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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臨行贈言 “其人看似剛直,實則乖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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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臨行贈言 “其人看似剛直,實則乖戾,……

斜風細雨,亂愁如織。

百錄堂裏黑壓壓的一片人已經散去。

青煙燃起,浮動在整間堂屋的中心。

陸東樓坐在角落裏的一張椅子上,朦朦朧朧地讓人看不清他的臉。

書辦恭恭敬敬地上了一盞熱茶。

案頭鋪開了一卷黃河河道圖,陸東樓只低頭看著圖紙,聲音沈沈,聽不出情緒,“人呢?”

書辦臉上帶笑,“已經去請了。”

百錄堂外下起綿綿細雨。

陰雨天很是昏暗,大堂裏只有南北兩盞燈發出幽幽的光芒。

黃葭跟著一位書辦從游廊走來,只覺眼前驟然蒙上了一層黑霧。

緩緩走近,才看清西北角落裏坐著個人。

兩名書辦收拾了堂上的茶碗,很快退下。

黃葭坐到了他對面,如今已是夜半,若單單是造船之事,他大可寫個條子過來,這個時候找她說話,說的大約是要她點頭的事。

她心中惶惑,但也不想明言。

巧的是,陸東樓與總河衙門的人自今晨便開始就“治河保漕”一事扯皮,兩方拉扯大半天,到這會兒已然疲憊不堪。

兩人都沈默著,只聽著堂外雨聲清脆落下。

秋蟬氣若游絲地叫著。

須臾,陸東樓喝了口茶,靜靜地看向她。

堂外卷起一陣冷風,燭火恍惚。

姑娘一身灰白袍子靜坐在側,面無表情,恍若一泓深深的海水,靜謐而深沈。

他笑了笑,那笑容卻並不輕松。

“先前大修之事,雋白恐怕有些誤會,當日事多,沒能說得清楚,是我的過失。”

疲憊之下,嗓音已有些沙啞,卻將語調襯托得更為柔和,平易近人。

他將稱呼一換,算是拉近了談話雙方的距離。

黃葭微微一楞,不想他變臉變得如此迅速。

上一回議事還下死命令遣她去清江浦造船,她早早驗過那船,船板下有夾層,分明是那些船工首們夾帶了什麽東西進去,讓她去“查”便是讓她去抓那二十幾位船工首的小辮子。

此後,又要樹敵不少。

他前幾日態度強硬,幾乎是狠狠地壓著她打,今日忽然搬出一副和善的說辭,教人脊背發涼。

事出反常必有妖。

黃葭抿了一口茶,一言不發。

陸東樓摩挲著茶盞,這是他思考時一貫的動作。

燈火緩緩跳動,映出她纖細的脖頸,好似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抿了一口茶,望著那晃動的燭火,眼眸微動。

明窗落下稀稀疏疏的樹影,還有輕風擦過樹梢的低語。

陸東樓的聲音越發得緩和,娓娓道來,像是在同一個老朋友敘舊。

“當初在京任職,三年任滿後,原是要調去提督薊遼軍務,不想江北出了件大事,便來了這裏,也是緣分。”

“江北官場上都說,總河式微,部院勢眾。每每傳起這些話,我做這個漕運總督,沒有一刻不覺惶恐。”

燭光照亮了他的半邊臉,聲音低下去,好似呢喃。

“勝極轉衰,這是天命,可這個命不能應在我頭上,部院也不能折在我手裏,所以,自上任以來,我行事務求滴水不漏,事事求全,難免就激進了。”

他仰起頭,目光深邃地望向她。

“高處不勝寒,既要讓下面的人不生異心,又要讓上面的人滿意,其中權衡周折,說來辛酸。”

他為她倒了一盞茶,“你剛來,從前又是內府督工,我不得不多揣著一份心,部院的那些船工首都是自內府調來的。我擔心,連你也同他們一樣。”

“我這般費勁心力將你從崇安請過來,要是再出事,便擔不起了。”

陸東樓站了起來,望著明窗上斑駁陸離的影子。

“自我第一天坐上這個位子,便知道這是個爛攤子。不光是我,前任林總漕、前前任蔣總漕主事時期,六省漕糧都未有繳全過。”

他轉過頭,目光好似一柄寒刃,直直對著她。

“今天總河衙門的人來,商議修繕黃河大堤,又是一筆巨款。人道部院年年燒著雪花銀,可又有誰知道,這四年多來,我看著六省的賬簿一刻不敢安眠。”

他緩緩坐下,長嘆一聲。

黃葭捧起茶盞,微微有些觸動,但卻不敢放松警惕,“既然漕臺如此說,我也交個底。七年來,我視內府為仇雔,決不會與之勾連。”

她放下茶盞,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部院那些監視我的人,幾時能撤走?”

陸東樓忍受著她那幾近要將自己剝皮抽筋的目光,輕輕一笑,“既然話都說開了,人自然要撤。”

“好,”黃葭臉上浮出一絲笑意,“那清江浦的船工……”

“這件事我會派人去,你只管顧好船廠的事。”陸東樓打斷了她,似是不願提起。

果然,他早就知道清江廠船工罷工一事,還故意遣她去,便是想給她出難題。

可到如今,反而自己將事情擺平了,看來確實是遇上了什麽事,這會兒便不得不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黃葭笑了笑,“如此甚好,那草民告辭了。”

她站起來,退後三步,轉身走向大堂門口。

門外風聲呼嘯,拍打著窗戶,甚是駭人。

陸東樓闊步走到她身後,袖袍一揚,替她掀起門簾。

熹微燭火下,兩道人影重疊一瞬,影影綽綽。

黃葭邁過門檻。

廊外的燈火都熄滅了,只借著百錄堂裏的光,才看清楚腳下的路。

背後,陸東樓的聲音忽又響起。

“這個時辰了,你若不介意,便在三門的門房將就一夜,那裏原來是衛所值夜的住處,後來部院擴建,值夜的人挪到了二門,便一直空著。”

黃葭點了點頭,她這會兒坐上馬車,要走兩個時辰的路,沿途顛簸,這一宿便不用睡了。

細雨綿綿匯入地上,夜氣清極,晚風大涼。

陸東樓沒有睡,送了黃葭一路,自己走回了百錄堂。

他還要等一個人。

廊外風聲蕭蕭,檐水猶滴。

衛指揮使李約抱著一摞河道圖紙,快步走來。

門簾掀起,卷入冷雨綿綿。

他的聲音也是冷硬,“漕臺,馬車已安排妥當。”

陸東樓擡起頭,入目便是一張疲憊的臉,微微一楞,“大半夜的,難為你了。”

李約低頭一笑,神情中帶著些許慚愧。

他將圖紙放到案頭,目光定定地看過來。

“就當是戴罪立功了,楊育寬是卑職舉薦的人,他做了錯事,卑職這個保舉的也逃不脫識人不清之罪。”

談話間,夜風從窗戶的孔隙裏穿過,仿佛嘆息一樣的清鳴。

陸東樓坐在窗下。

淡淡的光芒照過他的半邊臉,周圍沈浸在黑暗之中,模糊不清。

他喝口茶,清了清嗓子,語氣鄭重起來。

“待我走後,淮安倉儲裏錢糧進進出出就都交由你們幾個安排了。”

李約點了點頭,臉上卻露出猶疑之色。

“治河保漕一事漕臺已上書朝廷,又有許閣老批允,調請浙江海防也已經請來了衛所的調令,江中丞也不敢不答應吧。”

陸東樓只笑了笑,“他當然不敢,但我去浙江不單單是為了料理此事,還要去福建見個人。”

見人?

李約略略吃驚,他原以為陸漕臺在黃河洪災的關口離開江北,是為了料理漕糧之事,沒想到,他是另有目的。

能讓陸漕臺親自去見的人不多,其人尚在福建,那就只有內廷的韋公公一位。

韋公公任職司禮監,奉王命旗牌巡查市舶司,地位尊崇,如今的市舶司提督太監,也不過是他的幹兒子。

陸漕臺與這位公公私交不錯,有著多年銀錢往來,他二十多歲當上總漕,難說其中沒有這位韋公公的襄助。

眼下韋公公任期已到,即將返回京師,陸漕臺是要趕在他走之前,與他見上一面。

“漕臺此去,可曾備禮?”

陸東樓抿了一口茶,夜色中,他的臉像是籠罩著一層冰霜,“禮已經備好了。”

他仰起頭看著窗外,眸光微微一暗。

李約低下頭,看陸漕臺這樣子,便是不想在此事上多言了。

李約不是個多話之人,見陸東樓沈默無言,他也不欲再打擾,向前走近幾步,整肅了衣衫,拱手一禮。

後退三步,便要轉身離去。

身後,陸東樓的聲音驀然響起。

“明日,從庫銀裏撥出五百兩,按年資發給清江浦那些船工。”

李約微微一楞,猛地轉身看向他,聲音微微滯住。

“漕臺……是已經定下主意,把貢舶之事交給黃船工?”

“還早。”陸東樓矢口否認。

他看向堂外屹立著的松柏,神色不定,“原想慢慢收服這個人,但時間不多了。”

話音變輕,他低下頭,目光落到青白色的杯底,緩緩搖動著杯盞。

“其人看似剛直,實則乖戾,城府頗深,與她說些冠冕堂皇之語,一時半會兒不會有成效。”

李約微微蹙眉,漕臺與那位船工只見了寥寥幾面,怎的好似對其人格外了解?

陸東樓咳嗽了幾聲,低沈而略帶沙啞的聲音連在這片淒風冷雨中,仿佛一種溫和的呢喃。

“待我走後,你盯緊她。過幾日市舶司的人到了,一切照議定的來。”他頓了頓。

李約轉身施禮,目光沈毅,“卑職明白了。”

他說是明白,其實心裏仍不明白,這個黃雋白不過是個船工,怎值得部院廢這麽多心思到福建去請,請回來又怕人跑。

無奈陸東樓已經下令,他也只能奉命行事。

夜風拂過門扉。

陸漕臺起身離座,悠悠走到李約前面,深望了他一眼,又緩步走出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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