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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輪番招供 黃葭一怔,驀然笑道:“漕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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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輪番招供 黃葭一怔,驀然笑道:“漕臺……

兩日後

天蒙蒙亮, 屋中只點了兩三根紅燭,氣氛有些沈悶。

士卒立在門前回報,中氣十足的聲音散入風中, 聽著格外醒神。

“杭州城西郊的酒家確實來了一夥人, 拴了二十多匹馬在院子裏,聽口音像是從福建趕來的。”

大門開著, 刮進一陣冷風, 燭火跳動幾下,映出黃葭蒼白的病容。

她倚靠在交椅裏,目光緩緩轉向對面之人。

陸東樓慢慢睜開眼,目光清明, “知道了, 你先下去吧。”

士卒幾步退出去,關上門。

白雪飄進來幾許,黃葭咳嗽了幾聲, 聲音沙啞粗糲, 她昏迷了兩日, 昨夜方才醒過來。

說來也好笑,這毒殘餘的時候,身上全無感覺,如今解了毒,好似是拔掉了一柄插在身上的利刃, 血流不止,痛苦不堪。

陸東樓凝望著她, 沈默半晌,為她倒了一盞清茶,遞到她面前。

她看著那清涼的茶水, 遲疑片刻,才從他手中接過。

小盞還未到嘴邊,他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碼頭上的消息,是從哪兒得來的?”

黃葭不急著回答,喝過幾口茶,悠悠看向他,“那日我落入湖中,遇見了一位高人。”

陸東樓一聽這個開頭,臉色變了又變,嘴角笑容帶著嗔怒,卻還是忍住聽她把話說完。

她輕咳一聲,煞有其事:“高人坐在船中,一身白衣,仙風道骨,我不知他是什麽身份,只聽他說,你我有緣相遇,便是命中註定,依照上蒼旨意,他必得滿足我一個心願。”

“我便以碼頭之事相問,他即刻作答,想是已然算中了我心中所想。只可惜,問完之後,我身子一沈,昏昏欲睡,再醒來之時,人已趟在湖邊斷橋上。”

陸東樓聽完她編的故事,臉上無波無瀾,卻明白了一件事。

——不用刑,從此人嘴裏,他是聽不到一句實話的。

門外天邊,雲氣一點點凝起。

不過片刻,外頭的雪下大了,冰涼的雪氣穿過門,撲面而來。

黃葭看著他,有些不耐,“狡兔三窟,城裏城外有十七處窩點,漕臺打算何時緝捕?”

他沒有回答。

桌上燈花驀然爆開,閃出點點星芒。

四周安靜了片刻,黃葭一直看著他,等到以為他要開口時,他卻起身拿起了桌案上的一卷《海防纂要》,擋住她的視線。

雪落得很大,門外瞬時茫茫。

她臥在交椅上,思忖片刻道:“先前回來路上遇見了一行商隊,我花了一筆錢請他們遞了條子,若第二日漕糧案未有揭帖登出,則及早將賊寇的據點告給臬司衙門。”

她所說的商隊,其實便是浙江碼頭上的商幫。她委托了船主給臬司衙門遞信,料想趙世卿一心建功,得知了這個消息必然不會什麽都不做。

誰知這麽多天過去,竟然一點動靜也沒有。

她這才退而求其次,把事情抖給部院。

雪聲窸窸窣窣,四面的寒意如潮湧動。

黃葭擁緊了衣袍,看著對面的人巋然不動,便也保持沈默,只一道目光在他身上掃來掃去。

半晌,他如坐針氈,翻過一頁書,聲音幽幽響起。

“你已有了打算,何故還要問我?”

黃葭一怔,驀然笑道:“漕臺是怪我擅作主張?”

他沒有回答,屋中忽地沒有了聲音。

門外大雪已連成片,黑雲遮天。

風起了,雪聲簌簌,一下一下打著窗戶。

半晌,他放下書,忽然開口:“不怪你,還應謝你,是你、讓這件事變回了本來的面目。”

不同與往日深不見底的溫和,他此刻的聲線柔如春日細雨,悄無聲息地落入人的心底。

黃葭不由一怔。

一擡頭,才發覺陸東樓正靜靜地註視她。

白雪波濤起伏間,乍然傳來一聲鳥啼,清脆悅耳。

天地間仿佛靜了一瞬。

“黃姑娘。”一個聲音從背後響起,黃葭還未回過神。

身後,林懷璧走過來,今日她已經摘掉了臉上的面紗,風寒痊愈,臉色紅潤如常,相形之下,反倒是黃葭一臉病容。

黃葭自知這會兒跑開無異於掩耳盜鈴,也便轉過身來,擠出一個笑容。

“當日我便覺得你有些不尋常,哪有胭脂鋪的老板不塗胭脂的。”林懷璧的聲音清脆如銀鈴,比那日在船上唱曲的嗓子清亮許多。

黃葭有些尷尬地低下頭。

“陳將軍已經在幫我尋父母下落了,想來是你同他提了此事,我要多謝你。”林懷璧拉起她的手,才發覺她的手冷極了。

林懷璧的目光掃過黃葭的臉,又垂眸,目光下移,見她腰間懸著一把魯班尺。

長尺經風,嘯鳴之聲格外奇異。

林懷璧擡起頭,臉上的笑容愈發明媚。

黃葭未註意到她的舉動,只思忖著,她只與汛兵營副將提過幫她尋親之事,當時還被回絕了,難道是副將將此事告知了陳九韶?

想到這裏,她有些心虛,不敢看林懷壁的臉,只道:“尋人不是我出力,要謝還是謝他去吧。”

林懷璧臉上笑容卻不變,語氣謙和有禮,“陳將軍那邊我已送了一盒酥餅過去,今早請人買了糖酪,官驛的竈房要再過半個時辰才開飯,你這麽早起來,還未吃上什麽吧。”

黃葭點了點頭,話已說到這個份上,她再推拒便有些不近人情了。

假山石亭閣樓邊,柳樹已殘敗,惟有幾株臘梅亭亭,風動之時,香氣撲鼻。

細枝搖落,殘紅墜地。

林懷璧讓人落了門帳,閣樓四面的燈點起。

長隨將酥酪擺上桌案,明晃晃的光下,白玉碗裏的糖蒸酥酪冒著甜絲絲的熱氣。

林懷璧拂裙慢慢坐下,“再過幾日就要回江北了,我雖在江北待過,卻不曾到過淮安,不知到了那邊會被安置在何處。”

黃葭拿調羹舀起酥酪,低頭進食,“部院每年的進項夠養幾千號人了,總之,不可能虧待你。”

林懷璧面帶笑意,語氣親切,“黃姑娘,你口音是福建的,怎的會去淮安做工?”

“自是哪裏有錢,往哪兒去。” 黃葭隨口道。

她低著頭,一口氣吃了兩碗,昏迷這兩日滴水未進,昨夜只吃了一碗稀飯,天黑之後竈房也不開火,她想自己動手,無奈身子動彈不得。

若當夜沒有巡夜的人聽到動靜進來,依照部院這些人看囚犯的架勢,她十有八九能餓死在裏邊。

林懷璧坐在一邊,靜靜地看著她。

門外冷香浮動,天光一點點灑進來。

黃葭吃飽之後,困意頓時湧了上來,整個身子都有些沈重。

林懷璧還想與她多說說話,她的眼皮卻已經耷拉下來。

“大抵是用了藥,沒什麽精神。”黃葭嘆了一口氣,自覺失禮,站起來拱手作揖。

林懷璧輕輕嘆息,“也是我不好,這麽冷的天還請你來說話。”

黃葭擺了擺手,掀開門帳走回去。

泠泠水意將墻壁浸得鮮亮,寒風吹過來,醒了醒神。

眼前天地昏暗一片。

黃葭再醒來的時候,已是夜半,她竟然睡了大半日。

今夜暮色來得格外早,出門一看,天邊略過一抹殘紅。

看來是出過太陽。

另一邊,陳九韶已經在向陸東樓回報這幾日的事。

“趙禦史尋了幾個底子好的衙差扮成富商,以買家之名找上門去,談好價錢,摸清他們統共多少人頭,於今夜部署合圍,大功告成。”

陸東樓默不作聲,憑欄望月,如玉樹卓然而立。

“聽你的語氣,抓的人不一般?”

倘若只是抓了幾個人販子,陳九韶還不至於這般喜形於色。

大抵是這波人販子真與漕糧失竊有關聯,方才能讓他剛脫官服,就從臬司衙門著急忙慌地趕回來。

陳九韶低頭回道:“抓的人都不過無名鼠輩,可供出來的人卻不一般。”

“哦?”陸東樓轉過頭,目光直直望向他。

“這些人招供說,不光買賣人口,還幫著運了一批貨,經查是一成漕糧。就在運糧當日,他們與浙江糧場的秦忠打過照應,一塊兒把糧自幾艘官船那裏偷運出去的。”

陸東樓眸光一暗,“偷運?怎麽個偷運法?”

“還是船上動手腳,當天是夜裏,船又多,他們提前備了幾艘船混入其中,將漕糧一點點運出去。之後把糧藏到浙江糧場的後山處,只等這陣子風頭過去,再著手運出去。”

說到這裏,陳九韶展顏一笑,“漕臺,這回的難題真是迎刃而解了。”

陸東樓看了他一眼,卻沈默不語。

漕糧失竊一案最愁的就是定罪,此案發生在官船上,丟的又是漕糧,朝廷勢必要拿辦幾個官員。

部院陷於被動,無非是楊育寬確有失職之嫌,而浙江糧場這邊因為涉及人員近百人,也不大可能一一拷打審問,只能搜查其家室。

沒查出來什麽,也就沒了下文。

而這次捅出來的,卻是浙江糧場自己的人,且江朝宗方才推出的新政,便是將多個倉儲全部並入浙江糧場,統一調撥。

此次風波一起,江朝宗的新政恐怕也要面臨不小的風浪。

陳九韶微微擡起頭,只見陸東樓靜靜立在那裏,臉色肅穆,不知在想什麽。

他猶豫片刻,方才開口;“漕臺,那個秦忠進了臬司衙門,沒有撐過半個時辰就招了供。除了他幾個糧場的手下,還供出了一個人。”

陸東樓目光一凝,轉頭看向他。

陳九韶連忙答道:“供出的是……杭州衛指揮僉事,巡哨參將、薛孟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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