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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焚船 陸東樓笑了笑,“這是杭州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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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焚船 陸東樓笑了笑,“這是杭州衛的事……

夜半, 東風肅殺,卷起如席大雪。

濃煙升空,浙江碼頭上, 一股焦味悄無聲息地蔓延開。

數十號的哨兵巡查經過, 只見碼頭邊的烤魚攤子上已經燃起了熊熊大火。

碼頭旁的幡旗轟然倒地,搭攤子的竹蓬上, 火舌舔舐出一片焦黑。

焦味混雜著魚腥, 直叫人反胃。

“混蛋!”

哨兵們大驚失色,倉皇下馬,沖入其中。

眼見幾個小販被壓在燒斷兩腳的桌案下,濃煙堵住了他們的鼻孔, 咳嗽聲此起彼伏。

哨兵們合力將幾個小販拉了出來, 又奮力抄起地上雪,向小販的衣服灑去。

烈火幾乎要舔舐到皮膚,哨兵慌得滿頭大汗, 身子不住顫抖, 冷汗冒了一陣, 火光又將身上衣服烤得幹熱。

見地上的幾個攤販慢慢爬起來,他們吐出一口濁氣。

還好,有驚無險。

“夜中宵禁,你們幾個竟敢在這兒擺攤烤魚,還弄出明火!”哨兵領班提起一人的領口, 將他拉至面前,怒目圓睜。

那小販連忙擺手, 滿臉淚痕,高擡手臂指著遠處,“有……有人……偷了我們的油。”

哨兵瞳孔猛地一縮, 轉頭望著江岸的南面。

——那是官船停靠之處。

此刻已是黑煙繚繚,火光沖天。

他黝黑的臉繃起,仰面大喝:“來人!救火——”

浙江南邊碼頭上,火舌舔舐的船艙已經化為一堆焦炭。

雪下起後,火勢變小,猶有點點火星向外冒。四下湧動著滾滾餘煙,與江上大霧融成一道白色屏障。

此刻,正好助他脫身。

“抓住他!”背後,臬司衙門的兵將已經追擊而來。

“呼!”

白霧中閃過銀光一點,僅有撕裂空氣之聲,寒芒乍現,殺氣凜然。

一枚飛鏢在他眼前劃過。

薛孟歸立在甲板上,閃身躲開,後頭追兵的腳步聲此起彼伏,響得有些驚心動魄。

他眼眸中劃過一道厲芒,轉身快步走向底艙。

底艙裏,十四五個隨從奮力劃槳,木槳碰撞,水聲不歇,但船行依舊太慢,再過片刻,恐怕就要被後面的人追上。

眾人滿頭大汗,見他進來,手中動作未停。

薛孟歸深吸一口氣,擡手解下了身上沈重的包袱,又吩咐底艙裏眾人。

“把東西都給我。”

眾人面面相覷,未有動作。

薛孟歸面色鐵青,大喝一聲:“難道你們想死在浙江!”

眾人一怔,連忙解下身上包袱,交到他手裏。

薛孟歸沈下一口氣,提起一半的重物大步往外走。

船艙外,風呼嘯不絕,水波浩瀚,大雪蒼茫。

東方還未破曉,這座尚在沈睡中的杭州城,已不得不睜開雙目,直視眼前的黑暗。

“我們的人追過去,誰料那薛孟歸竟然縱火燒船,他此刻行船南下,估計是去了閩廣一帶。”

臬司衙門的衙差低頭回報,聲音壓到了嗓子眼,根本不敢看趙世卿的臉色。

趙禦史的臉色也的確不好看,此番他端了數十個賊匪窩點,眼看著馬上就能結案,原本是完滿無缺的大功一件,等京師的調令一來,他便能風風光光地回去。

可在這個節骨眼上,臬司衙門竟讓嫌犯給跑了!

“廢物!都是廢物!”趙世卿目眥欲裂,抄起眼前的硯臺,直直向他砸去。

衙差趕忙蹲下,硯臺摔在了門檻上,“砰”的一聲,碎成兩半。

“你還敢躲!”

趙世卿氣不打一處來,跺著腳步朝那個衙差走去。

一邊的師爺急忙把他攔住,“欽差大人,你打他也於事無補啊,眼下最要緊的是將案子結了,把官船修繕好,還有匪寇那裏的幾百號人,那麽多張嘴,總不能讓他們一直待在浙江吧,杭州可養不了這麽多人。”

趙世卿深吸幾口氣,臉色變了又變。

過了半晌,他肩膀一松,怔怔地走回主座上。

趙世卿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敗敗火,“那你說該怎麽辦?”

師爺面上帶笑,“等把船修好,您就當著城中百姓的面,把這些人送上船安頓,大家夥知道有您這般的青天大老爺,還不一傳十、十傳百?”

趙世卿微微一怔。

師爺低著頭,見他的目光有所松動,接著道:“等到您老美名一傳,這點芝麻大小的事也不會有人放在心上的。”

趙世卿深深望了他一眼,目光呆滯,低頭看著杯盞中的沈底的茶葉,臉上浮出若有若無的笑。

文過飾非,眼下也只有這一條路了。

……

晨起,雪後寒氣刺骨。

門除積雪未掃,臬司衙門的大門下幾乎不能落腳。

今天是楊育寬出獄的日子,部院的馬車早已等候在大門外。

楊育寬換上了一身幹凈衣裳,顫巍巍地走出來,擡起頭,只見天際黑雲疊疊。

長隨站在雪中,打著傘,見他出來,快步上前扶住。

楊育寬身上虛汗淋漓,面色通紅,像是還有高熱。經歷了這一遭,他的身子大抵是回不到從前了。

長隨見狀,即刻將他扶上馬車。

寒風颯颯,從衣袍鉆入胸口,楊育寬一路上咳嗽不止。

長隨坐在一邊,也聽得心中難受,到了官驛,忙請大夫把了脈。

大夫上了年紀,經驗老道,一手把脈,一手拈須。

號脈之後,他面色凝重,長嘆了一口氣,“此火痰凝結胃脘,所慮氣閉,不能用吐下之法,惟有化痰。”

就這樣,楊育寬連服了幾日的藥,在床靜心養病。

一日夜半,他喉嚨苦得發澀,便下了床。

看見門外竟然一個人也沒有,不由地詫異,這看守的士卒都去了哪裏?

樓下庭中,竹影斑駁。

南北廂房都黑了燈,夜風刺骨地嚎叫,吹得他的臉冰涼得像要結霜。

楊育寬卻覺得清醒了許多,眼眸都變得明亮起來。

往後院走,竹林搖曳,四下一片漆黑,還有積雪,他提著燈籠深一腳淺一腳,步履蹣跚。

走到西北假山一角,遠處忽然閃過幾點微光。

——那是……竈房。

楊育寬推門而入,燭火晃動,滿室昏黃。

只見南墻邊一個黑影晃動。

他仔細看了一會兒,好似一個人影貓著腰,窩在竈臺後面。

楊育寬登時一楞,試探性地開口:“黃姑娘?”

那個黑影忽然一聳。

楊育寬一怔,“還真是你……”

他提著燈籠,小步走近,“你在這兒做什麽?”

黃葭放下手裏的饅頭,從黑影裏走出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澄黃色的長衫,這幾日連日落雪,她的許多衣裳遲遲不幹,便去街邊買了一身。

不料這新衣裳轉眼就在竈臺那裏蹭了灰,又變得灰撲撲的。

黃葭訕訕笑道:“這幾日不知什麽緣故,過午之後老是犯困,一犯困就錯過了晚膳。”

楊育寬笑了笑,“所以你是出來找吃的。”

黃葭“嗯”了一聲,臉色有些不自然。

他低頭一笑,“你不如看看水缸裏,官驛這邊當差的,每每會捉些魚養著吃。”

他話音落下,只見黃葭眸光一亮。

官驛後院有一條溪水,是活水,隱在竹林之中,夜來潺潺聲不斷。

黃葭籠了一盆火,徑直穿過林子到溪邊烤魚。

楊育寬坐在一邊的青石上,只見那金燦燦的油光崩裂開魚皮,濃郁的腥香飄進鼻尖。

她輕輕轉手,幾條鯉魚在熾熱的火上翻滾,星子一閃一閃。

“滴答滴答”,油水自魚尾滾落。

楊育寬等了片刻,有些不耐,拿起燈籠四處走動。

四圍竹影斑駁,瀟瀟聲在夜間輕細入耳。

走著走著,忽然聽到前面有腳步聲,他下意識擡起燈籠,入目是陸東樓沈肅的面容。

楊育寬楞了一下,慌忙低下頭。

陸東樓瞥了他一眼,轉頭望去,只見不遠處的蒼青石上坐了一個澄黃的身影,在青色的林間格外醒目。

他微微一怔,拂過斜立著的青竹,向前走去。

今夜無雪,小風陣陣,溪水邊波光粼粼,光影照過她的半邊臉頰,婆娑不清。

黃葭專註地烤著手中的魚,竹枝搖曳之時,她兩鬢碎發隨風飄起,混雜在一片青黃之間。

陸東樓看了半晌,向前一步,青石上的人卻忽然出聲,“人再多,魚就不夠分了。”

“不夠就抓。”他沈聲回道。

黃葭輕嗤一聲,轉頭望去。

陸東樓已經走過來,坐到她一旁,臉上浮著淡淡的笑,“夜半出來烤魚,你倒是挺有情致。”

黃葭並不回答,只看著手裏的魚。

陸東樓把燈籠擺在一邊,靜靜地凝視著,風燈火光將她的臉映得緋紅灼灼。

他看了一會兒,又道:“再烤就焦了。”

黃葭瞪了他一眼。

陸東樓仿佛渾然不覺,從她的手裏奪過帶魚頭的半個。

楊育寬走過來,見他心情不錯,開口問道:“漕臺,這幾日怎麽不見陳參將?日前他給卑職送過飯,卑職還想當面道謝。”

陸東樓垂眸看著魚頭,“他近來有的忙,薛孟歸定罪後逃跑,巡哨參將一職已經空出來了。”

“漕臺是打算保舉他?”黃葭看過來。

陸東樓笑了笑,“這是杭州衛的事,我管不到。”

楊育寬坐到溪邊的石墩上,面露詫異,“除去杭州衛,運漕官也能爭這個巡哨參將?”

“外衛各統於都司,分隸於五府,而聽命於兵部。衛所分理屯田、營操、巡捕、漕運、出哨、戍守、軍器諸雜務。漕軍雖非久在杭州,但從歸屬上說,一樣是衛所,一樣在都司轄下。”陸東樓耐心地解釋。

黃葭忽然想起陳九韶當日的那句牢騷,原來,也是有跡可循的。

楊育寬有些好奇,“那陳參將要爭這個,勝算有多少?”

陸東樓:“杭州衛除薛孟歸之外,有軍功在身的大都已過六旬,沒有軍功的,大抵二十出頭。”

楊育寬微微一楞。

簡拔巡哨官軍,軍功與資歷,二者須有其一,兼而有之自是最好。

陳九韶沒有軍功在身,但資歷遠超大多數人,若此番有軍功的老人不與他相爭,那便是穩操勝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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