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模糊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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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邊界

入夏的蟬鳴像扯不斷的線,纏得人心裏發慌。林嶼最近總睡不安穩,夜裏的夢變得頻繁又清晰,主角無一例外都是沈星遙。

有時是夢到兩人還在初中教室,沈星遙低頭幫他講題,呼吸拂過他的耳廓;有時是夢到雨中共撐一把傘,沈星遙的肩膀貼得很近,體溫透過衣料滲過來;最讓他心慌的是昨晚的夢——電影院的黑暗裏,沈星遙握著他的手,指尖的溫度燙得像團火,他想抽回,卻被握得更緊。

“唔……”林嶼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額頭上覆著層薄汗。窗外的天剛蒙蒙亮,他抓過枕頭捂在臉上,心臟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夢裏的觸感太真實了,真實到讓他羞恥得想鉆進地縫。他和沈星遙是兄弟啊,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兄弟,怎麽會做這種奇怪的夢?

林嶼沖進衛生間,用冷水狠狠潑臉。鏡子裏的少年頭發亂糟糟的,眼尾帶著沒睡醒的紅,耳垂卻燙得驚人。他盯著自己的眼睛看了半天,試圖從裏面找出“不正常”的證據,可除了慌亂,什麽都沒有。

“想什麽呢林嶼,你就是腦子壞掉了。”他對著鏡子裏的自己嘟囔,用力抹了把臉。

從那天起,林嶼開始下意識地和沈星遙保持距離。

放學時,沈星遙像往常一樣站在樓下等他,他卻繞了個遠路,假裝被籃球隊隊友叫住;晚自習後,沈星遙遞過來的熱牛奶,他接過時指尖飛快地縮回,像碰了什麽燙手的東西;周末約好去圖書館,他找借口說“教練加訓”,卻躲在宿舍裏看了一下午漫畫。

沈星遙很快察覺到了他的疏遠。那天在食堂,林嶼端著餐盤刻意坐到了籃球隊隊友那桌,沈星遙端著碗粥站在原地,看了他半晌,默默找了個單人座坐下。

林嶼用餘光瞥到他孤單的背影,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紮了下,又酸又澀。他夾了塊排骨想遞過去,手伸到半空又硬生生收回,低頭扒著碗裏的飯,味同嚼蠟。

“你最近咋回事啊?”籃球隊的隊長撞了撞他的胳膊,“老躲著你那發小幹嘛?上次春游他還幫你背書包呢,多好的兄弟。”

“沒、沒躲啊。”林嶼含糊地應著,往嘴裏塞了口飯,“就是最近訓練太累,想早點回宿舍。”

“累?”隊長挑眉,“那剛才誰在球場投了二十個三分球還精神得很?我看你是有啥心事吧。”他擠眉弄眼地湊過來,“是不是跟女生鬧別扭了?我跟你說,隔壁班那個……”

“不是!”林嶼猛地打斷他,聲音太大,引得周圍幾桌人看過來。他臉一紅,壓低聲音,“我跟女生沒話說。”

“沒話說?”隊長更詫異了,“前陣子文藝委員還給你送水呢,人家長得挺好看啊,你居然不動心?還有三班那個體委,上次運動會跟你一起跑接力的,好幾次跟我打聽你……”

林嶼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塞進了團亂麻。女生的示好他不是沒察覺,可每次對方靠近,他心裏只會泛起“好麻煩”的念頭,甚至會下意識地拿她們和沈星遙比——比沈星遙少了份安靜,比沈星遙少了份默契,比沈星遙……少了點讓他心動的東西。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林嶼狠狠掐滅了。他抓起餐盤站起來:“我吃飽了,先回教室了。”

逃回教室的路上,他滿腦子都是隊長的話。為什麽對女生沒感覺?為什麽看到沈星遙和別人說話會不舒服?為什麽夢裏會出現他?這些問題像藤蔓一樣纏上來,勒得他喘不過氣。

晚自習時,林嶼假裝刷題,手指卻在桌肚裏飛快地按手機。屏幕上跳出的搜索框裏,他猶豫了半天,才輸入“對好朋友有奇怪的感覺”。

跳出的詞條讓他瞳孔驟縮——“同性依戀與愛情的區別”“如何判斷自己的性取向”“青少年對同性產生好感正常嗎”……

“同性戀”三個字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手指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他趕緊按滅屏幕,心臟狂跳不止,後背沁出層冷汗。

原來……還有這種可能?

林嶼偷偷擡眼看向 A 棟樓的方向,沈星遙的教室應該還亮著燈。他想起沈星遙低頭看書的樣子,想起他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想起他握過自己的手的溫度……那些曾經被他歸為“兄弟情”的細節,此刻突然有了截然不同的解釋。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林嶼咬著筆桿搖頭,試圖把那些混亂的念頭甩出腦子。他和沈星遙是兄弟,是從初一就認識的好兄弟,怎麽會是那種關系?

可心裏的某個角落,卻有個聲音在悄悄問:如果只是兄弟,為什麽會在觸碰時心跳加速?為什麽會刻意避開又忍不住想念?為什麽會在夢裏……渴望靠近?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響起,林嶼慢吞吞地收拾書包,磨蹭到最後一個離開教室。走在空蕩的走廊裏,他習慣性地往 A 棟樓看,卻發現那裏的燈已經熄了。

沈星遙今天沒等他。

這個認知讓林嶼心裏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他踢著路邊的石子往家走,平時覺得很短的路,今天卻格外漫長。沒有沈星遙在身邊,連晚風都帶著點涼意,吹得人心裏發慌。

路過小區便利店時,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買了兩罐沈星遙愛喝的檸檬味汽水。走出店門,才發現自己又在做這種下意識的事——記得他的喜好,想把好東西分給她,這些早就成了刻在骨子裏的習慣。

林嶼站在沈星遙家樓下,看著那個熟悉的窗口,猶豫了很久。手裏的汽水被捏得變了形,冰涼的液體透過易拉罐滲出來,沾濕了他的指尖。

最終,他還是轉身離開了。有些問題,他還沒準備好面對;有些界限,他還沒勇氣跨越。

回到家,林嶼把自己摔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沈星遙發來的消息:“明天早上還一起走嗎?”

林嶼看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像在催促著什麽。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那道名為“兄弟”的界限,正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模糊不清。

而他,既害怕跨過去,又忍不住想靠近。就像站在星空下的旅人,既敬畏宇宙的浩瀚,又貪戀星辰的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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