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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五日圍城 濁酒一杯天過午,梅香花濕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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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五日圍城 濁酒一杯天過午,梅香花濕雪……

隆冬江左, 大雪滿地。

黃葭同趙世卿來到杭州城時,黑壓壓的一群人正堵在城門前。

風聲動地,白草盡折, 山色四圍皆冰雪。

城門外守城的官兵有數十人, 一雙雙盯著遠處的夾道,只待行人走過來, 那眼神就像是幾把蘸著油的濕刷子, 在他們身上刷來刷去。

黃葭掀起簾子向外看,望著黑壓壓的人群,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

城門口的官兵攔下了一群人,聲音頓挫, “今閩廣奸民往往椎髻耳環, 效番衣服聲音,入其舶中,導之為奸, 因緣鈔暴。”

“巡撫衙門有令, 自南來過舟者, 往來路引都要再驗。”

眾人臉色一白,怔怔地看著官兵。

四個官兵起了長桿將他們攔在一邊,“你們且等一等,讓那些人先走。”

“那些人”就是從浙北過來的人。

黃葭看著散向兩邊的人群,微微蹙眉。

她從淮安北江口走的時候, 用的是一位河工已故妻女的路引,加之當日行人眾多, 她才得以安穩上船,如今若沒有搭上趙禦史的馬車,此行又要多生變故。

放下車簾, 一陣倦意翻湧上來。

黃葭靠在車廂裏,打了個哈欠,慢慢合上了眼。

馬車過了城門,長街上點起明燈千盞,照得車廂裏也是光影綽綽。

大雪細細密密地下著,風聲急促。

馬車停在錢塘酒家,這是一間極為偏僻的客棧。

掀起青帷,只見那雪花正落在馬背上,一股寒意逼向心口。

黃葭扶正鬥笠,下了馬車,趙世卿撐著傘走在她前面。

過了小穿堂,一路跟著的侍從去安排了幾間上房,他二人則是徑直上了二樓。

到了二樓的廊外,冷風不住的吹,四下靜穆。

趙世卿邊走邊問,聲音不鹹不淡,“船幫那些的人已經將消息散出去了?”

黃葭低頭,“您給的銀子夠,他們早到了三日,方才城門口不見他們人影,那意思就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趙世卿輕笑一聲,讓這壓抑的氛圍松動了片刻。

“黃姑娘做事,真是穩妥。”

黃葭不言不語地跟著。

樓外卷起一陣冷風,吹得雪片紛飛。

繞過西廂,趙世卿忽然轉頭看向她,“過幾日,還要勞煩姑娘一些事。”

黃葭眼眸微深,“一切聽憑執事安排。”

大明律有成文規定,中樞的十三道監察禦史與專糾地方官吏刑名事務的臬司衙門須彼此糾劾,交叉監察,以防禦史失職。

趙禦史既然要彈劾浙江官員,一旦彈劾起覆,臬司衙門也會介入,而審理之事若全權交給臬司衙門,他大概是不放心的。

所以,在上交臬司衙門之前,必得著手先調查一遍,而這些事,光靠他一人是做不成的。

除此之外,今年朝廷已經明發諭旨“禦史出巡,其應劾官員須先及大奸,不許止以州縣府佐等官充數”。

趙世卿既然要彈劾,就不能以小官小吏充數。

黃葭跟著他一路過來,雖不知他究竟打算將矛頭對準哪位大官,又將如何動手,但她已經知曉了這麽多秘辛,對一介布衣而言,大抵不是什麽好事。

趙世卿包下了幾間上房,很快便一一吩咐了眾人,坐著轎子出去了。

臨走前,傳喚了兩個長隨跟在黃葭身邊伺候。

黃葭自知走不了,就要了一壺龍井茶,一直坐到午後。

店小二燙了一壺燒刀子,又上了一只燒鴨、一尾鱸魚。

她隨意地扒拉了兩口,一種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看向酒樓外,雪片搖落。

濁酒一杯天過午,梅香花濕雪沈沈。

另一邊,趙世卿已經到了錢塘江岸。

舳艫蔽江,人語喧雜。

碼頭上階梯的兩邊站滿了官兵,持刀在側,虎視眈眈。

少數幾個官兵舉著火把,火苗攢動,在雪天裏映照出一派猩紅。

階梯下是一群亟待上船的行客,站立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千人。

兩方僵持不下。

站在前面的行客都安靜著,後面的則是高聲呼喊,愈發喧鬧。

趙世卿下了轎,入目山岡,小丘重重。

行五十步,江水洶湧澎湃,急流舔舐著江岸,碼頭內外皆種官柳,行列整齊,此刻已然青黃。

大風揚沙,沙白蒲青,猶春時光景。

他徑直向前走,寬大的官袍迎風飄起。

今日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還領著從臬司衙門調來的幾百號士卒。

火把的映照下,甲胄閃出逼人的寒芒。

烏泱泱的士卒直向面前群情激奮的行客走去。

黑壓壓的人群見了這麽多兵馬,即刻騷動起來,聲音震動天地。

藩臺衙門的官兵怒目逼視。

趙世卿面色坦然,大步向前走。

為首的將領遠遠地望了一眼趙世卿的官袍,又見他身後帶了一片人,甲胄與佩刀摩擦的聲音傳入耳中,宛如山呼海嘯,聲勢浩大。

將領闊步走下臺階。

他繞過人群,行了個拱手禮,“欽差駕臨,末將有失遠迎。”

趙禦史臉上略有自得之色,“不必多禮。”

將領依舊保持著行禮姿勢,“此地刁民蓄意鬧事,從幾個渡口駕舟攔截官船,已經鬧了好幾天,行徑惡劣,我等正求知府衙門定奪。”

趙世卿笑了笑,“今日我就是為此事來。”

為首的將領眼眸低垂,有些警惕地看向他。

趙禦史輕咳一聲,“如今錢塘江口海運一事甚囂塵上,物議波騰,民議雲沸,本欽差以王命旗牌請浙江巡撫移交河道監管之職權,接管海運。”

說完,聽得幾聲喧嘩,他掃視過眾人,“有異議?”

眾官兵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看向為首的將領。

將領猶豫片刻,“不知欽差可回稟了程府臺?”

趙世卿淡淡一笑,“已經派人去了。”

眾人為他二人讓開了一條道,原先鬧騰的民眾也忽然安靜下來。

四面風聲不絕於耳,火苗躥起。

將領是受命在此,看著他的身影,臉上憂慮更深,“那我等……”

趙世卿根本不看他,提袍走上階,袖袍一揮,“先把人撤了吧。”

將領站在原地未動。

趙禦史腳步頓住,隔著紛飛的白雪,轉頭看過來,怒火淩然逼出口,“難道還要本欽差請你們走?”

他話音未落,被攔在此地的民眾高聲附和。

碼頭上人聲鼎沸,呼喊趙禦史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那將領察覺到這聲勢高下,微微一楞,忽然湊近過來。

趙世卿下意識一退。

將領眸光一沈,壓低了聲音,“這些調來的兵不都是杭州府衙的兵,還有巡撫衙門的兵,您若是要接管他們,光靠程府臺的牌票,恐怕不成。”

趙世卿輕嗤一聲,目光定定地看向他。

“無論是誰的兵,都是我大明朝的兵。十三道監察禦史為天子狩,他們、是不是天子兵馬?”

將領沈吟片刻,又看向周圍喧鬧的民眾。

他神色鎮定,向後頭的士卒做了個手勢,一排排兵馬齊齊退下。

趙世卿瞥了他一眼,“還有,放城門口的那些閩廣百姓進來。”

將領一怔,“萬萬不可,如今東南奸民冒充倭……”

“當本欽差沒長眼麽!”趙世卿打斷了他,“都攔了十多天了,是想看著他們露宿荒郊,凍死麽!”

將領擡頭剛要再辯。

趙禦史已經在向臺階上走,退下來的一眾士卒都靜靜地看過來。

走到高處,趙世卿只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四面百姓將他團團圍住。

人群投下一個個巨大的黑影,他被籠罩在黑暗之中。

冷風凍住了周遭的聲音,醞釀出一種隱秘的瘋狂。

感受到四下熱烈的目光,趙世卿咳嗽了一聲,讓自己鎮定下來。

“凡去往閩浙南直三地者,分成幾撥人陸續出海,其餘人等聽候衙門旨令。”

話音一落,眾人歡騰。

杭州漕運碼頭上,一張張白帆揚起,如雪片紛飛,風蕭蕭然不止。

此間查夜頗嚴,大船沿江河行,迎風前進,行客禦重棉尚有寒色。

趙世卿闊步走在江畔,已經換了一身公服,身後跟著數十號士卒。

他走在最前面,身側有兩位士卒提著紅燈籠。

遠望江上,夜幕沈沈,長舟駛風而行,停泊者亦不少,尚有百餘艘,如此遲滯,不聽號令,他心中生出幾分煩躁。

走過江岸曲折處,腳底忽然暗下來。

趙世卿擡起頭,一面巨大的船身擋在眼前,遮蔽了天光,密不透風,一片昏暗。

他們靠著船身走,四面沈悶無比。

他微微一怔,忽然開口:“那船上的人是誰?”

士卒低下頭,“回禦史的話,小的不知,只聽說是江北淮安漕臺衙門的部將。”

趙世卿“嗯”了一聲,臉色卻隱隱發生變化。

走過那一片黑暗的地帶,他慢慢仰起頭,燈籠裏的光照出他的半邊臉。

濤聲激蕩,四面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想起今日的種種,可算揚眉吐氣。

嘉靖四十四年,他托了山東總兵的關系,寫了一篇改九邊衛所兵制的文章送到了南京兵部尚書手中。

文章送到,恰逢兵部尚書大壽,宴請四品以上官員。

時任南京戶部右侍郎的陸東樓與尚書同坐一桌,席間拿起他的文章,掃過一眼,笑道“文章寫得漂亮,道理卻頗為迂腐”。

宴罷,兵部尚書遣人發還回來。

拿到書信的趙世卿幾乎渾身涼透,坐在南京翰林院的冷板凳上,惶然無措。

江岸潮起潮落,忽有岸邊酒樓低聲唱曲,把他從遙遠的過去拉回來。

耳畔,梆子一聲一聲的響,曲調低啞,沈悶無比。

趙世卿心頭湧出了一股無名火。

拽起士卒的手,“帶人過去,叫他們不許再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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