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調任 黃葭默了一會兒,起身作揖,“今……

關燈
第98章 調任 黃葭默了一會兒,起身作揖,“今……

五日後

雷聲轟鳴, 天卻沒有落雨。

清江廠的大堂下,蠟燭點了兩根,四面仍是昏暗。

“原以為欽差大人把你叫過去, 是打算讓你官覆原職呢, ”王仲貴端起茶盞,輕嘆了一聲, “可惜了, 世侄這樣的本事,竟只做個檢船小吏。”

黃葭淺望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她也看不明白江忠茂的意圖,江忠茂忽然舉薦她回船廠檢船, 大約也不是相中她的本事。

“說來, 還是欽差大人體恤,”王凝儀笑了笑,“眼下正過了汛期, 船廠事多, 家父忙不過來, 有妹妹你過來搭把手,是再好不過的。”

黃葭默了一會兒,起身作揖,“今日剛到任,便不與伯父閑話了。”

王仲貴垂眸吹著茶碗上的熱氣, “你下去吧。”

黃葭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天邊遠遠響了悶雷, 有些冷,王仲貴又喚人在堂內燒了兩個炭盆。

王凝儀捧著茶,見父親的臉色仍不好看, 勸道:“爹又何必同她置氣,她使的那些手段在欽差面前,怕還不夠看的,如今,欽差大人雖知道那圖紙不是出自您的手,但也沒治您的罪,可見這麽多年的情誼還是在的。”

“他眼下不治罪,未必是看在情誼的份上,”王仲貴又嘆了一口氣,“怕是自顧不暇。”

王凝儀蹙眉。

王仲貴望著陰沈的天際,把手放在炭盆上捂著,“你有所不知,前日官驛裏出了個盜賊,假扮成太監去翻那些金銀細軟,被巡邏的守衛發現了。”

王凝儀吃了一驚,“光天化日,竟有這樣的事?”

王仲貴搖了搖頭,“八成是守衛換了個說辭,把刺客說成扒手,給自個兒減罪,為著這件事,欽差已搬到總督衙門裏住了,連帶著鎮淮樓的宴席也撤了。”

王凝儀微微頷首,心底起了一陣涼意。

侍從端著茶壺走進來,欠身行禮,看向王仲貴,“方才,周公公身邊的小松子來傳話,請黃船工過去。”

話音剛落,王仲貴與王凝儀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王凝儀站了起來,靠近侍從,“可有說什麽事?”

侍從搖了搖頭。

王凝儀沈默了一會兒,看向坐在堂下的父親,見他臉色發白,低聲道:“昨日才下了調令,今日又要見人,大約還有別的安排。”

王仲貴也說不上來,只覺喉中發澀,一口氣卡在胸腔裏,扭頭對提著茶壺的侍從道:“楞著做什麽,還不倒茶!”

“轟隆隆——”

一記沈重的雷鳴後,醞釀已久的大雨落了下來,風聲呼嘯,青石板路泛著清亮的光,一架馬車慢慢停了下來。

黃葭下了車,轉過頭,便見一道八尺長的小門立在身側,門下石階上青苔郁郁。

周所等在門前,手裏攥著個布包,見她到了,也不顧接天的大雨,連忙走下石階相迎,“姑奶奶,您可來了。”

兩名侍從急急跟上來,為兩人打傘。

雨敲擊在傘骨上的聲音格外淒厲,黃葭尚沒有反應過來,手裏便被塞了一卷泛著冷光的絹布,打開一看,卻是一紙調令。

“姑奶奶,這可是天大的好事,雖沒覆您的清江廠廠官之職,可福州市舶司的差遣也不賴啊,還能跟著欽差大人一塊兒南下,一路上吃不盡的山珍海味……”周所說得眉飛色舞,語氣卻壓得很低,“這幾日,我在大人面前,可沒少說您的好話。”

“那我真得謝謝你。”黃葭看著絲絹上“提督泉州六廠”幾個字,神情已變得覆雜。

周所見她楞生生的模樣,以為她深受震動,還沒緩過來,接著道:“大人為把您調到福州,是廢了好一番功夫的,先把您的差遣從河道換到了船廠,還編了‘渡口檢船有方’‘改換船式,歷年所報木價比兵部略少’ 足足十三條功勞。”

黃葭應了一聲,走上石階,似乎怏怏不樂。

周所看出了端倪,許是他方才沒捧到點上,便不再多言,只走在她前面領路。

微雨落在廊外,總督署裏風光無限。

黃葭望著廊外的白石松木、小橋流水,心仍有些沈重,她自小漂泊,待在哪裏任事,本無甚所謂,但能回到故土,心中確實歡喜,可江忠茂能讓她回去,不是為解她的思鄉之情,大略是為了七年前的事。

一步一景,千鯉池上,建了一片青木圍欄,用當時造圍墻剩餘的磚瓦木石,搭了一條長長的木拱廊橋,廊橋一側都擺著紫藤花架,此刻春末,花卻開得又紅又艷,一眼望去,火紅的盡頭是一座八角亭。

亭檐上的金鐸傳出悶悶的響音,周所面朝那個聲音的方向,走在前面。

黃葭跟在後頭,腳步不緊不慢。

如果不是親身到此,她大抵不會相信,淮安城裏還有如此龐大的園林。從那道不起眼的小門,走到眼前這片亭臺樓閣,心中是說不出的震驚。

江忠茂站在八角亭下,聽著琉璃瓦被雨點敲擊,手裏灑下魚食。

“大人,黃主事到了。”身側的小太監輕聲提醒。

江忠茂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望了他一眼,“你們都下去。”

雨絲輕漾,黃葭走到亭下,身後打傘的侍從沒有多留,即刻原路返回。

“調任的文書,都看過了麽?”江忠茂掀袍落座,面前的黃花梨大案上放著各色糕點,周所立侍在側,為兩人斟茶。

“提督美意,黃某受之惶恐。”她坐了下來。

“你也是有功之人,沒什麽可惶恐的。”他看了眼碗裏的茶色,慢慢抿了一口。

她拿起一塊雲片糕,盯著上面的糯米粉。

“當年殺那些船工,一是要防著有些人欲壑難填、私造船舶走私,二是以免他們散布謠言、誹謗朝廷,”他嘆了一口氣,“實屬不得已之舉。”

黃葭沈默著。

江忠茂給周所使了個眼色,周所放下茶壺,施禮退下。

“我今日叫你來,是想給你透個底,經你的圖紙改造的那幾百條船,現今還分散在江河湖海,近年閩浙海商做大,也與之有關,”他深望了她一眼,“你的圖紙我已經上交朝廷,內廷下發急遞,將於今年沿海颶風來前,命總兵截流海上商船,拘捕海商,到時便由你過去搜查可疑船只,帶回船廠。”

黃葭默了一下,望向他,“這就是調我回去的緣由?”

江忠茂沒有應聲,他撐著木案站起,轉身望著廊橋外的大雨,眼神有些空洞,“我這回南下,本就是亡羊補牢,能做一件事是一件事,倘若朝廷能為此寬大,我的事情就沒有白做。”

“單靠收回那批船,他們能保你性命?”黃葭盯著他的背影,神情嚴肅,“這些年,他們折磨你卻不殺你,當是你身上還藏了與庫銀有關的東西吧……”

江忠茂身軀微滯,轉身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如果我真的有,那就好辦了。”

他坐了下來,撫摸著一邊的酒壺,多年禁閉,身子早已垮掉,連昔日喜好的美酒都不能再嘗,然而這會兒,他卻斟滿一盞,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身子熱了起來。

他猛地咳嗽幾聲,額上皺紋擰成了一團,側臉望見她臉上的冷意,笑道:“我已向內廷陳告,七年前主持造船的人正是泉州船廠主事,今在清江廠檢船,姓黃名葭。現下,整個二十四衙都知曉有你這號人物。”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黃葭攥著絲絹的手忽而一緊。

“若拿這個做由頭,一封海捕文書下去,天底下人都會知道,你就是當年的始作俑者,到時候,天南海北,人人得而誅之……”他笑了笑,“俗話說,獨木不成林,我是過來人,所以叮囑你一句,往後要活著,就得保證你頭上只有一個太陽,這個太陽、就是朝廷。”

“轟隆隆——”風雨大作,廊橋下池水暴漲。

……

黃葭展開那泛著冷光的絹布,坐在儲藥堂下,久久不能回神。

即便朝廷下了海捕文書,可天下之大,她未必不能能逃到一個不被人找到的地方,又或者,她可喬裝改扮,扮成另一副模樣行走四海。

黃葭盡力想要說服自己,但心中的惶恐仍無法壓抑。

江忠茂不愧是在內廷做了大半輩子奴才的人,總能找到最合適的辦法,把其他人都變得和他一樣。

他清楚地知道黃葭是個什麽樣的人,一個出身富足,本性溫和的人,一心只想過安穩日子。

可貪安穩的人,從來不會有自由。

她能冒一時之險而設計逃離,但她絕不會為了自由,終生東躲西藏、活在被圍捕的陰影下。

只一點,她不是真正的亡命之徒。

“既然舵主在南下巡漕的船上,那焚船刺殺一事,就要擱置了。”崔平看了看黃葭,又看向眾人。

“今年真是流年不利,姓席的跑得沒影兒,刺殺的事也沒影兒了,”段枝壓抑著心中郁氣,瞇起眼,望向黃葭,“舵主難道真沒有法子?”

黃葭敏銳地察覺到他質問的語氣,笑道:“你以為呢?”

段枝看向她,目光淩厲,“舵主是邵老苦心安排的人,邵老早有囑托,刺殺一事,務求速勝,難道舵主要為了一己性命,枉費了邵老的托付?”

黃葭盯著他的臉,淡淡開口:“你想說什麽?”

“舵主先前的布置,只讓大夥造鐵器、置埋伏,自己卻半分力未出,藏在大夥背後,顯然早有怯陣之心!”段枝冷哼一聲,“這會兒,又因為朝廷給了個好差事,什麽深仇大恨都忘了……”

這番話義憤填膺,說得眾人嘩然,一道道目光紛紛投向黃葭。

黃葭靠著椅背,沈默地笑了笑,“我為人行事,何需向你解釋?”

崔平聽兩人話頭不對,急忙出言道:“段枝,依照幫規,汙蔑總舵主,可是要……”

“她算哪門子舵主!”

段枝怒火中燒,陡然站起來,轉身對堂下眾人道:“都這麽多天了,劫囚的事情按著不動,非說要等什麽時機,這回連刺殺也要等了,我看她根本就是什麽都不想幹!邵老送信來催,就是摸準了她的脾性,此人幹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義,實不足與謀!”

崔平聽著越來越心驚,轉頭望去,只見黃葭還平靜地坐在那裏。

她聽著段枝的罵聲,當著整個十三舵各分舵舵主,自不能一言不發,更何況這些天,她也有話要說。

眾人喧鬧聲落下,黃葭緩緩擡眸,淺望了段枝一眼,“既說我無用,那邵老呢?邵老只管寫信催逼,他做什麽了?”

段枝沒想到她如此厚臉皮,愈發氣急,聲音都抖了起來,“就憑你、也配跟邵老相提並論?”

眾人也是一驚,沒想到這個由邵方選出來的新舵主,會在儲藥堂公然說邵方的不是。

崔平急忙出來勸解:“都在氣頭上,說的話不能當真。”

“有什麽不能當真?”黃葭倏爾笑了,“照我看,氣話才最值得當真。”

她站了起來,走到儲藥堂的匾額下,面對眾人道:“若非邵方謀劃取漕糧失利,祝舵主一幹人等怎會受困獄中?若非邵方挪走了鹽鐵生意,我們怎至於兜那麽大個圈子,拉攏散商,又抓家賊?若非邵方把十三舵的精銳全部帶走,我們怎會淪落到連百個弓手都找不出來的地步?”

段枝楞了一下,呆在原地。

眾人聽得如此痛罵,心頭惶惶,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邵方放棄江北經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想在座諸位都能明白這一點,”黃葭掀袍落座,“他當日從浙江帶走的糧,其中流到十三舵的,不足三成,可當時為整件事出力的,不是閩廣黃淮會的人,而是他從江北帶出去的人。明明是出力最多的人,卻落得這樣的結果,諸位當真不寒心麽?”

在場都是跟隨邵方多年的人,怎能不寒心?

但是運河不濟,邵方轉圖海運,是權宜之計,他們也無話可說。

段枝扶著椅子,怔怔地坐下。

黃葭收斂了眼底的冷意,掃過一張張面孔,“刺殺一事,如期策動,倘若諸位還有什麽異議,此刻便都吐個幹凈。”

段枝心中觸動,望了黃葭一眼,又低下頭去。

眾人沈默。

雨越下越大,人陸續散去了。

黃葭從儲藥堂走出來,對身後的崔平道:“我四叔後日便走了,他帶的東西多,你記得給他置辦幾個大點的箱子。”

崔平眸光微動,“卑職明白了。”

她接著向外面走,只見西面的回春堂裏似有人在,檻窗裏透出幽光,影影綽綽。

邵練就坐在堂下,身側一盞青燈如豆。

黃葭見她對著窗戶,愁眉不展,像在思索什麽,便在她身旁一把椅子上坐下。

邵練聽到腳步聲,轉過頭,面色有些白,“這些天,我在追查席……席舵主買賣鹽鐵的事,雖然證據確鑿,那些私鹽販子也都供認不諱,但我以為,此事仍有貓膩。”

黃葭為她倒了一盞茶,放一枚生紅棗,遞到她面前,示意她說下去。

邵練捧著發熱的瓷盞,“席舵主在十三舵多年,本不是缺錢的主兒,他早年間跟隨我爹北上賣藥材的時候,管的就是十三舵的銀錢往來,現今他也一大把年紀了,老家只有一個女兒。他既不缺錢,又沒有用錢的關口,只為鹽鐵利潤,冒著背叛船幫的風險暗渡陳倉,難道不是得不償失?”

黃葭一怔,她對席舵主的了解自然比不上邵練,但聽她一面之辭,也不好下定論。

邵練仰面望著窗外的雨滴,嘆道:“之前,我寫信給我爹,我爹只叫我放心,今夜就會派人過來,接我到泉州去。”

黃葭眸光微動,“你是來告別的?”

邵練沈默地點了點頭。

風雨簌簌,灑得一方天地茫茫。

黃葭在醫館吃過餛飩,走在回船廠的路上,只聽不遠處,洪澤湖上的號子轟然響起,心中不由一緊,擡頭望天,鬥笠上積蓄的雨珠砰然墜地。

這個時候,邵練已經上船了。

人走茶涼,她忽有一絲不安,腳步頓在原地。

雨下大了,崔平命人關了二樓的檻窗,緩緩走下樓梯,打算親自去買一口箱子,今日醫館歇業,沒有客人,他向掌櫃道了個別,拿起傘便要出門。

剛跨過門檻,只見一抹湛藍色身影倏爾閃過,朝檐下奔來。

四圍風聲忽止,那個身影也停在他面前。

黃葭一手扯下鬥笠,滿面雨水,聲音卻冷靜異常。

“你來得正好,即刻去查,席舵主逃走後,各分舵有無人口失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