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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巡漕禦史 這已經是他遇上的第五個有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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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巡漕禦史 這已經是他遇上的第五個有恃……

那船上燈火登時亮起。

一派火紅的暖意正映照在一邊的黃葭與船主身上。

兩人不約而同地向船上看去。

四下人議論紛紛, 不知是何方人士,敢這樣與閘官叫板。

半晌,腳步聲低沈, 中艙中走出一人。

燈籠搖曳, 投下光影綽綽。

眾人細看去,不由失望。

其人一雙刺猬眼, 顴骨略突, 手拿白紙扇。

相貌平平無奇,氣質平平無奇,身量平平無奇。

唯一入得了眾人法眼的是他身上那件青色官袍。

他滿臉鄭重地看著閘官,語氣中卻帶著玩味, “鄙人乃都察院巡漕禦史, 趙歷趙世卿是也,還未請教閣下……”

黃葭微微一怔。

巡漕禦史由部院節制,她在部院卻從沒聽說過有一位姓趙的禦史, 此人大抵是剛調任不久。

聽這位禦史自報家門, 為首的閘夫猛地一怔, 臉上卻全無懼色。

閘夫大步朝這邊走來,語氣不卑不亢,“卑職乃此處閘官,還請趙禦史示下。”

說完,他三步並兩步上前走到趙世卿的船下, 腳步聲不急不慢。

趙世卿擡眸一笑,指了指前面的“漕船”, 開門見山,“前面究竟是什麽船?”

閘夫拱手一禮,壓低聲音, 湊到他耳邊嘀咕了幾句

黃葭聽不見他二人說了什麽,只見那趙禦史的臉色霎時間黯淡下來,陰沈得像此時的天際。

趙世卿怔怔地看著閘官。

他此番巡視,要務是厘清今年秋末浙江漕糧滯留一事。

此事牽扯多方,涉案皆是朝中大員,很是棘手,要是不小心開罪了哪個大官,多半要影響將來的仕途。

所以他一出來便打定主意,要在這沿路盯一盯閘官、運官,先混出些禦史功績來。

看那閘夫面不改色、語氣強硬,大約也不是頭一次為貴人效力,腰板硬得很。

趙世卿嘆了一口氣。

本以為監察禦史為天子巡狩天下,該是風頭無兩,不想這一路卻處處碰壁。

這已經是他遇上的第五個有恃無恐的閘官了!

天邊卷起一陣冷風,雲霧壓滿頭頂。

“好,是本官誤會了。” 趙世卿頹喪著臉沖閘官擺了擺手。

大雨瀟瀟颯颯地下起,有幾只民船上的煙篷漏下水來。

數十號人站在水裏,只拿著瓢和裝桐油的木桶去接。

嘩啦啦的水聲拉扯著眾人的耳朵。

黃葭收回目光,只見船主已經招呼工匠去上煤灰給木料艙防潮了。

艙後的工匠們紛紛起身,向船艙裏走。

船主緊隨其後,一身湖藍色半袖氅衣隨風吹起。

看來要在閘前再等上一段日子了。

她倒不著急,正好避過這一陣風頭,等她北上時部院的搜查也該松懈了。

天邊雲卷雲舒,冷風吹起船頭的火爐。

酒香自爐中飄出。

半晌,船主筋疲力盡地往地上一坐,“哎,回回都是這樣,運貨搭上這個那個花銷,白跑一趟。”

黃葭見他輕車熟路地準備,一看就是走貨的老手了。

她寬慰似地笑了笑,“沿路木料防腐消耗大,但鐵力木一向是耐潮耐旱的料,耽擱幾日交差也沒有大的妨礙,雖說困在河上不好,但恰好運的是鐵力木,也算不幸之中的萬幸。”

聽了這番話,船主只吐出一口濁氣,忽而看向黃葭,原先答應帶一程,卻還未問這位客人在沿途哪裏下船。

“姑娘打算去何處?”船主喝了一口酒,忽然精神抖擻,又向酒爐伸手。

黃葭先一步提起酒壺,為其斟滿,“錢塘江口坐海船。”

船主端起盞來一飲而盡,怪異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浙江人吧?”

黃葭微微一怔,繼續斟酒,“什麽意思?”

船主抿了一小口,“浙江雖與福建、兩廣均有海船停泊,自從嘉靖四十年與倭寇一場大戰之後,海禁沒有從前嚴苛了,民船也可以下海,但這兩年風向又有變化。”

“說是因海防、漕糧海運,這錢塘江口的運船就不大夠,如今民船都作官船用,也只有官門中人能坐船走海運。”

“若非他們如此安排,我也不至於自內湖而下還要‘過五關斬六將’被這些臭蟲盤剝,直接走海上,眼下只怕已經到了福建。”

他哀嘆一聲,喝下僅剩的半盞,語氣憤憤不平。

黃葭聽得眉頭緊鎖。

北上的船已經被衙門悉數轄制,她沒法動身。

可倘若留在杭州,等到來年開春又要過兩三個月,她手裏的盤纏根本負擔不起,且留在浙江,如果沈叔謁發覺被騙後找過來,一定吃不了兜著走。

而若是南下福建,卻不知部院那些人會不會再來搜捕。

“您老跑江湖路子廣,可否支個招?” 黃葭又斟一盞,她心中惴惴,只怕好不容易逃出來又白忙活一場。

“灑了。”船主輕聲提醒。

黃葭慌忙擺正酒壺。

船主放下酒盞,仰頭看著陰暗的天,“你若急著走,眼下也只能去求衙門的人了。”

漏下二十刻,江上大霧四起。

“過閘——”

隨著閘夫高喝一聲,眾人耳邊一陣刺痛。

“漕船”如過江之鯽,紛紛劃下水,驚起白浪陣陣,後頭一眾人立在水裏,只死死地盯著那翩然而去的輕舟。

辰巳間雪,至晚飄灑不已。

陸東樓走出浮塘客棧,陳九韶已經等在了車馬外。

雪紛紛揚揚,白首如新。

陸東樓只穿了一身藏青色長衫,臉上精神好了許多。

見他走出來,陳九韶幾步上前,拱手一禮,“漕臺,汛兵營幾次來求,還是前日的事情。”

陸東樓頗有深意地打量著他,這位陳參將先前分明不滿汛兵朝部院要船,如今的語氣倒像是改變了主意。

他微微擡眸,“怎麽說?”

陳九韶面露難色,“卑職幾番思量,為大局而定,浙江的造船事宜還請漕臺上書。”

兩人談話間,卻聽得一陣急切的馬蹄聲傳來。

大雪飛舞間,一士卒策馬而來。

風雪岑寂,爆竹之聲絕少,那馬上的聲音也異常洪亮。

“陸漕臺,中丞請酒樓一敘。”

陸東樓眸光一暗,臉上浮出一絲沒有溫度的笑意。

他這一趟出來目的地是福建市舶司,要務是與新上任的內府提督太監姚公公商議海船營建一事。

恰逢姚提督新官上任三把火,福建的海船通通整修,返程之際竟沒有了船只,只好一路向北,在浙江杭州府稍作停留,再從錢塘江口出海回江北。

這一來一去不過停留了兩日,浙江巡撫這麽快就來相邀,可見消息靈通,。

那士卒已經下了馬,拱手一禮,“漕臺放心前去,返程的船中丞已有吩咐,不會耽誤。”

錢塘酒樓上,高處不勝寒,遠望江頭,船檣歷歷。

憑欄而坐,雪幕自天際卷落下。

今日只是便飯,二人皆穿常服,江巡撫著一身繡仙鶴的紫蟒袍,舉止之間盡是華貴端方;對坐的陸漕臺一身藍灰色道袍,不著繡紋,顯得分外清雅。

江朝宗提起酒壺,倒了半壺酒,“此番有失遠迎,今日正有閑暇,便想為漕臺餞個行。”

他遞過一盞清酒,琥珀色的透亮,酒香醇厚撲鼻。

俗話說“當官要有一副好腸胃”,像他們這樣的官員平日裏少不了應酬,大事也都是酒桌上談成的。

在酒壇子邊浸淫地久了,都無須吃一盞,只輕嗅一絲,便已分辨出這酒盞中裝的是紹興釀造的黃酒。

四個侍從挑下酒爐裏浮起的白沫,將菜上齊,便一齊退下。

屋裏來招待的還有錢塘酒樓的掌櫃,為兩位賓客斟酒。

江朝宗輕輕擡手。

掌櫃應了一聲,幾步退下。

兩人是頭一回碰面,但同朝為官,一應規矩彼此洞明,便也省去了許多客套話。

這酒宴是江中丞做東,陸東樓“客隨主便”。

上了飯桌,陸漕臺眉眼間笑意一刻不曾少,卻始終一言不發。

銀筷子搭在碗碟上,發出很輕很輕的聲響。

江朝宗將盞中酒一飲而盡,眸光微動,“漕臺去福建調船,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先前漕糧之事,你我之間恐怕有些誤會。”

陸東樓微微挑眉,淡淡地看向他,語氣是一貫的溫和如水。

“中丞,你我同朝為官,又同為漕糧之事奔波勞碌,先前有些齟齬也不過是大家同為朝廷辦事,各有各的難處。日後彼此照應,也便兩廂得宜。”

江朝宗笑了笑。

“陸漕臺深明大義,今日我在此設宴,也是想你我同朝為官,也須同舟共濟。”

話音未落,他又斟滿一杯酒遞到他面前。

熱氣翻騰,白霧一片迷離。

在這樣的朦朧中,誰也看不清誰的臉。

江朝宗沈吟片刻,忽然開口:“你我皆為朝廷都督一方,這地方上出了事,朝廷也是第一個問責你我。”

陸東樓看向他,只是沈默。

江巡撫瞥了他一眼,“此番漕糧一事已經上達天聽,不出三日趙禦史就會抵達杭州。這位禦史可是許閣老推上來的人,不知陸漕臺可曾聽說過?”

“此人是許閣老內侄,卻也算不上許閣老推上來的人,他在翰林時有幾篇文章頗得聖心,陛下賞識其人文采精妙,便調令去了都察院。”

陸東樓接得很快,仿佛早料到他有此一問。

江朝宗微微一楞,目光怔怔地看向他。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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