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雪停霧起,決戰在即。……

關燈
第82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雪停霧起,決戰在即。……

黃葭默然片刻, 不知從何說起,只看向他,“您怎麽也到杭州來了?”

提起這事, 林湘坡嘆了一聲, 到她身側,“收到漕臺書信, 先前盤踞在江北的河盜流竄到了杭州一帶, 杭州汛兵營人手不足,需從江北調兵。如今黃河冰期,河防事務少了,我在淮安衛的職務清閑, 所以就被調來了。”

黃葭微微一怔。

她沒有記錯的話, 淮安鬧河盜的時候,陸東樓並不在淮安,天底下寇盜多矣, 他既不是親眼所見, 如何判定淮安、杭州兩地的河盜是同一撥人?

來不及思忖, 林湘坡已經牽了她的馬,把她帶去行伍中。

四圍的火把微微晃動,士卒腰間的佩刀露出點點寒芒。

靜夜火色裏,黃葭微微仰起頭,只見周遭旌旗正迎風狂舞。看到旗上圖案, 她有些詫異,“為何不用漕軍番號?”

林湘坡不以為意, “漕臺囑咐了,大夥既是征調來的,這段日子自要歸屬汛兵營。”

黃葭微微頷首, 眼底疑慮未消。

他們來得太安靜了,棄了大道不走,反從城郊繞城奔往汛兵營,若非今日她撞見,絕不會知道他們來過。

天色已晚,前路火光微弱,看不大清。

雪細細密密地下起來,軍隊行得極慢,中間一輛青帷馬車悠悠行過,林湘坡一直把黃葭帶到了車前,對裏面的人稟道:“漕臺,是黃掌事。”

“再過一裏路就要繞過主城了,大夥還要趕去營地,就讓她跟您回去吧。”

林湘坡話音剛落,只見一柄銀色刀鞘挑起了車簾。

燭光渾濁,照不出車裏人的面容,車裏人卻能把外頭的情形看得清楚。

他聲音溫和,“上來。”

黃葭吐出一口濁氣,翻身下馬,快步上車。

車裏燃了兩根蠟燭,卻仍有些昏暗,她剛一坐進來,目光倏爾一凝。

陸東樓一身銀色甲胄未脫,肩上沾了血漬,像是剛剛剿寇回來的將軍,佩刀擱置在一旁,寒光滲出軍士威嚴。燭光忽明忽暗,車廂內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息。

他放下手裏的書,仰起頭,映入眼簾的就是黃葭破破爛爛的外衫,還有那張慘白的面容,她靠著車廂,低低的喘息在靜謐的夜裏聽得格外清晰。

“撞鬼了?”

“近來得罪許多人,被盯上了。”黃葭微微垂眸,倒了一杯熱水喝過,劫後餘生,她的聲音仍有些喑啞。

陸東樓眼底漣漪微泛,“說來聽聽。”

黃葭一怔,猶豫了片刻。

這些天她被汪工首驅使,心裏憋氣,可待在船廠,周圍人各有勾連,一句惡語轉眼間就能傳到所有人耳中,也不得不把話憋在心裏。

今日借著夜色,她想說幾句私己話,便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她與汪工首如何合謀陷害何塤入獄,而何塤入獄之後,他二人又如何矛盾重重、勢同水火。

聽罷,陸東樓沈默地掃過他的臉,幽幽開口:“你上了他的賊船,一早被他吃定了。”

“當時不知他做的是紅木生意,若知道,我決不會答應。” 黃葭沈著頭,眸色漸深。

紅木,即深色硬木,其作為屋宅家具,有一個重要特質——名貴。

黃葭深吸一口氣,看向他,“他賣的紅木,從浦城至江山、衢州的仙霞古道運進杭州,路上就耗費不少錢,紫檀木每斤三兩,花梨木每斤二兩,做成的一張紫檀雕幾,一把黃花梨卷雲紋方椅,能賣到二三十兩銀子。”

她自嘲一笑,“這種貨,只有杭州城那些大戶人家買得起,可杭州能有多少大戶?稍顯赫的大戶也早成了老牌木行的熟客,怎會來光顧一家新開張的店面?他既打定主意做這生意,便已是預備去搶,因為沒有何家的客源,生意是做不起來的。”

所以,汪工首早在何塤抄檢船只之前,就已動了扳倒他的心思,或許,還有了扳倒他的把握。

想她原本只用坐山觀虎鬥,如今卻做了他的“東風”,轉進這趟渾水裏,為他鞍前馬後。

“真蠢。”她生的是自己的氣,越想越堵得慌。

陸東樓靜靜看著她,遞來一盞沏好茶水。

黃葭瞥過一眼,只見盞子上浮起一層金黃的茶色。

她抿了一口,口有清甘味,不由驚奇,“閩北水仙?”她最喜歡的茶。

他默然點了點頭,凝望著她,須臾,轉換了話題,“你說追擊你的人中有弓箭手,他們大約有多少人?”

黃葭目光微滯,仔細回想,“二十人以上。”

他微微蹙眉,“你從錢塘酒樓出來走的這條路,是回主城的必經之路麽?”

“不是,”她答道,“但卻是最近的路。”

酒樓太過偏僻,離鬧市、官衙都遠,真要同何家的人打起來,連報官都來不及,黃葭當時只想盡快脫身,所以抄了近路。

陸東樓微微頷首,“那麽有兩種可能,第一、他們在每條路上都埋伏了人,可這樣一來,他們就有近百號人馬,這樣一夥人潛伏在杭州城郊,巡哨不會無知無覺,那就只剩第二種可能,他們料定了你會走這條路。”

黃葭一怔,還未深想,陸東樓便拋出了第二個問題,“今日告知你何家來人的書辦,平日可與你結仇?”

“你懷疑他說了假話,故意引我出逃?”黃葭臉上閃過一瞬的茫然,須臾,扣在茶盞兩側的手陡然握緊。

那名書辦是康廠官的心腹。

她與康元禮交情說不上多好,但也是彼此禮敬,她打心底裏不相信他會對她動手。

況且,她當時急急出逃,心下慌亂,也未必會抄那條近道,後來遇上那夥人,或許只是歪打正著?

未及深想,陸東樓仿佛又想到了什麽,驀然問:“你從酒樓出來,趕到那片林子,需要多久?”

黃葭答道:“約莫半個時辰。”

陸東樓的臉色漸漸冷了下來,“半個時辰……”

黃葭趕到林子要半個時辰,那麽弓箭手埋伏的時間一定不止半個時辰。

二十多號人埋伏如此之久,身上帶著利器,還都騎著馬,如今已是夜裏,海防巡哨夜間三班輪流,哨兵參將只要不眼瞎耳盲,絕不可能毫無察覺。

那麽,就只剩下一種解釋,這幫弓箭手是官府的人,他們在幾條山道上都設了伏,埋伏上百號人,只為抓走黃葭。

……好大的陣仗。

陸東樓眉間漸漸浮起肅殺之意。

黃葭望著他的臉色,再度問:“漕臺的意思,今日何家的人尋仇是假,那書辦捏造謊話騙我出逃,他與外面的弓箭手裏應外合,實是一路人?”

陸東樓微微頷首,“據你所言,這幫人身手敏捷,又帶著弓箭。弓箭本適於暗殺,更好的辦法是潛入酒樓,找個角落暗中出手,把你綁走。可他們卻偏偏要窩在山林裏設伏,還要正面相抗,難道不是舍近求遠?”

黃葭眉頭微蹙,“他們對酒樓有所顧忌?”

陸東樓點了點頭,“酒樓人多,還有住客,他們來來往往,難免被人瞧見,而夜中宵禁,在山林裏,他們做起事就會方便許多。”

這般顧忌體面,倒是像極了某個人的作風。

黃葭面容沈肅。

康元禮與她素無恩怨,他沒有動機指使人對她動手。

但陸東樓的揣測也不無道理,今日若非康元禮出門談生意拿錯了賬目,她便不會從船廠出來送賬,若她好端端在船廠待著,豈有今夜圍捕之事?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言語,只倒了盞茶。

水氣渺然,流淌在二人之間。

車內靜默半晌。

一人盯住茶水不動,一人兀自翻看書卷。

外頭的雪漸漸下大了,窗外冷風不住地吹來。

不知過了多久,車馬到了官驛。

聽得車夫的一聲提醒,陸東樓慢慢放下書卷,擡眸看向她,“從今日起,別再回船廠了。”

他掀起車簾,慢步走了下去。

簾外白雪飄灑不已,黃葭放下茶,寒意陡生。

……

次日

風聲蕭蕭,寒鴉淒清。

營帳內,燭火恍惚,一面長四尺、寬二尺的沙盤屹立中央,其上山巒聳立,綠林密布,流水成網,別有一番恢弘氣勢。

眾士卒身著甲胄,立於沙盤四周,皆是斂聲屏氣。

“南日山、浯嶼、銅山等險,去山谷不過一二裏,尤以大嶺口為阻截來敵之要路。”

汛兵統領望著沙盤上山丘水脈,面容冷峻,聽得陸東樓沒有回應,又道:“上回漕臺既已探明水寨所在,我等可於天明之前,占據險要,再於大嶺口布設精銳,將其圍捕。”

陸東樓微微蹙眉,沈吟道:“水寨之中駕船極重,非得順風使潮,卒難駕使,依照汛兵營可調船只,皆用輕木,恐不足以來去自如。”

汛兵統領微微頷首,想到上回襲寨時的慘烈,心有餘悸,“那您的意思是?”

“並五所共船二十只,每船弓箭手三十名,據敵險要,分兩路夜半出擊,退敵於內港,水寨前沿既成孤懸無援之地,”陸東樓將幾面旗幟插上了山丘,“水匪移於內港,其防禦縱深縮小,水寨據險伺敵之用大大削減,乃自失外險。”

汛兵統領點了點頭,深覺佩服,“末將即刻傳令。”

話音剛落,一陣冷風卷起門帳,眾人擡眼望去,只見一夜雪後,外面已是茫茫天地。

陸東樓目光冷冽,一腔陰郁在心底泛濫。

雪停霧起,決戰在即。

……

午間天光大亮時,黃葭睜開了雙眼,門外早有一班士卒立侍。

昨夜來,官驛巡視的士卒已減了大半,留下了原有的兩班守軍夜間巡查,部院的兵馬則大半征調去了汛兵營,說是抓水匪。

餘下的人留守官驛,奉命看管她的進出。

這種日子活像一灘死水。

士卒照舊端上了飯菜,黃葭舀了一勺魚羹,軟糯鮮香的魚肉放進嘴裏,卻嘗不出味道,許是心緒紛亂如雨。

那日見到的漕軍,加之官驛的守衛,足有上千人。

說是抓水匪,那麽上千號的水匪,盤踞在杭州城街,幾無可能,只能是在山丘林谷之中,而水匪人數達千人,也實屬罕見。

她心底有個隱隱的揣測,但又不敢妄下定論。

“咚咚……”門被敲響,部院士卒慣常走進門,手提一個竹籃,“黃掌事,藥鋪的夥計又來送藥了。”

黃葭微微一怔,看著籃中的膏藥,眸光微動。

“這藥用了許久,傷也不見好,”她看向士卒,“前日我新得一個方劑,一會兒我寫下,可否幫忙轉交給那夥計,讓他把藥配了來?”

士卒楞了一下,思忖道:“也成。”

黃葭暗自舒了一口氣,待那士卒出去,顧不得太多,找來紙筆,伏案寫就——

一兩木賊、一兩桃仁、人參、甘草、黃芩、白術各半斤。

中藥配伍講究“君臣佐使”,此方劑中,君藥只有木賊與桃仁。

牧賊、逃人。

但願崔平能看得明白。

黃葭擱下筆,等待墨跡幹透。

夜來風雨興,門窗振動不已。

黃葭雖送出了消息,心中波瀾未平,她出不去,不知外頭是何情形,此刻靜坐房中,吃著士卒端上來的晚飯,愈發坐不住。

起身推開窗,天邊已是漆黑一片,她身在官驛,聽不到遠處的刀兵之聲,四圍只剩風雨惶惶。

雨下大了,無窮無盡一般,沖刷著鱗次櫛比的高樓。

杭州城靜穆在茫茫雨霧中。

黃葭深吸一口氣,未料冷風鉆進肺腔中,凍得她咳嗽不止。

“黃掌事。”門外士卒的聲音驀然傳來。

她微微一怔,靠近房門,“何事?”

“巡撫衙門的人來了,想請您過去一趟。”

巡撫衙門?

黃葭眼中浮起迷茫,難不成是為何塤那樁案子?

可何家闔府抄檢,家產都已上繳官衙,巡撫衙門得了錢,難道還打算翻案,把東西吐出來?

她想不明白,但官兵已經等在外頭,推辭不得。

官驛外,夜幕沈沈。黃葭幾步跨出門,手裏提著的燈籠鮮紅如血。

門外官兵都舉著火把,千戶勒馬在前,重重人影在火光映照下,一如鬼爪。

黃葭瞥過眾人身上的甲胄,又看見後頭的馬車,忽而一怔。

領頭的千戶沈聲提醒,“中丞有請,還不上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