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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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顧榷回到房裏,因為打鬥刺激起來的情緒慢慢平覆,取而代之的是如浪潮般一波波直往上湧的不可置信和焦慮。

記憶中的李一銘過於鮮明,顧榷對李一銘跟他刀槍相見這事還有些接受無能,他隨手摸了下臉上的傷,不深,估計不會留疤。顧榷仰躺在床上,思緒混亂。

現在的李一銘是一個怎樣的身份,他真的失憶了嗎,還是說只是覺得呆在那更好,為什麽在他開槍的瞬間便篤定他失憶了,顧榷翻了個身,床和他身上的衣料相互摩擦發出沙沙聲。

顧榷閉眼,腦內的聲音愈發加大。

現在的李一銘和以前有區別嗎。

顧榷手指抽動。他見過李一銘出任務的樣子,跟今天別無二致,一樣的冷漠強悍,只是換了個對象。

只是換了個對象嗎。顧榷深吸口氣,把被子拉得更上,幾乎要擋住半張臉。

沒有想過的見面就這麽措不及防地發生了,顧榷在床上翻過來又翻過去,最後還是坐了起來,胸口悶得難受,像有什麽東西要沖出來,這種感覺很難說,就跟強迫癥看到整齊的紙盒被人撞歪了一樣,即使盡力忽視也沒辦法做到不在意,現在顧榷就像那個強迫癥,只要一想到李一銘,就哪哪都難受,渾身都不對勁。

顧榷擡頭看著天花板上吊著的水晶吊燈,腦子裏悠悠蹦出一句:“還不如死了。”

腦子裏蹦完,自己又順著點點頭,確實,死了就沒這些事,除非李一銘恢覆記憶,退出那個組織,不然他們就永遠是敵對關系,和MD作對的只能死,這點誰都沒有例外。

這麽想完,顧榷側眼看了眼時間,6:45。

時間差不多,該起了。

“可以了。”醫生把最後一塊紗布纏在李一銘腰腹處,然後扔掉浸透了血的棉花和紗布,收拾好工具推門而出。

李一銘半靠在床上,面色蒼白,睜眼時烏黑的瞳孔倒還淩冽,他對著站在一旁的小鳥冷冷開口:“出去。”

小鳥沒動,問:“今晚的酒會您還去嗎。”

“去啊,為什麽不去。”李一銘摩挲了下中指指根上的傷痕,他對這個疤沒印象,只覺得每每遭到煩心事,手就會不自覺的摸上去,心情也會好一點,倒也神奇。

“您的傷沒事嗎。”

“沒事。”

“明白了。”小鳥微微頷首,走出房間。

李一銘靠在大堆枕頭上,頭向後仰靠著,前不久的對抗一幀幀清晰無比的展現在眼前。

那個男人有一雙很黑的眼睛,這是李一銘的第一感覺。很黑,像黑洞一樣,讓人看一眼就不自禁地陷進去。李一銘稍稍動了下,傷口被扯到,潔白紗布滲出點點紅色。

李一銘手捂在紗布上,皺眉呼出口氣,嘴角勾起露出尖尖的虎牙:“下手還挺狠……”

“差點就真少塊肉……”李一銘手背蓋住眼睛擋住頭頂的光源,另一手自虐般向下壓著傷口,紅色逐漸擴大,李一銘閉著眼微微喘息,劇烈痛感之中莫名夾雜著幾分隱約快感,這隱秘的感覺讓他欲罷不能,直到身體承受不住似的開始不受控的顫抖,李一銘才停下,掩在手後的眼睛閃著光。

他好像迷上那個男人了。

顧榷接到吳炎的電話時他剛處理完工作,顧榷關上電腦,邊摘眼鏡邊按下接聽鍵。

“二爺,小小爺找您——”

“爸爸爸爸爸爸!”顧峻馳還沒等吳炎說完,便蹦跶著湊到手機邊。

顧榷笑意明顯:“怎麽了。”

“我可以過來嗎!”小孩子活潑稚嫩的嗓音從聽筒中傳來,顧榷聽到這聲音整個人都放松下來,他手輕輕搭在椅子扶手上,笑說:“當然可以。”

“我來啦!”

噔噔噔——

咚咚咚——

顧榷挽了下袖口,打開門。

“爸爸!”顧峻馳笑呵呵地站在門口,手大大張著。顧榷將小朋友抱起,看了眼顧峻馳身後的吳炎。

吳炎比了個大拇指,顧榷於是放下心來,揉了下孩子的頭:“早飯吃了嗎。”

“沒,爸爸一起。”顧峻馳眼睛很大,水汪汪地盯著人。

顧榷老父親心泛濫,低頭親了親顧峻馳的額頭,說:“可以,峻馳想去這裏的餐廳吃,還是送上來。”

顧峻馳喜歡熱鬧,想都沒想就說:“餐廳,要去!”

“好。”顧榷於是抱著顧峻馳下樓,吳炎在後面跟著,路上遇到不少要參加今晚酒會的人,雍容華貴的女士先生們見到毛乎乎的顧峻馳也是喜歡,但礙於顧榷,只好遠遠觀望幾下,叫聲二爺便作罷。

三人很快下到二樓的用餐廳。

那裏的風格和這整座莊園一樣是繁覆的巴洛克風。高挑天花板上刻著精美壁畫,顧榷把孩子放下,侍者為他們擺上餐具,光線自巨大窗戶透進,傾灑在來往的人身上。顧榷晃了下杯中的葡萄酒,紅葡萄酒寶石般的光澤倒映在白色綢質桌布上,顧榷仰頭喝下,細膩厚重,餘味悠長。

“爸爸,臉臉。”顧峻馳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臉,小聲對顧榷說。

顧榷一楞,知道顧峻馳說的是自己臉上的傷,他捏了捏顧峻馳的臉,說:“沒事,不小心劃到了。”

“噢。”顧峻馳點點頭,皺著兩條細細的眉又開始吃他的果醬面包,還煞有介事地讓吳炎在他衣領裏塞條餐布。

顧榷眉尾一抽,偏頭繼續喝他的葡萄酒。

時間嘀嗒嘀嗒一分一秒過去,即使是盛夏,太陽也會有落下的時候,當天空從湛藍變為粉紅,又從粉紅轉為橙紅,最後再到坦桑石般的純凈藍紫色時,詩意古典的莊園在月光下蘇醒。

所有人盛裝出席,宴會廳內觥籌交錯。顧榷應酬一番後,覺得有些悶,便獨自一人去了花園,那裏有一條橡樹長廊,皎潔月色透過,暖風一吹,樹葉便沙沙作響。顧榷慢悠悠晃著步子,影子在後面拖得很長很長,他自己走了一段時間,突然停下,餘光撇向樹後的人影。

熟悉的味道絲絲縷縷進入鼻腔,顧榷冷笑一聲,踱步到那人影跟前,慢條斯理說:“出來。”

李一銘從陰影裏現身,他身體素質異常強悍,差不多一天時間,腰上的傷便不太能影響他行動,他對上顧榷的視線,倚著樹幹輕笑,也慢悠悠地開口:“您就是二爺啊,幸會。”

顧榷沒回,往他腰上掠了眼。

李一銘順著他那眼,瞧了下自己的傷,沒心沒肺笑道:“托您的福,沒事。”

顧榷:……

“你為什麽在這。”

“這是我家,我為什麽不能在。”李一銘攤了下手,嗅到空氣中彌漫的甜膩又冷洌的香氣,這氣味他確定和顧榷打架之前從未聞到過,但為什麽,會那麽熟悉……

顧榷:“你家?”

“很驚訝?”李一銘眉眼彎著伸出手,高挺的眉骨在眼窩處打下深色陰影。“Gravis。”

顧榷沒接那只手,雙手環在胸前,聲音冷淡:“Gravis。”

“我的名字。”李一銘收回手,指尖微蜷。

Gravis,B國首屈一指的大人物,憑一己之力把一個籍籍無名組織用三年時間做到龍頭,旗下產業數不勝數,賭場到房產,軍事到醫療,哪裏都有他們的影子,也是MD現在最頭疼的對手。

顧榷怎麽也沒想到,那個Gravis就是李一銘。

他從上到下將李一銘重新細細掃了一遍,想:“還是很弱……”

李一銘不知道顧榷在想什麽,他保持微笑,說:“我覺得我們之間有些誤會,您殺了我這麽多手下,不應該補償補償我嗎。”

顧榷聽到李一銘那句誤會,心裏咯噔一聲,他後退一步,拉開和李一銘的距離,說:“誤會?貴組織把自己撇的倒還幹凈。”

“良性競爭互相推動嘛,況且,”李一銘只覺得顧榷身上的味道越來越濃,他不動聲色地也朝顧榷的反方向走了一步,話鋒一轉,“您噴的什麽香水,還挺好聞。”

顧榷懶得理他,面色一沈就要走。李一銘伸手扣住他的手腕,還沒將人拉過來,就被一拳掀翻。

顧榷理了理衣袖,居高臨下冷眼望著嘴角破裂的李一銘:“還是廢物。”

樹影投在顧榷身上,他的上半張臉掩在濃重陰影下,李一銘看不真切,只覺得被那兩道沒有溫度的視線睨過的地方都熱辣辣地好似要燒起來。李一銘看得有些呆了,他擡手擦了擦唇上的血,原本有些蒼白的唇色被血染得嫣紅,在暗夜裏有種噬人心魄的美。

兩人都在月亮下因為對方恍了神。

腰上的痛感把思緒拉回,李一銘捂著傷口,一只眼半瞇著,有些艱難地笑說:“好兇啊。”

顧榷沈默,轉身就走。

“別走,”李一銘是真有些疼,剛剛動作幅度過大,本來就沒好的傷口現在徹底裂開,他說話有點喘,冷汗浸濕了後背,“疼。”

顧榷腳步頓住,四周不算安靜,蟬鳴聲此起彼伏,但李一銘喊疼的瞬間,顧榷只覺得全世界都靜音了,他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在那個別墅裏,記憶裏的人十分刻意地弄傷自己,腆著一張臉叫疼。顧榷帶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小小的期待回頭,對上的卻是一雙底色冷漠至極的眼睛。

“活該。”顧榷說。

李一銘擡眼望著顧榷:“疼。”

“怎麽不疼死你。”

“……真的。”

顧榷:……

“幫幫我唄二爺。”李一銘喘著笑出聲,眼睛亮得像匹狼。

顧榷單手插兜,垂眸看著李一銘,半晌,他說:“行啊,怎麽幫。”

“送我回房間就行。”李一銘又朝顧榷伸出手,這次顧榷抓住了他,兩人體溫都不低,手掌幹燥溫暖,顧榷將人扶起,原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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