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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折 秋雨淅淅 青年擡起手,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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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折 秋雨淅淅 青年擡起手,臭著……

坐著梁琳的車回市區的路上, 天空轉陰,北京城迅速蒙上一道暗蒙蒙的影兒,四處刷上深色的灰, 雨水來臨前,一團低氣壓壓在城市上空。

“看著要下雨了。”梁琳開著車,看了一眼副駕駛端坐的商哲棟,“北京就這樣, 秋天要下雨, 一場雨降一次溫, 一直降到入冬算完。”

“嗯。”商哲棟應了一聲。

從小湯山回梁洗硯那個四合院,原本是不用走長安街的, 但手機上提醒環路堵車,梁琳繞了個遠兒,於是帶著商哲棟開車上了長安街,先經過天安門故宮,再往前,就是東長安街, 牡丹樓。

經過牡丹樓前, 商哲棟從擋風玻璃後擡起眼, 看著高懸還未撤下的海報。

海報上,遲秋蕊扮相嬌媚艷麗, 雙眼含情靈動。

梁琳又開始找話題:“今天可算是不堵車了, 前幾天兒聽說有個什麽唱戲的有回歸演出, 鬧得聲勢浩大的,每天晚上開演前這兒準堵車。”

商哲棟收回目光。

“我對京劇這玩意兒就沒興趣。”梁琳握著方向盤,吐槽,“咿咿呀呀, 慢得要命,講得還是些老掉牙的故事,都什麽年代了,誰還看那玩意兒,唱的也不好聽。”

“……”

商哲棟終於看了她一眼。

梁琳覺得是她的話題找對了,接著說:“而且我還聽說啊,牡丹樓的那個臺柱子是個男的,男扮女裝,男唱花旦,您說獵奇不,那不變態麽,男人再美能有多美,現在也不是民國那會兒了,搞不懂哪來那麽多粉絲追捧。”

她笑著看向商哲棟:“您說是吧。”

一陣無聲的沈默。

“是。”商哲棟垂下眼,“男扮花旦的確不容易為世俗接受。”

“捧戲子有什麽意思,在過去都是下九流逗人玩兒的東西。”梁琳以為商哲棟跟她一樣想法,越說越來勁,“捧來捧去還是個男的,指不定卸了妝什麽樣兒,唉,理解不了。”

副駕上的商老師又看了她一眼,莫名的,梁琳覺得他們之間本就不親近的社交距離好像無形拉開了一道鴻溝。

“梁小姐。”商哲棟停頓,“很會說話。”

“啊哈哈哈,還行吧。”梁琳摸不準他什麽意思。

也沒說錯什麽吧,梁琳想,她說得挺對的啊。

“說起來,您為什麽跑去胡同住啊?”梁琳試探著問了她最想問的問題。

商哲棟熱情不高,很久才答:“因為喜歡。”

“喜歡什麽?”梁琳追問,“喜歡胡同啊,還是四合院,嗐,我說您也就是沒住過新奇,體會兩天得了,我那個弟弟粗鄙得很,您未必跟他相處得——”

“梁小姐。”商老師打斷她,“前面地鐵站就停吧,離家不遠,我走回去。”

眼前就是地鐵站,梁琳聽他這麽一說,下意識剎了車,等到商哲棟已經禮貌和她說了再見,並且下車時,她才看見擋風玻璃上已經落了好幾個雨點,而且有越來越大的趨勢。

“雨下大了,我送您到胡同吧。”她搖下窗戶喊。

商哲棟完全不顧身上衣服打濕,已經走進雨幕裏,身影很快消失在道路兩側的參天楊樹之間。

*

和爺爺說完那翻掏心掏肺的話沒多久,梁洗硯也走了,一路開車疾馳,中途還去北京排名第一的美食店金拱門買了個甜筒。

就這樣,他到家的時候,商哲棟居然還沒回來。

梁洗硯咬著甜筒,蹲坐在四合院正屋的屋檐瓦片下,看著秋雨瀟瀟落下來,越下越大,逐漸在地上積起一個個小水窪。

放空發呆的空隙裏,他在反覆回想爺爺對他說的那些話。

其他的全都理解,只有最後一句,爺爺說“商哲棟願意護著他”,他覺得真是老人家老糊塗了,看走眼了,太天真了。

這都什麽年代了,人情比稀粥都淡薄,沒有誰的心眼兒好成那樣兒,素昧平生的,什麽都不貪圖的,就願意幫助另一個人。

除非有利益交換。

梁洗硯非常確信他這人沒有任何利益可以交換給商哲棟,至少在外人看來,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一張臉長得的確帥,張波梁琳這幫人這麽喜歡貶損他,卻沒一個人能說一句他難看。

但這張臉好看有屁用,他一個男的,商哲棟還能圖他什麽。

正想著,兩扇大紅門緩緩打開,梁洗硯擡起頭,就看見商老師從外面回來,似乎讓雨澆得不輕,發絲劉海一綹一綹分在兩側,滴滴答答還在滴水。

最災難的是他今天身上穿的白襯衫,因為透了水,緊緊一層貼著他的胸腹,皮膚的肉色和肌肉輪廓一覽無餘。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吹冷風,他的臉色比平時更白,一雙薄唇也顯得更加紅潤。

嘎巴——梁洗硯咬碎了嘴裏的甜筒脆皮。

商哲棟合上了院門,從淋滿水霧的眼鏡後看了一眼梁洗硯,什麽都沒說。

“你怎麽淋雨回來的?”梁洗硯站起來,“你不是坐梁琳的車嗎,她沒送你回來?”

商老師滴答著水走進正屋,帶著一身寒氣從他身邊經過,才說:“梁琳不住在這兒,所以就近把我放在地鐵站了,不會開車進來。”

回答梁洗硯的聲音依然溫和,似乎完全沒有嗔怪的意思,商哲棟只是默默走到飯桌邊,倒了一杯熱水喝。

梁洗硯撓了撓腦袋,寸頭發茬蹭在掌心,突然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他剛才也是在療養院裏頭被梁琳拱起一股火來,一扭頭把氣撒給商哲棟,所以放下狠話拒絕開車帶他回來的,但是現在冷靜下來一想,他和梁家人那些一籮筐的爛事兒,跟商哲棟有什麽關系。

人家莫名其妙被他兇一通,還得淋著秋雨回來。

這事兒辦的,忒沒道理,也不大講究。

“商...”他站起身,想說點什麽。

吧嗒。

衛生間的門無情鎖上,隨後便是洗澡的水聲。

商哲棟根本沒有聽他說話的意思。

梁洗硯看著浴室門,轉過頭來,又蹲下了。

完蛋了,他覺著自個兒好像是把商老師給惹毛了。

仔細想想,這陣子商哲棟對他也是不錯,雖然這人是無聊了點,正經了點,愛在長輩面前裝模作樣了點,但人還挺好說話,大部分時候都聽他的,早上給他買了早點,不嫌他腦袋沈願意給他靠......

梁洗硯抓了一下腦袋,覺得一陣心煩。

他這人,看著挺狂,但明白事理,就比如他收拾張波那孫子,純粹是張波犯賤在前,他才一飛鏢過去嚇唬嚇唬;但是碰上他自己做得不地道的事兒,小梁爺也絕對不含糊推卸,所以今兒,就是他做得不對,拿商哲棟撒氣了,他應該哄。

只是該怎麽哄。

梁洗硯掏出手機,找出他、金汛渺和二妞妞的群聊,艾特了金汛渺。

【小梁爺】:以前咱倆打架,我怎麽哄你的?@金汛渺

【金汛渺】:我擦你什麽惡心的用詞,我再強調我不是gay啊,你再對我一往情深,哥們也彎不了一點,這輩子比旗桿還直!

【小梁爺】:滾蛋,我就問,咱倆小時候打架怎麽和好的?

【金汛渺】:自然而然就好了吧,咱倆哪有隔夜的仇啊,早上打完晚上就能一塊兒看電視,你問的這什麽問題。

梁洗硯皺起眉來,後悔問這人,他就知道金汛渺嘴裏什麽有用的都打聽不了。

過了一會兒,群裏蹦出新消息。

【二妞妞】:沒人發現華點那我就說了。

【二妞妞】:@小梁爺你要哄誰?

梁洗硯忍住退群的沖動,鎖上手機。

*

商哲棟回家沒跟梁洗硯多說話,直奔浴室,主要是想盡快洗澡驅寒。

秋天流感多發,他又是淋了雨回來的,不第一時間沖個熱水澡回暖體溫,一吹風第二天大概率要中招。

商哲棟不喜歡感冒,感冒對他來說會影響嗓子發聲很多天,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情。

這是他非常單純樸素的想法。

所以等他擦著頭發,從浴室推門而出時,一眼看見梁洗硯不大自在地站在茶桌邊上,小心打量著他的神色時,楞了楞。

“內什麽...”梁洗硯眼睛看著地板,“剛對不住,我的,您甭跟我一般見識。”

“什麽對不...”商哲棟問出半句就敏銳地閉了嘴。

他好像明白了梁洗硯從他進門開始的心路歷程,大概是他回家以後太著急去洗澡,沒跟梁洗硯多說兩句話,讓他以為自己生氣了,所以現在才這樣子。

商哲棟擡眼去看面前人的耳朵。

果然,又紅了。

理智和教養告訴商老師,他現在應該解釋清楚自己從始至終就沒怪他,剛才的行為只是怕感冒等等;但是理智之外的東西,還是引著他做了另外的回應。

商哲棟木著臉,緩緩地,擡起手,握成拳,放在唇邊。

然後,虛弱地咳嗽了一聲。

“唉你別咳嗽啊,別感冒了吧,真淋著了?”梁洗硯馬上急了,“你...你要不喝點熱水,哦,家裏倒是有點姜,你喝不喝姜糖水啊,要不我去弄點?”

商哲棟又咳了一聲,很虛弱:“會不會太麻煩?”

“不麻煩,削片兒姜的事兒,紅糖都是現成的,我又不用從甘蔗開始種。”梁洗硯嘴碎起來,“得了您老歇著吧,一會兒就好,喝點兒發汗估計能好點。”

他轉身去了廚房。

正屋中央,擺著個八仙桌,是平時吃飯的圓桌。

商老師挑了個能看見廚房的位置坐下,廚房裏,梁洗硯高個子,背對他站在竈臺前,因為低頭切姜,露出一片白凈的脖頸,和兩個圓潤的耳垂。

右手握著刀,手臂肌肉線條清晰漂亮。

商哲棟回想著上一次梁洗硯這麽背對著站在他面前時的樣子,那時候他還穿著一身野戰迷彩裝,在內蒙冬天茫茫的大雪裏,右手拖著一把制式步槍,手臂肌肉也是這樣繃起。

“差不多了。”梁洗硯端著姜湯回來,放在桌前,“喝吧,不夠還有,能喝多喝,往死裏面出汗明兒就不會發燒了。”

商哲棟收回思緒,道謝後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梁洗硯在他對面坐下,托著腮幫子觀察了一會兒,說:“您還生氣呢?”

“沒生氣。”商哲棟從姜湯的熱氣中擡眼,“我怎麽會生你的氣。”

這句話落在梁洗硯耳朵裏,就倆字,完蛋。

一向溫和的商哲棟商老師都開始說反話陰陽怪氣了啊!

這得多大的氣性,這還能哄好麽。

“這樣行不行。”梁洗硯舌頭頂著臉頰,想半天說,“以後您茲要是下班碰上下雨了,我就接您,從此以後肯定不讓您老淋一滴雨了,成吧?”

商哲棟垂著眼,沒看他信誓旦旦的樣子,說:“那樣太麻煩你了。”

“不兒,您怎麽這會兒又客氣起來了?”梁洗硯都快急了,這人怎麽這樣,前幾天剛見面就要搬他家住的時候不說麻煩,現在他小梁爺要戴罪立功了,這位倒嫌麻煩了。

什麽人這是,忒難哄了!

“就這麽定了。”梁洗硯拍桌直接決定。

他看著商老師又喝了一口姜湯,臉藏在碗後好半天,最後才說好。

梁洗硯終於松了口氣,坐回八仙桌邊上。

費勁渾身力氣哄完了人,梁洗硯在心裏面吐槽起來,以前怎麽沒發現這商老師這麽嬌呢,一點小事兒跟個作精小妖精似的,磨嘰半天才搭理人。

這麽嬌貴,當初非要主動找爺爺搬來他這住幹什麽?

梁洗硯又想起爺爺上午的話來,梁琳腦袋不靈光,沒聽明白的話外音,他倒是聽得明白,商哲棟搬來四合院好像不是爺爺亂點譜決定的,而是他自個兒就願意來。

所以是為什麽呢?

“商老師。”梁洗硯懶洋洋開口,“我問您個問題。”

商哲棟楞了下說:“你問。”

“我爺爺不是個不明白事兒的老頭兒,您要是不提前張嘴,他不會莫名其妙就讓您搬來我這四合院住,所以,搬家這事兒,得是您自己提的。”梁洗硯分析著。

商老師捧著碗的手一頓,擡眼去看,就見梁洗硯那張聰明面孔中,一派看透真相的冷靜自若。

“所以我在想,您放著自己家豪宅不住,非要跑出來,還指名道姓要跟我住——”梁洗硯逐漸瞇起眼睛。

商老師的手無意識捏緊了碗邊,呼吸已經暫停。

“我猜,您該不會是喜歡我——”梁洗硯拖著長音,看透一切的目光。

真相即將被拆穿,就在嘴邊,就在眼前。

幾乎是下意識,商哲棟盯著他的眼睛,喉結輕滾:“我喜歡。”

“——這四合院啊!”梁洗硯把話說完。

兩句話幾乎同時出口,商哲棟喉結滾了滾,才慢慢的,恢覆了呼吸。

“我這四合院這麽牛逼麽?”梁洗硯看了一眼院子,“不能吧,挺普通一房子啊,拆遷也拆遷不了,更不是什麽名人故居,有什麽特別的,難不成您手裏有什麽內部消息,鼻煙兒胡同要發展成南鑼鼓巷了?我去,那不是發大財了麽。”

他啰啰嗦嗦一大堆,轉過頭來,發現商老師已經迅速低頭喝完了剩下的姜湯,起身就要回屋。

“唉,別走啊商老師。”梁洗硯扯著脖子,伸手想拉他,“到底有沒有內部消息,您早告訴我我投點兒錢把房子裝修一下,做個民宿那不數錢數到手軟,商老師,這樣,到時候錢分你一半兒行不行?”

商哲棟已經走到正屋門邊,扶著那扇老式折門。

他身後秋雨連綿。

“梁四寶。”商哲棟回頭望著他,“你知不知道你很可愛。”

商哲棟的東廂房房門關上很久,梁洗硯還呆坐在八仙桌前頭。

正屋的房門和窗戶都撐開著,秋雨伴著涼風從外頭潲進來,冰冰涼涼吹在梁洗硯的耳廓上,很癢,於是他動了動還發燙的耳朵。

梁洗硯的耳朵會動,從小就會。

這個技能在小學低年級時代用來裝逼特別好使,還記得金汛渺同志羨慕得要命,回家以後自己扯著耳朵也想學,但楞是怎麽都學不會,後來放棄了。

可愛?

可愛個屁。

梁洗硯掏出手機,打開群聊,發送消息。

【小梁爺】:@金汛渺 站在一個男人的角度回答我,我可愛嗎?

【小梁爺】:@二妞妞你不許說話!

過了一會兒,金汛渺的消息過來了。

【金汛渺】:???哥們,我真是直的啊!

【金汛渺】:我寧願背後捅我的是刀子!

梁洗硯迷茫地放下手機。

對嘛,這才對嘛,到底誰會拿“可愛”這個詞兒安在他梁洗硯身上啊。

二妞妞黃花閨女可以叫可愛;街上豆包大的小孩兒可以叫可愛;小區裏小貓小狗都可以叫可愛;實在不行,長得圓臉圓眼睛的男孩兒,也能叫可愛。

他梁洗硯可愛在哪兒?

梁洗硯對著手機屏幕照了一下,寸頭,濃眉,鼻梁又挺又直,單眼皮下的眼神兒瞧著就兇,他這個人,跟可愛沾不上一毛錢的關系。

“還老師呢。”梁洗硯嘀咕,“語文都沒學好。”

他收起手機。

又過了幾秒,他站起身朝著外面喊:“商哲棟,別叫我四寶!”

*

接下來的幾天沒再下雨,梁洗硯的日子也在一陣雞飛狗跳之後回歸消停。

商哲棟說到做到,除了那天情況特殊以外,他再也沒有早早叫過梁洗硯起床。

每天早晨六點,商哲棟固定出門晨練,然後在七點半回來,順路給梁洗硯也帶一份早點,之後,在八點之前喝完早上一壺熱茶,去坐地鐵上班。

而他下班回家時,梁洗硯這個晝伏夜出的主兒,正是一天最清醒的時候,往往在外面覓食玩樂,也見不到他。

所以在最初的一兩天裏,梁洗硯甚至經常覺得他好像還在獨居,除了飯桌上固定給他留的早餐,以及商哲棟每天晚上雷打不動的一句“晚安”外。

一切都很平靜。

當然,還有一個改變的點:梁洗硯抽煙的頻率明顯降低了。

以前商哲棟不在的時候,他不但出門抽,在家有時候閑著也來一根;但自從他發現商哲棟真是嬌貴到聞見一點點煙味兒嗓子就會又啞又腫的時候,梁洗硯在家時差不多是完全戒煙了。

人一閑下來就會無聊。

這天下午,梁洗硯趴在他屋床上玩手機,收到老屈消息。

【狀元說媒】:過幾天遲老板牡丹樓又有戲票了,您還去嗎?

梁洗硯一下從床上坐起來。

【小梁爺】:當然去啊!

【狀元說媒】:這回是折子戲,時間短啊。

【小梁爺】:折子戲也看。

【狀元說媒】:成,我淘換票去。

一聽有遲秋蕊的消息,梁洗硯躺會被窩裏,對著天花板樂了兩聲。

人還是在北京幸福啊,北京什麽都有,北京有遲秋蕊。

懷著這麽個喜悅勁兒,小梁爺閉上眼睛,舒舒服服睡了一覺,直到再次被一通電話吵醒。

他還迷糊著,伸手就接了,沒看是誰。

“小梁爺!”對面是個粗聲粗氣的壯漢。

“唉——”梁洗硯閉著眼睛,“怎麽了虎子?”

“兄弟來北京了,怎麽說,晚上出來喝一杯?”劉一虎的聲音中氣十足,聽著都震耳朵,“你都好久沒跟我們聚了,過去在部隊那會兒數你能喝。”

梁洗硯掀起眼皮看了眼窗外,陰沈沈的,看起來又要下雨。

“不去,下雨。”他翻了個身。

“下雨就能磨滅我們的戰友情了嗎!”劉一虎振振有詞。

“能。”梁洗硯懶洋洋說,“北京一下雨就堵車,一堵倆小時,我為了跟你喝頓酒來回得四個小時,我飛你河南老家跟你喝一頓酒也就這個時間了,不值。”

“那我來你這兒喝酒總行了吧。”劉一虎馬上說,“袁二子也在呢,我們倆一起來找你,我再問問咱老連長,要人多就多買點酒。”

“可別!”梁洗硯提了提音量,“你們這幫人湊一塊兒就抽煙喝酒,我這兒來不了,我家現在可不止我自己,那位嬌貴得很,聞一點兒煙味都受不了,不成,再說他估計也不喝酒,到晚上肯定嫌咱們吵,人家明兒還得上班呢。”

“嬌貴?不能聞煙不能喝酒?”劉一虎楞了楞,一拍腦門,“小梁爺你這太不夠意思了,什麽時候娶的嫂子啊,這麽大的事兒都不讓我們知道!”

這回輪到梁洗硯傻了:“什麽嫂子?”

“你們兩口子不是備孕呢嘛,我懂,前陣子我跟我媳婦兒也這樣,戒煙戒酒還得補葉酸,有什麽害臊的。”劉一虎光速掛電話,“那成,備孕是大事兒,身體要緊,不打擾了,等嫂子生了我們再聚啊!”

直到電話掛斷,梁洗硯還頂著一張睡懵的臉,後知後覺意識到劉一虎到底是把商哲棟誤會成什麽了,瞬間漲了紅了臉,操了一聲。

掛了這邊的電話,梁洗硯又躺回床上,往窗外看了一眼,發現不出他所料,外頭果然是開始掉雨點子了,劈裏啪啦敲在房頂的瓦片上。

梁洗硯聽見自家小院的大門開了又合上,沒搭理。

金汛渺和二妞妞都有他家門鑰匙,平時有事沒事兒隨便進。

果然沒一會兒,金汛渺推開他西廂房的門進來,嘴裏咬著煙。

“猜你就這兒倒著呢,要是躺床上能掙錢,您早晚上福布斯榜。”金汛渺伸手扒拉他,“起來吧,今兒我爺爺下班晚,不在家管我,咱倆去浪浪。”

梁洗硯坐起來,伸手把他煙拿過來,掐了。

“嘿,剛點的!”金汛渺瞪眼。

“你商老師聞不了。”梁洗硯撇嘴。

金汛渺默了默:“他現在每天晚上在你屋睡覺?”

“當然不!”梁洗硯激動地喊,“扯什麽淡呢!”

“那我在您屋裏抽煙有什麽影響啊!”金汛渺也朝他喊。

“......”

金汛渺又推了推他:“走了,你還沒吃晚飯吧,咱倆外頭搓頓涮羊肉去。”

梁洗硯突然坐起來,神情嚴肅:“你剛說什麽,下班兒?”

“對啊,我爺爺剛發消息,說加班回來晚。”金汛渺莫名其妙,“怎麽了?”

“現在幾點?”梁洗硯問。

“快六點了吧。”金汛渺答。

也就一秒鐘都不到,剛才還懶得跟個賴皮蛇似的梁洗硯忽然從床上一躍而起,蹦跶著踩上球鞋,從房門邊上拿了把傘,朝著院門外頭沖去。

嘴裏喊著:“唉臥槽,他快下班了!”

“誰下班?”金汛渺追著喊了一句。

小梁爺大長腿,早已經跑沒影兒了。

*

鄭新偉開著車,問旁邊的商哲棟:“小哲,商董問你這幾天什麽時候有空,他要你跟他去個講座,見見世面。”

商哲棟不明顯嘆氣,拿過鄭新偉的筆記本,圈了幾個日期。

“這幾天上午不行,最後一天晚上不行。”商哲棟說,“我有演出。”

鄭新偉欲言又止,直到車子開過一條街後,才說:“你還在堅持演出?”

“在。”商哲棟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這話你不愛聽,但是也還是得問一句,你這遲秋蕊的身份,打算扮到什麽時候才停?”鄭新偉嘆了口氣,“小哲,這麽多年瞞著商董,夫人辛苦,你辛苦,我也辛苦,明明兩年前都決定不登臺了,怎麽還是舍不下呢。”

一整個紅燈期間,車內無人說話。

等到車子再次啟動,鄭新偉聽見身邊的商哲棟問他:“鄭叔,你還記得我抓周的時候拿的是什麽東西嗎?”

鄭新偉楞了楞,腦海中深刻回憶起小小的幼兒手中攥著一柄鎏金牡丹扇不放的場景。

“我六歲拜師學藝,到如今二十四年。”商哲棟平靜地望著前方車流,“為了瞞著我父親,我媽殫精竭慮找了無數個理由偷偷把我帶出老宅,練習、演出,這才給了我一個遲秋蕊的身份,到現在能自由自在登臺唱戲。”

“可是,”鄭新偉欲言又止,“你知道商董從來不喜歡這些惹人註目又不務正業的事情,更何況,你還是男扮....”

“我永遠不會因為他不喜歡就放棄我喜歡的事情。”商哲棟溫和卻堅定打斷他,“商哲棟是商哲棟,遲秋蕊是遲秋蕊,我會分清的,放心吧。”

鄭新偉不再勸說,默默開車送他回去。

天上,雨勢漸大,一個個雨點落在擋風玻璃上,又被雨刷抹去。

鄭新偉發現商哲棟擡起眼看了一眼雨滴,竟然看起來心情不錯的樣子。

“前面地鐵口停。”商哲棟說。

“外面在下雨,要不要再往前開開。”鄭新偉一楞。

商哲棟還是堅持,說:“有人給我送傘。”

直到車停下,鄭新偉還是沒想出來這個時間點,誰能特意跑出來給他們家少爺送傘,多問了句:“這個時間誰能給你送啊,梁家那個小兒子嗎,不行,他靠不住,心也沒那麽細,要不還是我停車送你進去吧——”

“來了。”商哲棟說。

鄭新偉順著他的方向看去,地鐵口,高個兒寸頭青年夾著一把傘,可能是剛剛跑過來的,單手還撐著膝蓋,低頭猛喘氣兒。

商哲棟已經推門下車。

鄭新偉又看了好幾眼,才相信那就是梁家那個混球兒小兒子。

只見那人擡起眼,單眼皮下,天然就是個兇巴巴的眼神,還擰著眉,滿身寫滿燥和煩。

鄭新偉往最壞處想,這位爺的脾氣不好惹,要想對他們家商少爺幹點什麽,他這把老骨頭也能下去攔一攔——

青年擡起手,臭著臉,乖乖替商哲棟撐了一把傘。

*

“怎麽喘成這樣?”商哲棟走到梁洗硯面前停下。

“還...好...趕上...了。”梁洗硯直起腰來,把傘舉高了些,讓整個傘面都能攏住商哲棟,“我擦我給忘了您知道麽,要不是金汛渺跑過來提了一嘴下班,我就真忘了,這不,剛想起來一路跑過來的。”

商哲棟垂眼看著他臉上的汗和雨,說:“忘了也沒事兒。”

“那不成。”梁洗硯呼出一口氣,“我這人吧,要不不答應,答應就辦到,這是做人的規矩,不能差事兒。”

他說完,抹了一把汗珠,才想起來剛才跑出來急,就帶了一把傘。

“你拿著打吧,我淋回去也沒事兒。”梁洗硯把傘塞商哲棟手裏。

商哲棟上前一步:“一起打。”

“不要。”梁洗硯想都沒想,“這傘小得很,要是一起打我就得攙著您胳膊。”

“不可以嗎。”商哲棟說得理所當然。

“很gay啊,還特別扭,您不覺著麽?”梁洗硯皺眉。

“那——”商哲棟垂了垂眼,又將傘塞回梁洗硯手裏,朝他走近一步,擡起胳膊,自然地將自己的手臂挽在梁洗硯的臂彎裏。

“你撐傘吧,換過來就好了。”商哲棟淡定說。

“......”

梁洗硯一頭霧水帶著他往家走,走了兩步。

說實話,換過來也沒好一點兒。

王中王,蓋中蓋,gay中gay中gay。

梁洗硯想提醒這一點,但看了一眼在他旁邊無所謂走著的商哲棟,又決定不說了。

人家商老師一個直男都沒介意,他再咋呼就顯得事兒太多。

雨中,空氣難得清新,他們倆站在同一柄雨傘下,手臂纏繞,貼得很緊,傘面下籠著一方局促的空間,近到梁洗硯能聞到商哲棟身上的味道。

上回,商哲棟穿他衣服後留下那股脂粉香,梁洗硯到現在還記憶猶新,聳了聳鼻子想再聞一聞,卻失望地發現這次淡了很多,幾乎捕捉不到。

雖然講究人商老師體香依舊,但上次那股像是化妝的戲曲演員身上才會有的香粉氣味,可能只是他的錯覺。

“你今天幹什麽了?”商哲棟忽然問他。

“呃...睡覺,吃飯,睡覺。”梁洗硯自己回答完,難得生出點不好意思來,他這一天天的是太閑了,金汛渺形容他,就是一只初具人形的豬,懶得出奇。

“你呢?”梁洗硯問商哲棟。

商老師很認真地想了想,說:“今天單位開了一天的會。”

梁洗硯:“什麽會?”

商哲棟:“工作總結會。”

梁洗硯樂了兩聲,“那咱倆這一天都挺無聊的。”

說起開會,他想起來從前在部隊那會兒,每周一次的日常生活會,三個小時他能睡過去兩個小時,為這事兒寫過好幾張檢討。

“你開會應該不會睡覺吧。”他說,“你商老師得是正襟危坐坐主席臺那種。”

傘下,商老師挽著他的手臂緊了緊,繞開一個水坑,回答:“不睡,不坐主席臺,但內容基本都會聽完。”

“要不說您是正經人呢。”梁洗硯笑了笑,“我這吊兒郎當跟您就沒法比,咱倆真不是一路人。”

四合院門口,金汛渺同志迷茫地拿著兩把傘,在梁洗硯沖出去好幾分鐘以後,他才反應過來這位小梁爺是跑去接誰下班,給誰送傘。

然後又發現,梁洗硯只拿了一把傘跑出去。

所以在這兒猶豫著,他要不要也跟上去多送一把。

一回頭,他看見胡同口走來兩個人,傘面擋著臉,看不清他們的表情,只知道下半身,一個西裝革履,另一個短褲球鞋,天上地下毫不相幹的兩個打扮,居然挽著手,姿態親密地走回來。

金汛渺覺得頭有點癢,這可真是直男一輩子也想不出的打傘方式。

梁洗硯帶著商哲棟回到家,晾上雨傘,站在正屋屋檐下甩了甩腦袋,抖抖水,商哲棟先去茶桌後燒熱水泡茶喝。

金汛渺跟在旁邊,問:“去不去啊?”

“去什麽?”梁洗硯手呼嚕著自己的短寸毛。

“合著我說話您剛才是一點兒沒聽。”金汛渺咬牙,“走啊,咱倆去浪浪,今兒後海那有個局兒,來得人挺多。”

他胳膊肘懟了懟梁洗硯:“有帥小夥兒。”

吧嗒——

兩人回過頭,就看見商老師握著茶壺把,壺蓋兒掉在桌面上。

“抱歉,沒拿穩。”他說。

“您小心點兒燙手。”金汛渺沒多想,接著攛掇梁洗硯,“我聽他們說,還有舞蹈學院的大學生來呢,你以前都不愛去這種局兒,這回試試唄,萬一能遇上真愛——”

“咳咳。”

身後,兩聲虛弱的咳嗽打斷金汛渺的安利。

梁洗硯插著兜回頭:“你怎麽又咳嗽了?”

“咳咳。”商老師低著頭,一手扶在胸口,“可能是剛才又吹了點風,前幾天淋過雨還沒好,就咳嗽了,我自己吃完飯喝點藥就好了,不用擔心。”

梁洗硯看著他那副弱柳扶風的樣子,想起來前幾天人家吹風感冒還是自己惹的禍,那現在這人肯定也得他來照顧。

沒法子,誰惹的爛攤子誰收拾。

小梁爺眉頭皺了皺,擺手跟金汛渺說:“算了我不去了。”

“真不去啊,小帥哥一大堆啊,你這張臉放進去,不得釣回來七個八個的。”金汛渺像誘惑亞當夏娃的毒蛇。

“金汛渺。”商老師溫和又不那麽溫和的叫他。

“啊?”金汛渺回頭,笑容滿面,“您指示。”

商哲棟垂著眼,手裏依然在熟練地操作著泡茶:“今天是故宮瓷器定期清庫保養的日子,館裏每逢這天最忙,外面又下雨,你可以去給金教授送一頓晚飯,送一把傘,再接他一起回家,老人家會很高興的。”

金汛渺聽完,傻呵呵擡起頭看著梁洗硯,撓了撓頭。

“去啊。”梁洗硯一腳踹他屁股上,“怎麽討老爺子高興都教你了,還在這兒杵著!”

“唉唉,這就去!”金汛渺反應過來,歡天喜地往外跑,“謝謝商老師指點!”

金汛渺走了以後,小院兒一下又靜下來。

商哲棟終於泡好了手裏的茶,舉起茶杯時,低頭吹了吹熱氣,也順帶著,嘆出好容易松下的一口氣。

“我算是看出來了。”梁洗硯往沙發裏一坐,“您是不是不想讓我去?”

被拆穿心思,商老師目光一滯,很快說:“嗯,我是覺得外面在下雨,開車出去不安全......”

他停住,不再找理由,只是看著沙發上低著的寸頭。

“你...不高興了?”商哲棟問。

“沒有。”梁洗硯低頭劃拉著手機,眼皮沒擡,“我本來也不想去。”

商哲棟頓了一秒,問:“舞蹈學院的男生長相好看,不吸引你嗎?”

梁洗硯漫不經心地笑了聲,沒骨頭一樣躺在沙發裏,翹著個腿:“那差遠了。”

一句話沒有主語沒有定語,商哲棟忍不住追問:“跟誰比?”

“別的不說,就跟您比,都差遠了。”梁洗硯沒有正面回答他。

商哲棟垂眼看著手裏的茶杯,剛才明明消去的醋意又重上心頭,梁洗硯這兩句話裏,分明暗示還有一個人,在他心裏永遠排名第一,無法超越。

“商老師。”他聽見梁洗硯懶洋洋叫他。

“嗯。”商哲棟應。

梁洗硯在沙發上翻了個身,看著外賣軟件,像是已經一起生活好多年,自然而然問:“咱倆晚上吃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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