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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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灰色的天空灑下了一粒粒雪子,砸在車前窗上又彈起來滾下車去,而越來越多的雪子落在溫熱的玻璃上,有的很快融化開,於是玻璃上形成了一道道水痕,猶如人臉上傷心的眼淚,可很快被左右搖擺的車刷刷去。雖然天氣不好,路途又遙遠,可是都改變不了楊新樂的計劃。他一邊開著車,一邊給旁邊的貝鳴雁解釋,說送她去一個空氣清新環境優美的地方,更有利於治病休養身體。而貝鳴雁只是望著前方發呆,沈入自己的世界無法自拔,她的眼睛和耳朵的大門緊緊關閉了。

這裏遠離喧囂的城市,處於深山野墺裏仿佛世外桃源,桃源精神病院就位於這裏。只有唯一的一條土路通向這兒,周圍都是壁立的山峰,山上綠色的影子已經很少了,以黃褐色居多,樹葉的雕零讓豐滿的高山瘦身不少,露出了山體的鐵骨嶙峋,而很多松樹仍不屈地在貧瘠的荒山裏,深深紮根石縫,迎著風雪傲視一切,不遠處有一條湍急的大河蜿蜒向東流去。

貝鳴雁住進了這個荒僻的桃源精神病院。她的室友是一個大學的心理學教授,蘭教授四十多歲了一直未婚,一心鉆研學問,一輩子嫁給了心理科學,原本她是教育人克服心理障礙,用積極健康向上的心態面對一切,可是她自己卻無法克服心理障礙,住進了精神病院。她住院時,醫生直搖頭,嘆息說做什麽事都不能太專太精太執著,在這個社會脆弱敏感的人看得太清也會崩潰。蘭教授最喜歡給其他病人講她的心理學知識,給別人治病。結果誰和她做室友,誰的病情更嚴重,醫生只好讓她單獨一室,貝鳴雁突然到來,只好讓她倆做室友。蘭教授像對待其他病人那樣對貝鳴雁白天黑夜地進行教育講解。她雜亂無章地講了許許多多心理學知識,貝鳴雁早已關閉了心門,任她喋喋不休地演講,但是她的只言片語還是像窗外的雪花向她撒來,譬如社會性、人格、自尊、動機、態度、人際關系等等,令貝鳴雁心裏更冷。而蘭教授精力旺盛,睡眠特別少,常常站在貝鳴雁面前,瞪圓了眼睛,搖著一頭的短發,晃著一雙手,分析著貝鳴雁的病情,說她一定是被有外遇的老公拋棄了,又自信滿滿地給貝鳴雁講解治療,令貝鳴雁頭痛欲裂,時間一長她再也無法堅持了,一看蘭教授張嘴就惡心嘔吐,她感覺蘭教授有一張幽靈般的面孔,仿佛要吞噬她一般,她恐懼極了,大喊著要離開。醫生原想著過兩天她們就會和平相處,任由她們。

蘭教授看貝鳴雁大喊大叫,更興奮了,把嘶喊的她從門口拉過來,摁倒在床上,瘦弱的貝鳴雁面對身強體壯的蘭教授,怎麽也掙脫不開。蘭教授對著她的耳朵大聲說:“人性都是醜陋的、骯臟的,人穿了衣服就是為了掩蓋齷齪的靈魂,還不如沒有精神思想的動物,沒有穿衣服,雖然它們身上散發著惡臭,但是它們的靈魂是幹凈的,我們都要做幹凈的人,要衣服做什麽,剝掉這層皮……”邊說著邊撕扯著貝鳴雁身上的衣服,可憐的貝鳴雁滿眼含淚地和她扭在一起,努力想掙脫她的糾纏,可是一切都是徒勞,頭發被掙掉了不少,衣服還是被她用力撕開了,脫了下來,貝鳴雁只穿著一件薄毛衣,凍得索索發抖。蘭教授笑著看自己的成果,很滿意,得意地又要上來撕扯貝鳴雁的衣服。蓬頭垢面的貝鳴雁一直不停地喊叫,嗓子都嘶啞了,慌亂中跑到門後不停地拍打著,手都拍疼了。蘭教授在背後揪住她的衣領,用力往裏面拖,衣領緊緊地勒住她的脖子,讓她都快喘不過氣來。

終於,睡眼惺忪的值班的郝醫生這才汲著拖鞋,生氣地走了過來,邊責怪她們兩個瘋子總是鬼哭狼嚎的,吵得別人不得安寧,沒法休息。郝醫生的臉輪廓分明,線條堅硬,給人感覺利索果敢也暴躁,尤其發起脾氣來,臉上好比一把明晃晃的刀,立時令人從頭到腳都發寒。她用力打開門進來,氣呼呼地一吼,蘭教授立時老老實實地回到自己的床上,用被子蒙住頭假裝睡覺。貝鳴雁躺在冰涼的地板上不住地咳嗽,郝醫生看著貝鳴雁難受的樣子,疑惑地搖搖頭道:“我就想不通了,現在生活這樣好,人人都能過下去,你們怎麽就不能過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看開點不就行了,非要跟自己過不去,真是個瘋子!”說著人轉身鎖門出去了。貝鳴雁抖抖索索地站起來,回到床上,躺在被窩裏不停地發抖,她想自己真成了一個可怕的瘋子,這樣還不如死去。

貝鳴雁多麽想逃離這個瘋狂的世界,去一個安靜的地方。有一次,趁工作人員不註意她躲進雜物室裏,現在正是滴水成冰的嚴寒的日子,才沒多長時間她就凍得直哆嗦,手腳已經麻木了,但是她使勁忍住。一直待到深夜,她才膽戰心驚地跑進大院,外面更冷了,白天雪地被人踩踏得泥濘不堪,一到夜間就凍住了,踩在上面硬硬的,光光的打滑。可是大鐵門鎖住了,心不停亂跳的她差點崩潰了,轉身看見左邊院墻堆有雜物,她躡手躡腳地過來,輕輕地把雜物壘起來,她只覺得手直發抖,可能因為冷,也可能害怕,她搖搖晃晃地踩著雜物,攀上了高高的院墻,雙腳一上了院墻,雜物就轟的一聲倒塌了。立即有人警覺地大聲喊,墻頭上的貝鳴雁嚇得魂飛魄散,差點掉了下來,低頭望著距離這麽遠的地面,她一咬牙一閉眼就跳了下來,立時雙腳雙腿疼痛得使她直吸氣。很快傳來人們奔跑的聲音,接著開大門的聲音,貝鳴雁也顧不得疼痛了,努力站起來,歪歪斜斜地向遠處走去,而後又走走跑跑,想先躲起來。可是她還沒有跑多遠,一條洶湧的大河攔在面前,她回頭看見後面的人向這邊跑來,她想自己不就是想離開的嗎,這深山裏的大河還清澈些。她閉上雙眼,兩行眼淚流在臉頰上,有些溫意,接著涼涼的,滑落到堅硬的凍土上,她縱身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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