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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潮時的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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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潮時的礁石

梅雨季節的雨總是纏纏綿綿,像林嶼最近的心情,濕答答地擰不出幹爽。他已經有整整一周沒和沈星遙一起放學了,每天都找借口躲著,卻又忍不住在走廊拐角、食堂角落偷偷看他,像個做賊的。

這天體育課自由活動,林嶼抱著籃球坐在看臺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操場另一側。沈星遙正和班上幾個同學討論著什麽,手裏拿著本天文雜志,側臉在雨霧裏顯得格外柔和。有人指著雜志上的星雲圖笑,他也跟著彎了嘴角,那抹笑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林嶼心裏漾開一陣說不清的煩躁。

“發什麽呆呢?”隊友把球砸到他懷裏,“快來組隊啊,三缺一!”

林嶼抱著球站起來,視線卻又被那邊勾了過去。沈星遙正側耳聽一個女生說話,女生手裏拿著本習題冊,手指點在某道題上,距離近得能看到她發梢掃過沈星遙的肩膀。

“來了!”林嶼猛地把球砸回給隊友,力道大得差點砸中對方的臉。他跑向球場時,後背像長了眼睛,總能精準地捕捉到那邊的動靜——沈星遙接過習題冊,用筆圈出解題步驟,女生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那一瞬間,林嶼覺得喉嚨裏像塞了顆沒熟的檸檬,酸澀感順著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搶過隊友手裏的球,狠狠砸向籃板,“砰”的一聲,籃球彈得老遠,震得他手心發麻。

“你今天吃火藥了?”隊友揉著被砸到的胳膊,莫名其妙地看著他,“跟籃板有仇啊?”

林嶼沒說話,只是盯著遠處的沈星遙。他發現這幾天的沈星遙變了,不再刻意等他,不再主動遞東西,甚至在走廊裏迎面碰到,也只是淡淡地點個頭,像對待普通同學。這種“正常”讓林嶼心裏發慌,像習慣了漲潮的海岸,突然退潮,露出光禿禿的礁石,硌得人生疼。

他知道這是自己造成的,是他先拉開的距離,可看到沈星遙真的“獨立”起來,和別人談笑風生,心裏卻像被掏空了一塊。那種感覺比考試不及格還難受,比打輸比賽還憋屈,像有只手在胸口反覆揉捏,酸脹得喘不過氣。

放學時,林嶼故意磨蹭到最後一個離開教室,遠遠看到沈星遙和剛才那個女生一起走出校門,兩人並肩走在人行道上,偶爾低頭說句話,畫面和諧得刺眼。

林嶼攥緊書包帶,轉身拐進了另一條路。這條路繞遠,而且沒有路燈,可他寧願走這裏,也不想再看到那畫面。黑暗裏,他的腳步越來越快,心裏的酸澀也越來越濃,直到跑得上氣不接,才扶著墻停下,胸口的悶痛讓他眼眶發燙。

“原來這就是嫉妒啊。”林嶼喘著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這種情緒。不是對朋友的占有欲,而是更覆雜、更隱秘的渴望——渴望沈星遙的目光只停留在自己身上,渴望他的靠近只給自己,渴望那些“不經意”的觸碰,只為自己而存在。

這個認知讓他渾身一顫,像被投入冰湖,從頭涼到腳。

周末的籃球賽,林嶼打得格外狠,拼搶時差點和對方球員起沖突。下場休息時,他習慣性地往觀眾席看,卻沒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以前不管多忙,沈星遙總會來,哪怕只是安靜地坐一會兒。

“在找星遙?”隊長遞給他一瓶水,“剛才看到他跟天文社的人走了,說要去觀測站看水星淩日。”

林嶼接過水的手頓了頓,瓶身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來,讓他打了個寒顫。“哦。”他低下頭,沒再說話。

整場比賽他都心不在焉,最後一個關鍵球沒投進,球隊以一分之差輸掉了比賽。隊友們垂頭喪氣地收拾東西,林嶼獨自坐在看臺上,看著空蕩蕩的球場,心裏的失落像潮水般湧來。

手機響了,是沈星遙發來的消息,附帶一張照片:漆黑的夜空裏,水星像顆小黑點,正慢慢劃過太陽的表面。“觀測到了,很清晰。”

林嶼盯著照片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摩挲著,想回覆點什麽,卻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發了個“嗯”。

那邊很快回過來:“籃球賽結束了?贏了嗎?”

“輸了。”林嶼的手指懸在屏幕上,突然想問“你為什麽不來”,可最終還是沒問出口,只回了句“我先回家了”。

放下手機,林嶼看著空蕩蕩的觀眾席,突然意識到,沈星遙的“以退為進”比任何指責都有效。他像個經驗豐富的獵手,看似退讓,卻精準地擊中了林嶼的軟肋——讓他在失去後,才懂得那份陪伴有多重要;在疏遠後,才看清自己真實的心意。

黑暗慢慢籠罩了球場,遠處的路燈亮了起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林嶼站起身,慢慢往家走,心裏的混亂漸漸沈澱下來,只剩下一個清晰的念頭:他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不管那種感覺是什麽,不管未來會怎樣,他都不想再回避,不想再推開沈星遙。哪怕只是做回“好兄弟”,也比現在這種煎熬要好。

走到小區門口時,林嶼看到了沈星遙。他背著書包站在香樟樹下,手裏拿著個小小的天文望遠鏡,看到林嶼時,眼睛亮了亮,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你回來了。”沈星遙走上前,把望遠鏡遞給他,“剛在觀測站看到的,能看到月球上的環形山。”

林嶼接過望遠鏡,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兩人都頓了一下,卻沒有像前幾天那樣立刻縮回。熟悉的電流感竄過,帶著點微麻的酥癢,卻讓林嶼的心奇異地安定下來。

“籃球賽……”沈星遙猶豫了一下,“沒打好?”

“嗯,最後一個球沒投進。”林嶼把望遠鏡湊到眼前,聲音有點悶,“你怎麽在這?”

“等你。”沈星遙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他耳裏,“看你沒回消息,有點不放心。”

林嶼透過望遠鏡看向夜空,月球的環形山清晰可見,坑坑窪窪的表面在光線下呈現出奇妙的陰影。他放下望遠鏡,看向沈星遙,對方的眼睛在夜色裏格外明亮,像盛著整片星空。

“明天……一起上學?”林嶼的聲音有點幹澀,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沈星遙的嘴角慢慢揚起,像冰雪初融:“好。”

晚風帶著香樟葉的清香,吹散了林嶼心裏的酸澀。他知道有些問題還沒解決,有些界限依然模糊,但此刻能重新並肩站在一起,能聽到對方的聲音,能感受到這份失而覆得的親近,就已經足夠。

就像夜空中的星辰,即使有過短暫的偏離,最終也會循著引力的軌跡,重新靠近。而他們的故事,還在繼續,在試探與回避的拉扯中,朝著某個未知卻充滿希望的方向,慢慢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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