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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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徐晚意消失了。

沒有人知道她在哪,沒有人能聯系上她。

自從那天江樾在高鐵站被帶回醫院急救醒來後,就變得越發沈默,面無表情,不愛說話。

不管誰來看他,他都禮貌性地回覆幾句話,就陷入無盡的沈默。不管陳逸鳴和於安然多想調動氛圍,他都無動於衷。

他好像病了,不是身體的病,是心理上的病。而能解救的辦法,就是找到徐晚意。

打電話不再是關機的提示,但仍沒有人接,每個人發的消息也全都石沈大海。

所有人都不敢在江樾面前再提“徐晚意”三個字,就連池佳也不知道發生什麽。一個好生生的人,就這麽消失了。

沒有人能接受斷崖式分手,沒有任何理由的分手。江樾亦是,他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

*

回到慶城後,徐晚意的生活沒什麽不同。

等待高考成績公布的這段時間,她找了奶茶店的兼職,每天早出晚歸。奶茶店位於商圈附近的中學門口,每天點單的人數不勝數,生意興隆。她一天做幾百杯奶茶,從上班站到下班,手酸腳麻,每天下班回去後總是倒頭就睡,第二天起早又出門繼續,日覆一日。

很累,但很充實。只有這樣,她才沒有時間去想那個人,才沒有時間去想那些事,才沒有時間去悲傷。

後來陳金花看她實在太累,一個星期瘦了一圈,讓她辭掉不聽,就又給她找了一個兼職。

——給鄰居家的兒子輔導功課

收入比搖奶茶多,兩節課兩小時收入400元,她沒有拒絕。但同時未辭掉奶茶店的工作。臨近暑假顧客學生多,老板不願意放人,特別是又便宜又能幹的員工。溝通過後,徐晚意只用上白班,從早上十點到下午五點。在奶茶店下班後,徐晚意回家吃完晚飯將近七點,隨後就會去隔壁輔導功課到晚上九點。

隔壁的小孩叫高亦霖,今年剛升學,讀高一。

徐晚意認識他。

小時候有一次她爸喝醉了在家砸東西,看到躲在角落發抖的她,想拿她撒氣,後來她被奶奶推出門關在了門外。她在門口哭個不停,正好隔壁也站著一個小男孩哭個不停。她們大眼瞪小眼,明明徐晚意自己都非常傷心害怕,反倒安慰起那個小男孩。知道他是因為尿床被父母收拾後,還哽咽著告訴他,尿床就是不對的,你自己做錯了事就不要哭了,好好道個歉爸媽就原諒你了。

自那以後,小男孩就愛跟在她後面,一口一個“小意姐姐”的叫。

一年不見,記憶裏的小男孩長高不少,五官也張開很多,眉眼好看。

只不過,還是那麽調皮搗蛋。

“啪”一聲,徐晚意用筆敲桌,驚醒即將入睡的人。

高亦霖眨了眨惺忪雙眼,從神游中回神。

徐晚意扶額無奈:“高亦霖你白天在學校到底都在幹嘛。”

高亦霖挑眉傻笑,“你猜。”

徐晚意板著臉站起身,“你要是不想學就算了,別讓你爸媽浪費這個錢。”

每次來補課這小孩心不在焉,一點想學的心思都沒有。

“誒別別別——”高亦霖連忙抓住徐晚意的衣袖,語氣真誠:“徐老師我錯了我錯了,別跟我爸媽講。我學,我學還不行嗎!”

要是被他爸媽知道,這個月零花錢又沒了。一開始知道他爸媽找了個家教老師,高亦霖堅決反對。在學校上課已經很累了,怎麽可能回家之後還要繼續學。見他爸媽執意要請這個家教老師,高亦霖早就準備好對抗措施。他打算將這個家教老師和之前請來的一樣,光明正大氣走。後來,高亦霖看到家教老師是徐晚意,勉勉強強還是能接受。

徐晚意重新坐下,翻開試卷,指了指其中一道錯題,“你再重新算一下這道題。”

高亦霖握筆思考,心思卻不在試卷上。徐晚意翻看高亦霖過往的考試試卷,單科科目練習冊,發現高亦霖連最基本的公式都記不住。

“小意姐姐——”

徐晚意靠在椅背,聽到聲音擡眸。

高亦霖眼神示意桌上的手機,上面有人來電,“你怎麽一直不接。”

未備註的電話,他都看到打好幾個了。對方瘋狂打,估計是有什麽事。

徐晚意頓了頓,把手機扣在桌上,並未解釋,“做題。”

高亦霖咬筆,“小意姐姐你是不是在南城談戀愛了?”

徐晚意心跳空了一拍,擡眸盯著高亦霖,沒說話。

不僅談了,他高亦霖還能看出來,“你是不是分手沒把話說清楚?”

徐晚意給他補課的這些天,陌生電話時不時打進來,偶爾興起想問幾道題,還會看到她盯著未接來電出神。

高亦霖覺得,只能是這個原因,不然這個人為什麽一直死纏爛打。

“你少管,學你的。”徐晚意扯開話題,不想再繼續談論。

高亦霖不懷好意笑了下,拿起手機看到對方還在打,舉高做出要接通的樣子,“要不我來幫你接——”

徐晚意一顆心驀然提到嗓子眼,連忙站起來試圖奪回手機,卻夠不著高亦霖的身高。

她生氣了,不再搶手機,沈臉冷聲:“高亦霖。”

完了,高亦霖有種不好的預感,連忙把手機塞到徐晚意手中,“還你還你。”

徐晚意冷淡看了高亦霖一眼,轉身離開。

“小意姐姐——我——”

跟隨離開房間,看到徐晚意換鞋出門,又“砰”一聲合上了門,留下忐忑不安的高亦霖。

高亦霖家對面就是徐晚意家,插鎖擰門,不到十秒,徐晚意就回到自己家。

這個時間點,家裏空無一人,奶奶和爸爸去散步了。

回房間之際,徐晚意驀然瞟到了餐桌上奶奶的老年機,有電話打進來,一直在震動。

看到顯示南城的號碼,徐晚意楞住。

她知道池佳有奶奶的電話,他們肯定會通過奶奶找她,因此回慶城後第一件事就是拉黑了所有人的電話。甚至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她還特地叮囑過奶奶,最近詐騙猖狂,有陌生人的電話打進來一定不要接。

掛斷,再次拉黑,動作一氣呵成,徐晚意回到房間,靠在門邊平覆呼吸。

她大喘著氣,順著門框滑坐在地。持續半晌,她察覺呼吸平穩不少後,怔怔拿起手機,陌生電話還在不停打進來。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之前的微信已經沒有再使用,江樾的電話也拉黑了。她猶豫再三,點進電話號碼,編輯短信。

【求你了,別再找我,就當放過我吧。】

鼻尖一酸,就跟淚失禁般,眼淚不停往下掉,止不住。

短信發送成功,手機安靜了一分鐘,隨後又是瘋狂不斷地來電顯示。

徐晚意保持坐地的姿勢,擦了擦眼淚,在第四次打進來時,猶豫了下,還是崩潰接起。她努力壓抑顫抖的嗓音:“我求你了江樾...能不能不要再打過來了...”

*

江樾臥室,窗簾緊閉,落地臺燈照亮半個房間。

賀煜和陳逸鳴坐在地毯上打游戲,江樾還是要死不活躺在床上,床邊櫃上擺著沒吃的晚餐。

陳逸鳴擡眸,看江樾側躺握著手機,估計又在給徐晚意打電話,他在心底嘆了口氣。

自從出院後,江樾就沒再出過這道門,日日夜夜都在這張床上,說不好聽,像是在等死。他和賀煜擔心江樾的狀態,時不時過來看他,也是把他倆當空氣。說話沒有回應,不管幹什麽都沒反應。只有那一次,江樾因長時間沒進食即將暈倒,陳逸鳴把徐晚意的那張學生證舉在手裏威脅江樾,要是再不吃東西就把這個扔了。

他吃了。然後小心翼翼握著那張學生證當塊寶一樣,再也不讓任何人奪走。

看得陳逸鳴心子緊。

沒救了,真是沒救了。知道江樾甚至求他爸查徐晚意的身份證地址後,陳逸鳴和賀煜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家裏所有人都知道把江樾變成這副死樣的人是徐晚意,所有人都在開導他,不就失個戀,至於麽,搞不懂。

但他就是走不出來,每天換著號碼給徐晚意打電話,打那通永遠都不可能接通的號碼。

臥室靜悄,只有手機游戲的背景音。陳逸鳴又擡眸看了眼,心裏升起對徐晚意的怨言。說實話,他都快認不出江樾了。明明是一個自尊心強到爆炸的人,卻會因為一個人把自己弄得這麽狼狽不堪。想著想著,轉眼間,他看到江樾猛地蹭起身坐在床上,手機放在了耳邊。

陳逸鳴和賀煜的心提到嗓子眼,連忙退出游戲,臥室靜到能聽清彼此沈重的呼吸聲。

沒開免提,但能聽清徐晚意在聽筒對面的抽泣聲:“我求你了江樾...能不能不要再打過來了...”

陳逸鳴和賀煜無聲對視。

沈默半晌,江樾閉上眼,嗓音沙啞艱難出聲,軟著語氣:“為什麽...小意你告訴我為什麽...到底發生什麽了...你告訴我好不好...”

“沒有為什麽!我求你不要再來打擾我的生活!也不要再給我奶奶打電話了!”

江樾不信,顫抖著崩潰出聲:“你跟我分手總有一個理由,你搬回南城總有一個理由!你告訴我為什麽!”

聽筒傳出撕心裂肺的吼聲,夾雜著清晰的哭聲:“我不喜歡你了行不行!江樾我不喜歡你了!這個理由夠嗎!”

陳逸鳴和賀煜不敢說話,無言對視,嘴角抽了下。

痛,心臟抽痛,像被碾碎的痛。江樾呼了口氣:“我不信!除非你當面跟我說!你在哪,我去找你。”

聽筒對面的人泣不成聲。

徐晚意癱倒在地毯上,蜷著身體,泣不成聲:“我求你了江樾...我求你放過我吧...好聚好散不行麽...”

好聚好散,哪來的好聚好散。對於江樾來說,這就是一場沒有任何理由的分手,不可能有好散。

江樾垂著頭,身體忍不住發顫。他閉上眼,液體從眼眶溢出,語氣無奈:“為什麽,小意你告訴我為什麽。”

陳逸鳴和賀煜心緊了下。江樾...居然哭了...

徐晚意頓了頓,爬起來坐好,握著手機,身體不斷發抖。她平覆情緒,努力讓自己的話音平穩。

“江樾你聽好,我只說一次。”

“我不喜歡你了,江樾。”

“我討厭你,我真的很討厭你。”

“你真的很幼稚你知不知道,你一點都不成熟。”

“我一開始就沒想和你在一起,是你自己硬要貼上來的。因為我知道你很有錢,我才沒有推開你,你明不明白。”

“我家很窮,因為你很有錢,我說得夠明白了吧。”

徐晚意頓了頓,淚水模糊視線,她不惜汙蔑自己來堵住江樾的疑問。她好害怕,害怕江樾信了她說的話,又怕江樾不信她的話。

對方沈默了。

徐晚意抽噎著,說了最後一句話,“就當我求你,不要再找我了。”

“嘟——”

“嘟——”

“嘟——”

電話掛斷,徐晚意仿若失去了所有力氣,虛弱地癱倒在地。她抱住自己,哭聲撕心裂肺,哭到太陽穴陣陣發痛,甚至連心臟都開始抽搐,喘不過氣。

她又一次傷害了江樾。她也不想這樣,可她還是這樣了,說了違心的話,來徹底結束這段關系。

她和江樾這次是真的,結束了。

另一邊,江樾的臥室內,一片死寂,陳逸鳴和賀煜連呼吸都不敢發出聲音。

當事人坐在床上仿佛被按下暫停鍵,保持原來的姿勢五分鐘沒動。

不管是不是真的,那些話說出來,是真的很傷人。陳逸鳴嘆了口氣,和賀煜輕手輕腳離開房間。

*

江樾消失了,消失在了徐晚意的生命中。

那天之後,他果然沒有再找過來。

也是,她都說了那麽難聽的話了,怎麽還可能找過來。

徐晚意的生活再次恢覆平靜。她切斷了關於南城的一切,不管是人,還是事。

保險起見,她用兼職賺來的錢,給奶奶換了一張手機卡,也給自己換了一張手機卡。

那樣,江樾就不可能再找到她了,想找也不可能找到。

六月底,徐晚意高考出了成績,630分,所有人都對她讚不絕口。徐晚意沒有猶豫,第一志願還是選擇了北傳。那是她的夢想,那是她想做的事情,不管發生什麽,都不會改變。

八月初,徐晚意拿到北傳的錄取通知書。

所有的一切塵埃落定,距離開學只剩不到一個月。徐晚意仍在做奶茶店的兼職,以及給高亦霖補課。

直到離開慶城的前兩天,徐晚意才向奶茶店老板提出離職,奶茶店老板對這麽認真又能幹的小孩依依不舍,最後還多給了一天的兼職費。

奶茶店工作結束,徐晚意吃完飯後又去給高亦霖上課。自從那天惹徐晚意生氣後,高亦霖就變得特別聽話,不再鬧性子。倒不是因為轉了性,而是他看到第二天徐晚意上課時,那雙通紅腫起的雙眼。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他覺得徐晚意從那天晚上後好像變了,變得沈默寡言,情緒淡淡的,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他不管再怎麽皮,徐晚意都不會收拾他,最多無奈笑一下,念幾句。還有就是,那個電話也不會再打進來了。

眼下,就是最後一節課了。

等待徐晚意批改試卷的空隙,高亦霖轉著筆,出聲:“小意姐姐,你後天就去北城上學了嗎。”

徐晚意頭也沒擡,“嗯。”

高亦霖試探:“那我能加你的微信嗎,遇到不會的題可以問你。”

上第一節課時他就提過這個要求,被拒絕了。

徐晚意頓了頓,把二維碼翻出來,“你加吧。”

高亦霖在心裏竊喜,添加好友後,又自己在徐晚意的手機上操作,“你繼續改試卷,我來通過。”

臥室靜悄,依稀能聽到客廳的電視聲。

高亦霖打開徐晚意的朋友圈,一片空白。他問:“小意姐姐,你朋友圈咋什麽都沒有。”

“你管那麽多幹嘛。”徐晚意把改好的試卷推到高亦霖面前,“有進步,英語剛好90分,及格了。”

高亦霖眉飛色舞:“有獎勵嗎?”

“獎勵你多寫一張試卷!”徐晚意把練習冊卷起,輕輕敲了下高亦霖的腦袋。

這節課還有五分鐘結束,高亦霖撐著下巴,聽徐晚意啰唆。

“這道題錯了,是你審題的問題,你都沒有把這句話翻譯完。”

徐晚意擡眸,見高亦霖盯著自己出神,她楞了楞,摸臉問,“我臉上有東西?”

高亦霖放下手,端坐在書桌前,欲言又止:“小意姐姐,我能不能問你一個事。”

徐晚意挑眉。

“你...算了...”

原本想問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高亦霖怕扯出徐晚意的傷心事,還是沒問。

*

離開慶城的那一天,天氣很好,天空湛藍,萬裏無雲。

直到徐晚意登機,坐上飛機的那一刻,她才終於有一些實感。回憶整個暑假,她好像都過著行屍走肉般的生活。只要不去想,只要不去看,她就以為能忘記。

可直到這一刻,她才意識到,原來她一直在自欺欺人。

曾經的約定再次浮現,說好的一起去北城上大學,現在只剩下她一個人。

不知道那個人過得怎麽樣,他應該很恨她吧。畢竟,她都說了那麽難聽的話。

想著想著,徐晚意盯著窗外,察覺到液體從眼眶流出,楞了楞,她居然,又哭了。

不想在公眾場合太狼狽,徐晚意低頭在包裏找紙巾,可淚水卻越來越多,不停往下掉。

這時,身側的人遞了紙巾過來,並未說話。

徐晚意沒擡頭,慌忙接過道謝,又連忙偏過頭。

不能再想了。

該和過去說再見了。

徐晚意,以後的路,你一個人走。

沒有他,你也可以過得好好的。

畢竟一開始,不就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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