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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舊人是舊 “用不著了。”她仰起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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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舊人是舊 “用不著了。”她仰起頭,看……

王叔槐, 王預誠的三叔。

其人曾為前朝世宗皇帝建造宮室,以布衣之身除三品工部侍郎官袍,加工部尚書銜, 後來因年事已高, 告老還鄉,世宗不忍, 於是遣他去市舶司做了一個清閑的提舉官安度晚年。

他這會兒本該呆在福建市舶司才對, 不成想竟然來了這裏。

黃葭起身作揖。

王叔槐仿佛有些吃驚,“賢侄女如今也來了部院。”

黃葭只看著他,神情漠然。

市舶司轉眼間大廈將傾,王叔槐自是要來找一條新路。

如今他“棄暗投明”, 如此識時務, 部院也是來者不拒。

王叔槐雖已棄了官身,李約仍舊對他極為敬重。

堂屋外風聲颯颯然,雪嗡嗡地下, 庭院已經覆上了一層雪, 四下寂靜無聲。

李約轉過頭, 便見黃葭拱袖一揖,她眼眸中仿佛覆上了一層朦朦朧朧的大網。

明明看著王叔槐,又像是什麽東西都沒有入她的眼。

李約收回目光,迎著王叔槐上座。

冷風呼嘯著,劃過窗戶, 一陣刺耳的裂帛聲聽得人心間一怔。

李約面色鄭重,“自即日起, 清江浦一切船舶督造事務,皆移交給王老先生。”

他話音一落,堂屋內一片靜謐。

風擦過窗戶, 窸窸窣窣的響聲。

一道道目光交織著,帶著戲謔看向右邊第一座上的黃葭。

黃葭漠然地平視前方,一言不發。

四下略有騷動,窺探的目光掃過她的臉。

王叔槐仿佛未覺察到氛圍的變化,只對著李約輕輕一拱手。

李約笑著回應。

劉賢文打量著兩人的神色,眸光閃爍,帶頭起身,“王掌事,在下劉賢文,在部院供職也有多年,今後我等必為掌事馬首是瞻,為部院鞠躬盡瘁。”

他話音未落,一眾船工首紛紛起身,拱手作揖,“我等必為掌事馬首是瞻,為部院鞠躬盡瘁。”

黑壓壓一片人站起來,唯有黃葭仍舊坐在那裏,顯得十分紮眼。

“黃船師,你為何不表態啊?”身後,劉賢文戲謔的聲音再度響起。

人群騷動起來。

王叔槐的目光看過來。

李約放下了茶盞,冷冷地掃了她一眼。

——像是警告。

“僉事,黃船師只是身體欠安,這幾日她在河口幹得都是些重活,恐怕是累著了。”清江浦的劉工首忽然開口。

黃葭有些驚訝地看向他。

“劉德全,有你什麽事?”劉賢文沒想到竟然是這個族弟出來砸他的場子,壓著嗓音剜了他一眼。

劉德全雙目平視前方,仿佛什麽也沒有聽到。

“黃葭,是這樣麽?”李約靜靜地註視著她,眼神中帶著些許威脅。

他直呼名,而非表字,發怒的意味濃重。

王叔槐抿了一口茶,悠悠看向她。

黃葭站了起來,沒有行禮,目光直直地看向李約,“僉事,客商二十艘船具體款項是我去接的洽,河口的器械尚要調遣清江浦的船工們幫忙,再者那水車日日修繕也不能離了人,若是交接差事,恐怕要等河道疏通之後了。”

話音一落,眾人面面相覷。

李約一怔,胸中怒氣頓生。

果然,這個黃葭,先前私自與客商談下生意,如今又用掌事的權調動清江廠的人給河口修器械,就是想把自個兒綁在河道上,讓這些人和事都離不開她。

如今還敢借此來要挾部院,實在奸詐!

劉賢文目光不善地看向她。

正在此時,王叔槐忽然站了起來。

王掌事面闊耳大,生得一副和善面容,上了歲數後添了幾道皺紋,越發顯得慈眉善目。

他笑著看向李約,又轉身面對眾人,“黃船師說得也有理,老夫剛來這兒,人生地不熟,正好有這麽個空當,大家夥協力把尾收好,才能開個好頭麽。”

眾人面露驚訝,方才那黃船師如此冒犯,這位新掌事竟也不生氣,當真是個好脾氣的。

劉賢文卻咽不下這口氣,朝他一拱手,“王掌事有所不知,這位黃船師也不過剛來清江浦月餘,資歷尚淺,若論誰最熟悉工程,在座諸位都不遜色於她。”

王叔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輕輕掃了一眼黃葭。

他沖劉賢文笑了笑,“那就有勞你帶我去看看了。”

劉賢文受寵若驚,“豈敢豈敢。”

兩人恭維之間,黃葭已經坐了下去,喝了一口茶。

李約看著她波瀾不驚的模樣,臉色愈發陰沈,只是今日來的人多,他不好發作。

“半個月,你把這些事弄幹凈。”他的聲音已有些不耐。

黃葭根本不看他,“是。”

天色愈發地暗了,讓人懷疑已經到了夜裏。

三門的官廚坐滿了人。

炊煙裊裊,在天際盤旋。

吃過了午飯,他們人也不走,只不著聲色地看著王叔槐。

人頭攢動間,不知是誰先起的頭,後面的人便一個接一個地向這位新掌事辭行。

官廚裏熱鬧異常。

黃葭匆匆吃了兩口,便拐了出去。

劉德全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放下碗筷,走向王掌事。

黃葭快步出了三門,像是怕被什麽鬼撞上似的。

廊外,小雪窸窸窣窣地落下,好似是冰雹,只有細微的沙沙聲。

她的心緒仿佛又平靜下來,腳步也慢了許多。

聽著周遭靜謐的聲音,忽然又回想起王義伯當日告誡她的話。

“這些年部院把控漕運,鏟除異己,在這樣的地方待著,凡事要多留一個心眼。”

黃葭深吸了一口氣。

不想這冬日裏天寒地凍,一口吸進了滿腔寒氣,胳膊都跟著戰栗。

她加快了腳步,後頭一個聲音卻跟了上來。

“黃船師,你說客船的具體款項不能交,那別的賬目總能交還給清江浦吧。”劉賢文提著袍子,大步走了過來。

風雪聲窸窸窣窣,像是哪只松鼠躥進了沙堆裏。

黃葭轉過頭,才註意到劉賢文今日穿了一身棕綢棉袍,又戴了紅木發冠,打扮地很是隆重。

她狡黠的目光打量著他,故作茫然道:“清江浦的賬目該在哪裏的就在哪裏,哪兒來的什麽賬目要交還?”

劉賢文冷笑,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你我說話就不要這麽繞彎子了,上回木材進出的賬目,我已經去看過,你只放了一本,還有一本呢?”

清江廠有一本“私賬”和一本“公賬”,顧名思義,“私賬”就是在私下裏自己人看的賬目,“公賬”就是攤在明面上給所有人看的。

要掌握一處機構,最要緊的是‘私賬’,只有看到這個才能了解這個地方的真實狀況。

黃葭初到清江浦的時候,楊育寬給她看的就是“私賬”。

只是這“私賬”上既有劉賢文在任時的一些人情往來,還有之前木料盜竊的幾筆爛賬。

如今劉賢文要與新掌事搭上關系,必得給新掌事留個老實忠厚的印象,自然要把自己的這些事抹去。

所以,他要在黃葭與王叔槐交接之間,搶先一步拿到賬目。

黃葭饒有興味地看向他,“僉事方才說半月後交差,便是到那時所有賬目一並交接。”

劉賢文眉毛一挑,輕笑道:“你把東西給我,我替你交過去,來日,也一定有你一口吃的。”

黃葭笑了笑,上前一步,直直地看著他,“你這麽在乎那東西被人瞧見,那要改就不能光改我這裏的,這些也不是只有清江浦有留檔。部院尚且有兩三年的賬,那麽多進項,你改得過來麽?”

劉賢文微微一怔,撇開臉,面帶慍色,“你交過來就行了,旁的事用不著你操心。”

黃葭看著他跳腳的模樣,忽然起了些打趣的心思,歪頭道:“我只是想不明白,無論是我還是今天那位,這個掌事從來落不到劉前輩的頭上,前輩被搶了活計,怎麽如今還這麽殷勤。”

劉賢文冷哼一聲,“那是王掌事德行服眾,不像你……”

黃葭只是笑,“他一來,清江浦上上下下都漲了工錢,是德行服眾,還是旁的東西服眾?”

哪有什麽以德服人,不過是以錢服人。

劉賢文目光躲閃,冷哼了一聲,“我說不過你。”

黃葭看他板著臉,臉上皺紋縮成了一團,忽而展顏,“方才只是開個玩笑。”

“劉前輩用不著折騰,那位不會計較這些事。”她沒有再看他,只從他身側走過,聲音淡漠。

望著她的背影,劉賢文神情愕然。

大雪密密麻麻地下了起來。

黃葭從部院出來,天地都白茫茫一片。

忽然想起,黃河上游的冰期就要到了,這意味著下游的咆哮也將收尾。

她長舒了一口氣,走出門。

外面,一架馬車已經等候多時。

車夫見了她,連忙上前,“黃船師,現下是去鎮淮酒樓麽?”

“用不著了。”她仰起頭,看著漫天雪花飛舞。

臉上陰得可怕。



林湘坡姍姍來遲,走到堂屋時見屋裏只剩李約一人。

他微微一怔,放緩了腳步跨過門檻。

李約手裏的茶盞落在桌案上,發出“砰”的震顫。

他呵斥的聲音即刻響起,“這幾日河道上賊寇猖獗,你不好好守著,來這裏做什麽?”

林湘坡快步坐下,喝了一口熱茶,目光定定的掃過他的臉,“別岔開話頭。”

李約神色微變。

林湘坡放下茶盞,神情有些忐忑,“你這樣做是不是太過火了?”

李約瞥了一眼門外的大雪,又看向林湘坡,“這是漕臺議定的,我不過是奉命行事。”

林湘坡擡頭看著他,沒有說話,卻搖了搖頭。

黃葭與這位王侍郎恩怨頗深,她祖父黃公甫的死更是與他脫不了幹系。

讓一個人去做她仇讎的馬前卒,多少是有些誅心了。

他嘆了一口氣,“原本議定的是半個月後,你今日就安排換人是不是有些著急。”

李約冷哼一聲,“我是為大局考量。這些天你也看到了,她根本就鎮不住那些人,終歸還是要資歷深厚的人來。再拖下去,清江浦那邊,他們幾個爭得頭破血流,難道光彩麽?”

聽他言之鑿鑿,林湘坡覺得有些心累,他已經兩個晚上沒有合眼,再不想做這些口舌之爭,“好,我不問你這個。”

他吐出一口濁氣,瞇起眼,“王叔槐帶了多少銀兩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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