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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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徐晚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她以一個旁觀者透明人的視角,重返過去。

她回到七歲,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慌亂間,小女孩被人狠狠推進衣櫃,砰一聲合上衣櫃門。小女孩崩潰哭泣跪在衣櫃裏,從細縫目睹男人暴怒摔東西,扯住女人的頭發在地上拖行。女人滿臉是傷,表情痛苦猙獰。她渾身顫抖,淚流滿面,死死咬唇不敢吭聲,就算嘴唇被咬出血也毫不在意。恐懼占據她的一切,無法感知疼痛。

她回到八歲,一個寒冷熱鬧的冬夜。小女孩穿著漂亮的裙子,在餐廳過生日,很幸福。畫面一轉,小女孩孤身一人站在大街,嘴裏哭嚷著找媽媽,很崩潰。

她回到十歲,一個陰雨天。小女孩坐在餐桌吃飯,突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奶奶走過去開門,湧入一群警察。他們兇狠嚴厲地質問徐斌在哪。她看到徐斌被人從房間內拖出來。自此之後,她再也沒見過爸爸。

她回到十四歲,又是一個陰雨天。奶奶回慶城,姑姑臨時有事,沒人來給她開家長會。她提前早退,坐公交車回家。那天,是她第一次在公交車上看到他。

她回到十五歲,轉學回慶城的那年。陌生的環境,格格不入的班級氛圍,她初來乍到,像一個局外人,習慣了獨來獨往。

後來,她在十七歲最好的年紀遇到了他。

這次轉學她沒對新環境抱任何期待,但意料之外,她遇到了一群可愛的人,遇到了他。她索然無味只剩學習的黑白世界,被一群人闖入,打破原有生活軌跡,變成彩色。很開心,很充實,很幸福。她也有朋友了,她的生活也變得豐富多彩。

原來她也可以擁有幸福。

再後來,幸福的幻想被她親手打碎,她又掉落深淵。

她掉進無垠大海,在水中撲棱不停試圖擺脫溺水。身旁的人不斷朝她伸出援手,江樾,池佳,於安然,陳逸鳴,賀煜。他們每個人的臉上焦急萬分,想要拯救她。

可她不想被任何人拯救。

她被浪花卷遠,頭時而沈溺在水中,時而浮現在水面。鼻腔和口中不斷灌入海水,視線變得模糊,她看到江樾努力朝她游來,嘴裏喚著她的名字。可她還是沈入了水中,任由身體往下陷。

意識游離之際,她看到了,看到他朝她靠近,抱住她,將她扯出水面。

她獲救了。但畫面一轉,回到她和江樾狠下心說分手的那天。

“為什麽要分手!你說啊!你告訴我!”江樾失去理智,不斷搖晃她的手臂。

她猶如行屍走肉,面對他的崩潰麻木不堪,未作出任何反應。因為她看到了,江樾的爸爸穿著警服站在身後,而她的爸爸穿著囚服,站在旁邊。

她該如何告訴他這個殘忍的事實。

不能。

所以求求他,不要再問了,不要再來了。

“徐晚意——!”

她被吼聲嚇得渾身一顫,眼前被蒙上一層薄霧般,江樾的身影變得模糊不清。

“你還好嗎...?”江樾坐在床邊,顫抖握住那只手,沒想到和她說的第一句話會是這個。

徐晚意眼眶氤氳淚水,“你為什麽又來了...”

他為何總是出現在她的夢中,質問她為何要分手,陰魂不散。

不懂又字的含義,江樾嗓音清潤,有些發顫:“因為想見你,所以我來了。”

徐晚意蜷縮成一團,垂眼小聲抽泣,淚水浸濕枕頭:“你能不能...不要再來了...好痛...真的好痛...”

每次在夢裏看到他,她的心都好痛,痛到喘不過氣。

江樾渾身顫抖,曲腰湊過去,小心翼翼有些討好地說:“小意...你不想看到我嗎?”

淚水模糊視線,徐晚意胡亂搖頭,囁嚅:“不想...我不想...”

江樾突覺渾身血液在倒流,心臟被纏上細線,寸寸收緊。

“為什麽...”

“很痛...真的很痛...”徐晚意虛弱眨眼,胡言亂語,“我求求你...能不能放過我...不要再出現了...”

病房死寂。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江樾不知道花了多長時間來接受自己聽到的事實。他只覺身入冰窖,渾身無法動彈。

她在哀聲祈求他不要再來,他能說什麽呢。他給她帶來的痛苦,已經到了這種程度嗎?還是說,他現在只能給她帶來痛苦。

楞坐著,看她一直哭,卻頭一次不知所措。

她瘦了,臉又小了一圈,手上也沒什麽肉。

看來是沒好好吃飯,也沒好好照顧自己。

她的眼眶盈滿淚水,抽泣聲逐漸平息,閉上眼,好像睡過去了。

那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啊。熟悉的面龐,熟悉的眉毛,熟悉的眼睛,熟悉的鼻子,熟悉的嘴唇。

可她卻又如此陌生。

在來的路上提前組織好的語言被咽進腹中。他想告訴她,他很想她,很想很想她。不管發生什麽事情,告訴他,他會解決,他們會一起解決。

幻想過徐晚意見到他後的N種反應,也許她會很驚訝,也許她會很驚喜,也許她也舍不得他,也許她也很想他。從未設想過,她會哭著,求他,讓他不要再出現。

心臟抽痛。

他到底...應該拿她怎麽辦...

病房沈寂,隔絕走廊的喧嘩。江樾坐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忘記時間。他一直盯著那張臉,看不膩,看不倦。

似乎是在夢魘中,女孩蹙眉,黑睫被淚水浸濕,小臉皺在一起。他擡手,想替她撫平眉角。

“求求你了...江樾...放過我吧...”

心臟猛地一抽,手僵在空中。好半晌,他失落地垂下手。

像是受到重創般,整個人籠罩在陰影下,再無來時的悸動與鮮活,死氣沈沈。

江樾在徐晚意的病房坐了很久。直到他提前預約去機場的車到達醫院,司機給他打來電話。

沒有時間了。

他該走了。

站起身,松開握住的手,替徐晚意蓋好被子。他保持站立姿勢,一動不動,仿若被按下暫停鍵。

司機在給他打第二遍電話。

他真的該走了。

合上病房門前,江樾握住門把手,視線仍舊停留在徐晚意身上。

她的唇一張一合,又在說什麽。

“江樾...”

“江樾...”

這時,司機給他打來第三個電話。猶豫片刻要不要進去,最終還是合上門,隔絕病房內的一切,選擇接起電話離開。

“我好想你...”

“不要走...”

走廊人來人往,他低著頭,側身繞過三個女生,“嗯。您稍等,我馬上下樓。”

寧蘊和許茄芯打打鬧鬧,嬉笑不斷。

“誒我都說了今晚會點名你還不信。”許茄芯笑著吐槽今晚輔導員的點名趣事,察覺到身側掠過的人,她驚喜回頭,“我靠。”

她扯了扯寧蘊的衣袖,兩人一起回頭。

男生個子很高,身材比例很好,黑毛衣,羽絨服夾在手臂間,背影有種清冷矜貴感。是那種走在路上,她許茄芯絕對會回頭看的人。雖然沒看到正臉,但她許茄芯保證,品質絕對不一般。

“好帥。”許茄芯偷偷拍了一張背影,感慨萬分。有點想去要微信。

“得了吧,什麽時候還關心帥哥呢。”袁圓收回視線,打趣。

確實。什麽時候了腦子裏還想帥哥。

寧蘊笑著收回視線,“沒事啊,你要是想要微信,姐妹我替你沖!”

“算了算了!”直到那個人消失在轉角,再也看不見,許茄芯收回視線,若有所思:“有沒有感覺那個人有點眼熟?”

寧蘊有同樣的感覺,並未多想:“帥哥不都一個樣?”

許茄芯點頭,有道理。

推開病房門,看到徐晚意還在睡,眾人輕手輕腳走進去。

徐晚意的手支在外面,寧蘊怕她著涼,打算把那只露在外面的手塞進被子。

她握住,感受到滾燙的體溫後驚呼出聲,“救命。”

許茄芯和袁圓被嚇一跳,把粥放到櫃子上都顫抖了瞬。

“怎麽了?”

寧蘊測徐晚意額頭溫度,滾燙肌膚灼人,“又燒了。”

“小意,小意。”寧蘊湊近,輕推徐晚意的手臂,卻無法叫醒。

“叫醫生。”

“直接摁鈴吧。”

“小意,小意你醒醒!”

“······”

*

北城機場,候機廳喧嘩,廣播播報航班信息。

“各位旅客請註意,您乘坐的CA4118,由北城飛往南城的航班,已經開始登機。請您迅速整理好個人物品······”

登機口排起長隊,少年被悲傷籠罩,安靜坐在一旁,無所動容,一顆心沈到谷底。他垂眸,盯著手機屏幕顯示的信息。

-於安然:【你到機場了吧怎麽樣了】

-於安然:【她說什麽了嗎】

-陳逸鳴:【幾點落地哥哥】

-陳逸鳴:【我要等你不】

不想回消息。

一個字都不想回。

渾身麻木,後知後覺的疲憊感席卷全身。

他感覺,這一走,他和徐晚意之間,再無可能。

可他沒辦法,他無法對徐晚意的痛苦視而不見。既然他給她帶來的痛苦程度如此深,放手應該才是正確的。

放手吧,江樾。

是他太天真了,以為見一面就會解決所有問題。

是他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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