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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殺局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部院從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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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殺局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部院從未……

漕運部院的船星夜回航。

巨大的船身攪動起深沈的江水, 迎著兩邊不絕的風聲,潮起潮落。

飛雪寥落,雪夾著冰, 打在船板上颯颯輕響。那雪聲又密又急, 不一會兒工夫,只見船頂已經覆上厚厚一層鵝毛。

大船第三層甲板上, 一眾士卒把守。

中艙裏, 兩人相對而坐。

四面點起了油燈,滿室通明。

陸東樓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蟒袍,只有肩下銹了銀白色祥雲紋理,低調而清雅。

侍從烹好茶, 遞上案頭。

陸東樓不曾動, 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雪。

坐在他旁邊的,是市舶司的韋公公。

韋春矯已過而立之年,頭上卻仍不見一絲皺紋, 目光炯炯有神。

他自小長在宮廷, 幹爹是司禮監現任掌印太監, 提督東廠,內廷裏眾多近臣,論起威望,無人能及。

侍從倒了一盞茶,遞到韋公公面前, 又看向陸漕臺。

陸東樓放在桌案上的手輕輕擡起,橫在他面前。

侍從連忙低下頭, 放下東西,退了出去。

風聲不絕如縷。

韋春矯嘴角含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卻像是淬了冰, “陸漕臺,咱家在福建各處的人上報,說近來有些居心叵測之人散布流言,稱朝廷馬上要裁撤市舶司。”

“東南商戶匠戶人心惶惶,往往投效江北,你、可知曉此事?”

陸東樓抿了一口茶,聲音平靜如水。

“不瞞廠督,近來有大批東南商賈匠人湧入江北,淮安的城防不得不從一夜兩班改作了一夜三班,部院上下也疲累異常。”

韋春矯微微一怔,聽不出他話音中究竟有幾許波瀾,但知陸東樓其人世故老辣,若是他今朝不捅破,談到明早也不會有結果。

況且聽他這意思,恐怕還要兜圈子。

韋春矯心中生出幾分煩躁。

部院散布流言,騙得大批商賈北上,又從這些人身上掠取財帛,填補了幾年來六省漕運的虧空。

這一刀子下去,刮掉了厚厚一層民脂民膏,不知道此間有多少人要傾家蕩產。

陸東樓的手段不說高明,但絕對狠辣。

可若單單是坑了東南商賈也罷,壞就壞在,連市舶司的船工首也聽信傳聞紛紛北上。

是以,這場東風一過,內府折戟寥落。

想到這裏,韋春矯的眼眸中閃過一道厲色,聲音尖銳中又染上了三分冷嘲,“咱家幫你料理了王叔槐,你竟反捅一刀!”

陸東樓巋然不動,摩挲著茶碗。

韋春矯放下茶盞,直直看向他,“若沒有那道順天府的調令,王叔槐能這般痛快地離開淮安?”

“部院從他手裏撈了那麽多銀錢,還借他的手清理門戶。據說他走的時候,身上連三十兩銀子也沒有,昔日江南的大財主竟淪落至此……”

他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悲憫,聲音愈發激烈。

“部院到底是會騙人,過去幾年借崔鎮決口從河臺那裏攬權,如今又來坑騙內府!”

“砰”的一聲。

他猛地一拍桌案,惡狠狠地瞪著他。

陸東樓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臉上神情無波無瀾。

雪聲窸窸窣窣,船艙裏安靜極了。

他倒了一盞茶,放到韋春矯面前,卻沒有接他的話,“聽聞,廠督近來在找當年市舶司丟失的一批船。”

話音一落,韋春矯拿起茶盞的手頓時滯住。

他瞥了陸東樓一眼,拿起茶盞喝了一口,沈默不語。

幾年前“爭貢之役”,前提督江忠茂曾召集工匠,打造了一批有暗艙的船只,押運禁物。

後來動亂平息,新上任的提督下令改造之前的船只,卻得知市舶司中有人已經將其盜賣。

再後來,新任提督為了拔除前任提督在泉州的勢力,將駐地自泉州挪到了福州。只是,騰挪之間遇上了福建難有的二十多日暴雨,航船損毀嚴重。

到了如今,所用海船越發捉襟見肘,韋春矯才不得不去尋找當初遺失的那批船。

可那批船畢竟是內府的一樁醜事,當時也並未上報朝廷,對內只稱已秘密拆毀。

此刻聽陸東樓提及這樁秘辛,韋春矯心裏隱約有些恐慌。

他看過來,“你有法子?”

陸東樓神情肅穆,聲音平靜如水,“船舶雖已遺失,可船主也不可能將其放在庫中坐視腐壞,此番從東南北上的商賈不計其數,廠督何不趁此機會搜查碼頭?”

話音落地,四面風蕭蕭然不止。

韋春矯微微一楞,不想此人先前騙商人北上還有這樣的用意,看向他的目光即刻變得警惕。

但此事不宜遲,他不好在這裏耗時間,立馬轉身向外走。

身後,陸東樓的聲音忽又響起。

“廠督莫急,陸某已經派人查過。”

他從桌案下淡然地抽出一摞名冊賬簿,放在桌案上。

韋春矯腳步一頓,心頭湧上一陣無名火,轉身看向那摞賬目,又看了看陸東樓,還是坐了下來。

他拿起一本冊子翻開。

每頁上的名目都分門戶一條條列出,清晰無比、有稽可查。

韋春矯神情忽然有些不自然,不由冷哼一聲,“即便你是為著朝廷辦事,也不該以流言造勢,誆騙錢財。”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部院從未誆騙、也從未脅迫過任何人。” 陸東樓抿了一口茶,掩下眸中的冷嘲。

韋春矯微微一楞,竟覺無話可說。

一邊的茶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

眼前一陣朦朧。

陸東樓靜靜地看著散去的水霧,眼眸微深。

靜穆了約有一刻鐘。

韋春矯抿了一口茶,側過臉,只見陸東樓坐在窗邊,神情泰然自若。

他心底的一個猜想像是得到了印證,語氣變得諱莫如深,“趙世卿是你們的人?”

“不是。”陸東樓回得很快,似乎早就猜到他有此一問。

韋春矯眸光一暗,“咱家還以為鬧得滿城風雨,其中有陸漕臺的手筆。”

“我說沒有,廠督信麽?”

韋春矯一楞,隨即笑了起來,扶著桌子站起。

“咱家信不信不要緊,要緊的是朝廷、是陛下那裏。”

“如今誰人不知,那姓趙的是為了查漕糧而來,原指望他走個過場,如今他卻把事情鬧大了。屆時浙江一亂,江朝宗難辭其咎,不就是陸漕臺想看到的嗎?”

陸東樓緩緩看向他,語氣溫和似水。

“廠督誤會了,前陣子我與江中丞一敘,便是想將此事一道料理幹凈。”

他自然地從手邊那一摞賬目中間抽出一冊。

韋春矯微微一楞,借著燭光,拿起賬冊看,只見那扉頁上寫的是“浙江中右兩營汛地官船敕造”。

陸東樓的聲音緩緩響起。

“本打算租船與浙江度過此劫,只可惜江中丞未曾應允。”

“他提防你也屬正常。”韋春矯看了幾眼,放下賬簿,臉上平添幾道愁容,嘆了一口氣,“只是你們彼此提防,壞的總是朝廷的事。”

他坐了下來,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大雪窸窸窣窣地落下。

他又嘆了一口氣,“江巡撫也是個有主意的,下令將城門一封,官兵圍住,各路人等都能分散開。即便有人挑事,人不多就掀不起大的風浪,只待你從福建調來的船過來,萬事都可消了,只可惜……”

可惜,偏偏冒出來一個拿著雞毛當令箭的趙世卿,弄成今天這副局面。

想到這裏,韋春矯心頭再度泛起疑慮,“這個趙世卿,當真不是你們的人?”

陸東樓看著紛紛灑灑的大雪,面無表情,“這位趙禦史已經說得很清楚——巡漕禦史、代天子狩。”

韋春矯放下茶盞,眼睛瞇起來,直直望向他,“無論這件事是誰鬧大的,今年漕糧海運的頭終歸是部院起的,卻鬧得浙江不寧,你這個總漕難辭其咎。”

陸東樓的聲音不鹹不淡,“倘若江中丞因此事受累,陸某一定先一步乞休還鄉。”

韋春矯冷哼一聲,聲音中卻多了幾分戲謔。

“你少來這一套,天底下最無情無義的就是你們這些文官,動不動就說不幹了,哪有那麽容易的事。”

陸東樓淡淡一笑,“這些年還要多謝廠督從中斡旋。”

韋春矯的語氣軟下幾分,提袍站了起來,“你要真謝我就早日平了這些爛賬,咱家也好對宮裏有個交代。”

“呼——呼——”

朔風肅殺,卷起如席大雪。

兩人走至艙外。

正碰上陳九韶急急朝這邊走來。

他甲胄沾血,臉上也有血腥殘餘,一看便知是他剛才經歷了一場惡戰。

見了兩人,陳九韶拱手一禮,“漕臺、廠督,方才有一夥海賊意圖劫船,現已拿下。”

他擡起頭,“還請漕臺發落。”

韋春矯微微一怔,這麽大的動靜,方才他在艙中竟全然無覺,可見衛所兵將擒賊之速。

但見陸東樓一言不發,只怕還要吩咐軍務,韋公公長舒一口氣,“今夜有勞諸位了,咱家也要去歇息了。”

說完,他帶著幾個侍從去了第二層甲板。

長空大雪墜落下,海面恢覆平靜,卻平添幾分山雨欲來的氣勢。

陳九韶立在原地,黝黑的臉緊繃起來。

陸東樓眼眸深邃,掃過他臉上的血汙,聲音格外冷冽。

“為何不上報?”

陳九韶拱手道:“事發突然,況且只是幾十個海賊,漕臺與廠督議事,卑職不敢打擾。”

說著,他心中也有些沒底。

船上明晃晃插著漕運部院的旗幟,這些賊費力的打上官船來,卻一直沒有朝艙內猛攻,可見不是為了劫財。

可不為財,何必要冒這麽大的風險來打劫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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