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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登船 所以,官場中人稱言官為“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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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登船 所以,官場中人稱言官為“抹布”……

杭州府衙

“正大光明”的匾額下, 杭州知府程隆擡起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

“砰”的一聲,桌上的茶水都濺出幾滴。

冷氣和茶裏的苦澀味撲面而來。

程府臺微微擡眸, 目光轉向對面之人, 聲音冷硬,“他說的什麽?”

書辦低下頭, “他說, 《大明會典》有載,凡文武大臣果系奸邪小人,構黨為非,擅作威福, 紊亂朝政, 政令德澤不宣,災異疊現,但有見聞, 不避權貴, 具奏彈劾;凡百官有才不勝任, 狠瑣闌茸,善政無聞,肆貪壞法者,隨即糾劾。”

程隆冷哼一聲,“倒是言官的老樣子。”

他放下茶盞, 環顧四周,“你們怎麽看?”

屋中師爺、參將面面相覷, 只低下頭來。

許久,一位師爺站了起來,躊躇片刻, 說出了一個稀松平常的答案,“不如以財帛動之。”

眾人默不作聲,卻也說不出一個“錯”字。

今之世局,何處非用錢之地;今之世人,何官非愛錢之人?

朝廷咎官員不廉,而官員薪俸本不多,要應付上峰票取,不是借口“無礙官銀”,便是借口“未完抵贖”。

過境付“書儀”,上峰巡按“薦謝”動輒五十兩、一百兩,遇上考滿進京朝覲,非三四千兩無法過關,可這大把大把的銀子畢竟不是天上掉下來地裏長出來的。

即使是像趙世卿那樣的言官,亦不免要收一些銀兩。

所以,官場中人稱言官為“抹布”——只管他人幹凈,不管自己汙名。

“這個法子不頂用。”一位參將開口。

他站了起來,拱手一禮,“此人一來便氣勢洶洶,將萬民書遞上了巡撫衙門的案頭,又揚言要肅清江南吏治,如此聲勢,紋銀定是不管用的。”

程隆“嗯”了一聲,也是不屑於送錢這個主意。

更何況,他手頭也不寬裕。

參將堪堪落座,底下又有一人道:“此人做主給閩廣南來的人放行,駁的到底是中丞的面子,卑職想,即便是咱們一句話不說,巡撫衙門那裏也不會坐視不理。”

“說的有理,眼下最好的辦法就是按兵不動,以不變應萬變。他開城門放行,又讓那些堵在江口的人上船,出了事,責任都在他的肩上擔著,程府臺有什麽可愁的。”眾人附和。

程隆嘆了一口氣,“話雖如此,中丞的令下來,我等遵照執行,到時候怪罪的還不是我們這些人?”

他與江朝宗雖同為孫閣老的學生,但兩人關系也只是不遠不近。

江朝宗雖不至於開罪於他,但到底是他的上峰,官大一級,未必不會給他穿小鞋。

這樣想著,程隆沈默良久。

正在此時,從堂外忽然走來一士卒。

腳下帶著風疾速掠過,堂屋裏的燭火都跳動了幾下。

他三步上前,擡起手,“府臺,巡撫衙門的信。”

眾人一楞,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程隆展開信箋,上面只寫了九個字

——“貪權戀位,可收而用之”。

他微微一怔,想那江巡撫已將此人生平履歷摸透,眉頭頓時舒展開。

堂外,風雪搖落。

聽著沙沙的風聲,擡頭便是接天的雪幕。

……

黃葭再次見到趙世卿,已經是五日之後的事了。

這日,風聲動地,赤日照扉。

大雪初過,平疇一白,絕勝紅塵十丈中。

他進了客棧,提袍上階,徑直走到二樓的一間上房。

這間房裏,橫七豎八擺了數十條板凳和七八張桌子,板凳上都是空無一人。

他微微蹙眉,“那幾位賬房先生已經走了?”

黃葭站在最大的一張桌案前,聞言,放下了手中的筆。

“都好了,只等您來查。”

趙世卿有些詫異,不想她這邊的手腳這般麻利。

他走過來,燈火恍惚幾下,一邊的長隨剛剛剪下蠟燭燃盡的一端。

黃葭連日看賬,眼睛有些酸澀,忍不住揉了揉。

趙世卿看著桌上的賬簿,又瞥了她一眼,“去大堂說吧。”

黃葭朝一旁站著的長隨使了個眼色。

她拿起最前面的一摞,餘下幾人收拾起屋中那幾大筐的賬簿。

下了樓,客棧的大堂分外靜謐,趙世卿清了場。

賬簿一一呈到他面前的一方桌案上。

燭火跳動,堂屋中昏黃一片。

二人相對而坐。

趙世卿拿起賬簿,又放到一邊,“你便直說,都看出了什麽?”

黃葭將數十位賬房先生的算簿放在了他的面前。

“前三十五頁是浙江衙門歷年來走的錯賬,後一百七十三頁是漕運部院的錯賬。”她低下頭,聲音不卑不亢。

趙世卿粗略地翻了一遍。

浙江各衙門的賬目記述的是田地與稅收,還有加耗,即租稅正額以外,還要加收的損耗費用。

每一筆都還算清楚明晰,只是加耗上有些模糊不清。

他看過之後,心裏似乎有了底,臉上也浮出了一絲笑意。

可翻到後面部院的賬,實在雜亂無章,運糧時的各類損耗,囊括船只漏水,船艙受潮發黴,還有運送途中遷延太久,為防損耗太過,將漕糧揀選私賣。

部院運漕中發生的種種意外,簡直花樣百出。

只掃過幾眼,趙世卿忽然有些恍惚,先前那浙江衙門的賬好像幹凈得有些可疑。

難不成是事先準備好來糊弄他的?

他長嘆了一口氣,往後翻。

看著看著,臉上又浮出了一絲疑慮。

“黃姑娘對部院的賬似乎很熟悉?”

黃葭坐在對面,正喝著茶,一不留神嗆到,咳嗽起來。

他看了她一眼,臉上浮出笑意,“嘉靖四十五年,江西都司的袁州五衛船廠改於吉安,南昌衛船廠改於九江,各就產木近地團造;江南直隸上江總的建陽、新安、安慶、九江、宣州五衛初在蕪湖團造,後改於安慶。下江總的鎮江、太倉、蘇州、鎮海四衛及嘉興、松江二所原來在蘇州團造,隆慶元年又分屬九江、蘇松兵備道兼理。”

“這幾處賬目的改易,你都一一標出了,很是用心。”

黃葭低著頭,語氣謙卑,“為欽差做事,不敢不盡心,這些是將清江廠的各處賬目合看時發現的。”

“黃姑娘到底是商賈出身,家學淵源。”

他看過那密密麻麻的條目,不由多看了她兩眼。

本朝遮洋船為遮字號, 造於龍江船廠者編為龍字號。

工匠在船尾刻上衛所、廠官、領造年份,衛所與船廠各有挨年號冊一本,寫明每年該造船號旗甲,查照字號,呈總報部收造。

每艘船僅一個船號,不得更改。

為了查明當季漕糧運輸途中的損耗與船舶傾覆有無關聯,黃葭將每年秋季漕運前後的船號一一比照,如有船只銷號,大抵就是船覆糧傾。

這麽精細的工夫,可惜了。

趙世卿悵然若失,拿起茶盞,才發覺盞中已經沒有茶水。

他放下茶盞,看著那白瓷蓋碗,眼眸變得陰冷。

黃葭將算好的一頁紙放到他面前,看著紙上的數目,心中有些忐忑,“這五年間,浙江逾欠漕糧共計……”

“這些先不用管它。”他放下了賬簿,倒了滿當當的一盞茶。

壺嘴流出潺潺的聲音,四下安靜了許多。

察覺到氣氛忽然有了變化,黃葭緘默不言,只等他發話。

趙世卿擡頭看向她,“你就說部院耗損異常的有多少?”

黃葭低下頭,話語平靜而流利,“浙江田稅幾度改易,在現任巡撫江朝宗來前,浙江田稅是‘論田加耗’,即依照田畝、定下加耗份例,畝征六鬥及以上田,只征正糧,不加耗;畝征五升以上至五鬥以上田,加耗半石至一石不等。”

她接過長隨遞過來的茶,喝了一口。

趙世卿靜靜地看著她。

茶中騰起溫熱的白氣,幽幽燭火下,她的臉一時模糊。

黃葭接著道:“但以田畝論定,大約是覆雜難考,所以江巡撫改革舊制,推行‘論糧加耗’,以實際正糧來定下加耗份額。浙江歷田稅改革,但漕運部院居於南直隸,仍以前法而計,所以實際損耗遠不止賬面上的數目。賬房已經算好,就在您右手邊那一摞,上數第三冊。”

趙世卿拿起來,一條一條,看得極其仔細。

黃葭抿了一口茶,臉上陰晴不定。事到如今,她已有七分後悔,先前拿著河工已故妻女的路引冒充商戶,編了一出淒慘身世騙過了趙世卿。

不料到了杭州,趙世卿反而抓著她商賈出身這點,讓她送佛送到西。

這幾日來幫忙查賬,已覺越陷越深,不知道等事情了結他還肯不肯放她走。

須臾,堂外卷起一陣冷風。

茶壺上的白氣輕輕吹起,趙世卿臉上終於浮出了滿意的笑容。

黃葭放下茶盞,鄭重看向他,“先前之事……”

未待她提起,他轉頭看向她,“你且去收拾細軟,一會兒便送你登船。”

黃葭微微一怔,沒想到他能這樣痛快。

她提袍快步上樓,生怕他反悔,走上幾步,背後那道聲音忽又響起。

是趙世卿對婢子吩咐。

“給她換一身衣裳。”

夜來,四面冷清,只有些許行人走動。

大雪連下幾日後,江岸官道仍結著冰,馬車不好過,黃葭是坐著轎子到了碼頭。

兩人下轎,到了岸上一座石亭。

剛剛落座,趙世卿吩咐侍從上了酒,一壺陳年花雕。

黃葭已有些躊躇,幫這個大官做了這麽多事,又知曉了那麽多官場底細,心裏著實有些不安穩。

看著那清亮的白瓷酒盞,她的手在空中停滯片刻,還是接過。

——大庭廣眾之下,他總不會毫無顧忌地毒死他。

只是轉眼一想,防人之心不可無,便將酒水含在嘴裏,趁著侍從上菜的功夫吐掉。

江邊,兩岸潮水不住地湧起,大霧四散,眼前朦朧一片。

黃葭上穿一身絳紅色對襟襖,下為青黃色裙裾,都是織錦的衣裳,華貴無比。

她跟著兩名士卒上船,大搖大擺,毫不避諱。

到船上,掃過一眼,忍不住詫異,這船的形制一看就是官船。

官船上待著的不是士卒就是高官。

可她畢竟是女子,趙世卿究竟是安排了什麽樣的身份才把她正大光明地送了上來?

領她上來的士卒只在桅桿中段第二層甲板的艙前停下,守在外面。

她徑直走進去。

船艙開了東西兩扇窗,裏面倒是設施擺件一應俱全。

望著窗外透進來的點點漁火光芒,黃葭有些脫力地坐了下來。

心底的疑惑卻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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