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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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貝鳴雁被推了出來,她還是沈沈地睡著,希希也不哭了,連忙跑過去喊媽媽。醫生說話語氣裏有些慶幸,幸虧病人送得及時,如果再來晚一點,病人就危險了,先讓病人休息兩天。大家都松了一口氣,向晴就想著給貝父打電話,被楊新樂攔住了,說岳父有腦溢血後遺癥,不能受刺激,再一個他們父女關系一般,說不說也那樣,讓她和老公對這件事守口如瓶,傳出去對貝鳴雁影響不好,還說要送貝鳴雁去鶴鳴湖療養院休息一段時間。向晴聽他說得都在理,心想貝鳴雁去療養院休養,環境好也有人照顧,總比悶在家裏好。楊新樂讓向晴兩口子回去休息,向晴不肯,她老公只好一個人先回去了,當夜楊新樂就把貝鳴雁送到了鶴鳴湖療養院。

冥冥之中,一絲絲傷心的哭聲從黑暗中微微傳來,而且那哭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亮,是希希的哭聲,貝鳴雁的心都碎了,女兒怎麽會這麽難過,她著急地在幽深的黑暗中摸索尋找,可是她什麽都看不見。她張嘴大喊,希希你在哪兒,媽媽來找你了,然而她發不出聲音來。她心焦如焚,手腳亂抓,不顧一切地大喊……

床邊大家抓住她亂晃的手腳,使勁地喊著她的名字,希希大哭著不停地喊媽媽,終於貝鳴雁醒來了,大家都齊刷刷地看著她,貝鳴雁一把抱住希希嚎啕大哭,自己走了,希希怎麽辦?她真是欲罷不能。大家也跟著傷心不已。等貝鳴雁哭聲停了下來,楊新盼把希希帶出去了。向晴再也忍不住了責怪她太傻,怎麽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一旁的楊新樂垂著腦袋像個犯錯的小學生,深深地在心裏自責著。貝鳴雁頭發蓬亂不堪,臉色蒼白如紙,眼皮耷拉著,眼窩深深陷進去,仿佛一個抽出了靈魂,即將等死的人。她木訥地望著房間的一角,一句話也不說,兩天了她一直這樣坐著發呆,向晴和楊新樂輪流徹夜地守在貝鳴雁的身邊,害怕她再尋短見。這天,向晴又握住她的手,努力地勸她:“劉主席那麽好的人生病走了,那些人就亂嚼舌頭,如果你就這樣走了,別人又會把你放大、撕開、解剖,而後去猜測、推理、議論,這樣你走了還能安心嗎?更何況你要為希希考慮呀,她那麽小,像極了當年的你……”她說著喉嚨發堵,說不下去了,她吸吸鼻子接著道,“我聽你說過,你父母感情不是很好,母親身體一直都不好,後來逝世了,當年你大約也是希希這個年齡……你現在想覆制你的命運嗎?讓可憐的希希也走你的路……”向晴實在說不下去了,跑到窗前不停地抹眼淚。貝鳴雁靠在床頭依舊一動不動地,木然的眼睛已經是幹涸龜裂的河床,流不出一滴眼淚。

快期末考試了楊新盼要帶希希回紫川了,希希不願意,堅持要守在媽媽身邊,楊新盼勸她說,媽媽治病住院需要好長時間,等放假了就可以來看媽媽。希希才跟著姑姑回去了。

楊新華給楊新樂打來電話,問貝鳴雁的情況,然後猶豫著說:“貝鳴雁本就有精神病,把她送進外地的精神病院吧,”楊新樂斷然拒絕了,楊新華接著勸道,“現在也由不了你,向晴要上班,你更不能老是呆在療養院,現在對你來說是非常時期,你自己的問題還沒有解決,更應該老老實實地呆在單位裏,不能再出錯了,而療養院都是高官療養的地方,影響就更不好了,而精神病院裏管制得嚴格,她想尋短見也不成,在外地紫川人也不會知道,還可以給她治病,有何不好呢。”

楊新樂聽大姐這樣一分析,動搖了,遲遲疑疑地道:“是呀,只怕她再尋短見……我的事情還懸著……送哪地的精神病醫院好呢?”

門外經過的向晴忽然聽見了,立即進來制止,“不能送精神病院。”楊新樂轉頭看見向晴,有些尷尬,忙把手機掛了。向晴瞪著楊新樂厲聲道,“楊新樂,你也瘋了嗎?鳴雁只是你給她的壓力太大了,有些扛不住了,只要給她一個寬松的環境,她自己就會慢慢地好起來……難道你想把她和精神病人放在一起嗎?那不是更加重她的病情嗎?”她越說越激憤,大聲嚷道,“你什麽時候不要再自私了,多多替鳴雁考慮一下……我都後悔當初在鳴雁面前說了你那麽多的好話……”門口有人經過,向晴立即不喊了,轉身忿怒地出去了。背後的楊新樂羞愧難當,嘆了一口氣,身子軟軟地坐到椅子上。

鶴鳴湖這裏其實並沒有鶴,但是名字的確吸引人。風景還算不錯,清澈透明的湖水曲曲繞繞,消失在小山丘的背後,湖畔四周的各色樹木因為冬天的侵襲而顯出衰老之象。療養院位於鶴鳴湖畔的北邊,一排排小別墅各自獨立,白墻紅瓦,尖頂和白色柵欄,都是仿西式建築,門前是個小花園。如今各色山茶花正競相吐艷,杜鵑花也含苞待放,空氣裏洋溢著縷縷臘梅的芬芳。能來這裏休息療養的都是一些有頭有臉的人,當然絕大部分是高級官員,退休的楊縣長還是憑借老關系,才給貝鳴雁安排了一處別墅。所以這裏服務特別好,而且休閑療養的人並不多,偶爾有領導來住兩天。

與之相連的是一個叫“鶴鳴水岸”的地方,它是個外表古色古香,內裏富麗堂皇的高檔會所,這裏就熱鬧繁華多了,經常人爆滿,尤其這幾年,各種國外進口的豪華車來來往往,如果寬闊的鶴鳴水岸旁邊停了一輛國產車就會覺得寒酸丟臉。喝完酒的人有時就會來清凈優雅的療養院這邊的湖畔散步聊天的,這樣就打擾了療養院的寧靜了,特別到了夏天的傍晚,這裏就開始了人來人往,人聲和著蟲鳴聲形成了熱鬧的景致。於是來療養的官員要求療養院的負責人把和鶴鳴水岸的通道切斷,療養院的負責人當即在通道上安裝了一道鐵門。而來鶴鳴水岸喝酒的領導不願意了,責怪療養院負責人不該安裝鐵門,擋住百姓來休閑散步的興致。這個負責人為難了,都是自己的上級,聽誰的都不行,不聽誰的也不行,徹夜地思來想去,最後聽官大的,把鐵門拆了,結果換屆選舉療養院的負責人被選掉了,於是另一個負責人上臺了,他比上一個負責人要圓滑多了,不知通過什麽手段,鐵門沒有再安裝上,而要求切斷通道的官員也沒有生氣,這事就這樣順利的過去了。

向晴回去上班了,這兩天楊新樂每天都二十四小時地照顧貝鳴雁,疲憊不堪,擔心她再尋短見,更重要的是自己的事情還懸著,他時時刻刻擺弄著手機,生怕有電話打進來自己不知道。他每天給大姐打電話詢問對自己的處理結果,這樣懸心的日子讓他心累至極。剛剛大姐還告訴他,汪副書記都不願意見她,甚至連父親的電話他也不接了,說著大姐深深嘆息一聲,他們都怕給自己惹麻煩,受牽連,早躲得遠遠的。楊新樂立時沈入谷底,憤怒地把手機摔在床上,看著靠在床頭木木呆呆的老婆,心裏頓生厭惡痛恨之感,她從來都是一個拖累,更是一個禍害,要不是她甘飛航也不會回來報覆自己。他轉身來到窗前,冷淩淩地看著鶴鳴湖深灰色的上空,心情沈重的似低沈的天空欲要墜下。他一根煙接著一根煙地吸著,冷峻的臉籠罩在白色的煙霧裏,他反覆思慮著大姐的話,終於下定了決心,他回頭覆雜地看了貝鳴雁一眼。

兩天來,貝鳴雁一直昏昏沈沈迷迷蒙蒙的,那個滲入她身體令人恐懼的幽靈誘惑著她,用力地拉扯著她沈入無邊的黑暗之中,而希希傷心的哭聲又使勁地把她往外拉,她的心雷火電燒般的痛楚,都快撕裂成兩瓣了,她在猶豫在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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