文化,是國粹,可從前從來沒覺著這東西有什麽好來,偶爾跟著爺爺瞅一眼戲曲頻道,聽兩句就嫌磨嘰嫌煩,嚷嚷著讓爺爺換臺。

可他從來沒想過,京劇的女青衣角色,居然能由一個男生唱出來。

唱得還這麽好聽,這麽悅耳,嬌媚的聲線帶著鉤子似的,直鉤在人心尖尖兒上,而且——

商哲棟長得是真好看。

哪怕嘴巴是租來的不會說話,他也好看,啞巴美人。

梁洗硯不知不覺看得發癡,兩只眼睛直楞楞盯著面前少年人清瘦高挑的背影,看他身段卓絕,隨著戲文裏頭冤哭可憐,悲壯訴求的蘇三輕擺慢舞,看他一雙長指變化萬千,指尖在新升的照樣中泛著瑩瑩的亮光。

*

一段“蘇三起解”還沒唱完。

商哲棟絕望嘆息,突兀地收了聲。

“難聽。”他皺眉,懊惱嘀咕,“怎麽能這麽難聽!”

再唱是唱不下去了,再練習多少次,唱出來的戲文也依然難聽得磨人耳朵,商哲棟無數次覺得與其唱成這樣折磨聽眾,他還不如趁早放棄算了。

變聲期的坎兒過不去了。

或者說,他早就沒有信心過去了。

正要轉身回家。

“不兒怎麽不唱了啊!唉我這兒正聽得高興呢!”

假山後頭,痞裏痞氣,急吼吼的小京腔響起,在清晨的公園顯得格外清晰。

商哲棟嚇了一跳,一扭臉,從假山的石頭縫中間,對上一顆毛茸茸的寸頭腦袋和一雙微微瞪大的單眼皮。

居然是梁洗硯,那個冒冒失失的胡同男孩兒,從昨天搬來到現在,商哲棟對他還沒完全熟悉。

“不難聽啊,真不難聽!”梁洗硯夠著脖子朝他喊,“您再來一段成嗎,我真的還想聽,後頭怎麽著了,下一段還有嗎,您會唱別的嗎,您什麽時候開始練的,拜師了嗎?”

商哲棟一時間又羞又憤,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這麽難聽的唱腔居然被別人聽見了,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你怎麽能跟蹤我——”商哲棟生氣地想兇,說出來的話卻溫溫柔柔。

“哎喲我去!”

話還沒問完,商哲棟驚訝看著小京痞子從假山上一個沒扶穩當,一屁股摔下去。

“你小心!”商哲棟著急提醒,慌慌張張繞過去查看。

就見梁洗硯捂著屁股,嗚嗚喊疼,從地上灰頭土臉爬起來,屁股上還沾了一身的土和草。

“好疼好疼好疼,屁股摔八瓣了。”梁洗硯像只竄天的兔子,捂著屁股齜牙咧嘴蹦跶了好幾下。

商哲棟張了張嘴,腦子全亂,又氣又惱又急,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挺好...”梁洗硯屁股還疼,一邊齜牙一邊說話,什麽都聽不清。

商哲棟淺淺皺眉,“什麽?”

“嘶。”那小京痞子捂著屁股,朝他燦爛一笑,提高音量,不吝誇獎,“我說你唱得巨好聽啊,巨巨巨巨巨好聽,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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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線竹馬竹馬,估計會每章6000字這麽更新哦,各位久等啦

文中①選自蘇三起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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