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岔路 舊人心疑舊夢,新人已啟新途

關燈
第74章 岔路 舊人心疑舊夢,新人已啟新途

“我有個計劃, 先生們。”達奇說。

正是清晨,未散的霧霭如扯碎的棉絮纏於湖面,碎銀似的波光層層疊疊地在船下晃。三人站在小船上, 各執一桿魚線, 釣鉤沒入水裏, 倒像三柄懸而未發的匕首。

亞瑟在中間, 頂著那漂亮的新帽子,眼神沒離開水面, 仿佛他的話語只是遠處野鴨的叫聲;何西阿在船頭, 同樣沒有立即接話,只是稍微側頭瞥來一眼。

“我們都知道,康沃爾為他那箱債券趕得眼冒金星,從安巴裏諾的雪原, 追到新漢諾威的泥潭,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達奇只得繼續道, 語氣輕松得像在聊天氣, “所以, 不如, 我們幫這位體面人松快松快,直接把債券拋出去,讓他好好瞧瞧。”

亞瑟終於把目光從水面移開, 擰起眉頭:“為什麽,達奇?營地現在有兩根金條……這足夠我們低調地活一陣子。”

“前提是平克頓的鬣狗沒在瓦倫丁刨出我們的氣味, 孩子。”達奇微微一笑, 繼續道:“這多虧你的預見性,亞瑟。因為你的堅持,因為你找到這處避風港, 我們才搶出寶貴的喘息時間——提前了那麽多!”

“但鬣狗總會循著血味來的。我們不能幹等著,我們需要先發制人——我們會送他們場煙火表演!一次華麗的轉場!”

“我有點沒明白,老朋友。”何西阿問,“你是在說,我們應該主動出擊,還是在指,我們手裏的貨應該打個骨折價?”

“各占一半。”達奇得意洋洋,“睜眼看看啊,紳士們。我們可是在羅茲鎮。”

“格雷家,和他們的宿敵布雷斯韋特家,在這裏互啐唾沫啐了百年……為什麽要打折呢?只需要一點點引導和說服的藝術,他們將像猴子爭奪香蕉那樣搶我們的貨!”

亞瑟卻沒附和,更沒驚嘆。他擰著眉,聲音低了些:“可我們不是雜耍藝人,達奇。我們需要的只是脫身。”

“要是這兒有了風險,我可以再去找個地方……聖丹尼斯邊上有座大宅子,好像是萊莫恩那幫人占著的。”

達奇微微側頭,目光掠過那張熟悉的臉,那身幹凈體面的外套——以及那條綴在領口的藍緞子。

不是那塊黑蒙面布,也不是普通汗巾,是某人特意選的那種絲綢。城裏精品商店的顏色,有錢人的好料。亞瑟捎著某個年輕人……又或者說,某個年輕人帶亞瑟出去大半月,回來後連這張臉都亮堂了幾分。

“我知道,亞瑟,我讓你感到厭倦了。*”達奇意味深長地說。

“我只是擔心而已,達奇。”亞瑟回答,聲音一如往日,“黑水鎮讓我們失去了太多兄弟。”*

“你是對的,亞瑟。”達奇嘆口氣,讓語氣多出幾絲退讓的溫情,“我們是黑水鎮的幸存者。但幸存者不能老是等著命運翻牌,不是嗎?我們有宏大的目標。我們得自己出牌——哪怕那副牌,得從猴子手裏偷來。”

他的目光重新移向自己的釣竿,語調也跟著一松:“況且,你現在不還有了個幹凈的身份?這才是真正的新起點,亞瑟——”

——嘩啦。

何西阿的浮標猛地沈入水中。他手腕一抖,順勢一帶,一條掙紮著的鱸魚破水而出,濺起一圈晨光裏的水珠。

“看來是個好兆頭,朋友們。”他笑著將魚甩進木桶,“而且兩個勢力相爭、我們站在中間撈點油水……這倒是個熟門熟路的老把戲。達奇,這次劇本打算怎麽寫?”

還得是何西阿。達奇眼角帶笑地瞥了他一眼:“我已經打聽清楚了。布雷斯韋特的私酒坊燒得只剩焦木樁,現在正缺金子當柴火;格雷家的那個老頑固,也在謀劃乘勝追擊。”

“所以,何西阿,你會是一位暴發戶式的老士紳,到處兌換金條,在酒館裏醉醺醺地大談特談銀行、投資還有那些鐵路債券,讓格雷家的人聞夠味,又被親近格雷家的副警長亞瑟·卡拉漢註意到。但等他回來找你,你早被布雷思韋特家的馬車接走了。”

“當格雷家察覺到這點‘風向’,他們會想什麽?當然是:布雷斯韋特家先下手了,他們要搶那筆債券!接下來,一點火星,一點摩擦。兩個老仇人聞見彼此身上的火藥味,並堅信對方握著火柴。然後,轟!他們會自己點燃它。”

“到那時候,他們競價,我們收錢,收得幹幹凈凈。”

亞瑟喉間卻滾出聲猶疑的低音。

“達奇,你確定,這真行得通?”他終於開口,眉頭還擰著,“那些有錢人可精明得很。”

這話語氣不重,卻像枚石子砸進水心,在絲綢似的湖面擦出不合拍的裂痕,也割破原本完美的謀劃節奏。

達奇笑容不改,卻沒立刻回答。他盯過亞瑟的臉——從前,亞瑟是範德林德幫最鋒利的矛,也是最可靠的盾。自己提出計劃,亞瑟執行,很少反對,從不質疑。但如今,亞瑟遲疑了。他開始慢下來,開始思考別的東西了。

那條藍幽幽的絲綢領巾輕飄飄地垂著,倒似一根無形的絲線,正將他的槍手一寸寸拽離幫派的港灣。

“這幾個周,咱們活像被獵犬攆著的狐貍,連著換幾次巢。”達奇緩緩開口,語氣沈穩而低緩,“可再多的遷徙也填不飽肚子。與其東躲西藏,不如來票真槍實彈的。我們有幾十號人要養,亞瑟,你清楚的。那點金子,吃、穿、彈藥,眼看就得分光吃凈了。”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二人,嗓音壓低了些:“我們想要新生活。但新生活不會是憑空掉下。它得靠信念,靠我們自己,一步一步鋪出來。”

“我們一直就是靠這個活著的——靠彼此。不是嗎?”

船頭的何西阿恰好又起了一桿魚。魚身入桶的悶響,恰似錢袋墜落的顫音,如同給這番話做了個老到的收尾。

“說實話,這主意聽上去……”何西阿笑笑,斜睨亞瑟一眼,“至少比我們上次那個見鬼的銀行計劃聰明點。”

達奇也順勢一笑,重新註視水面:“我們需要這一票,夥計們。這一票能幫我們甩掉平克頓,躲開康沃爾。然後,我們就能真正蟄伏下來,拿回黑水鎮那筆錢,離開這片鬼地方——”

他頓了頓,自得地凝視著湖面碎金般的波光:“一起在塔希提的芒果農場喝朗姆酒,過上真正自由的生活。”

……

“塔希提?熱得很啊。還潮。跟湯鍋底似的。”

書店老板眼睛仍盯著賬簿,一邊查看最近的進貨單據,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古斯的玩笑:“我倒真跟我老婆去過一回——是兒子鬧著非要去,說是書上寫的‘極樂之島’。孩子嘛,書上看幾行字,就能對遠方世界幻想個三天三夜。”

“椰子樹底下吹海風倒是舒服,可那午後的暴雨說來就來,一轉眼就能把人從頭到腳淋個透。”他嘖了一聲,隨手推過手稿。“我得小心別讓他看到您這本小冊子。不然啊,哪天花園要起火。”

古斯笑了笑:“聽起來,先生似乎對我們這本書很有信心?”

老板這才擡起眼,指尖在插圖上點了點,語氣松快許多:“說真的,先生的這本冊子……有點意思。看著就像是誠實可靠的紳士,寫給那些舍得花錢的紳士看的,還不貴。”

“不是那種堆字的假正經,也不是那些拿傳說和獵人筆記來嚇唬人的玩意。”老板咧嘴一笑,“就是那種實在的東西。等貨來了,我會先拿一本自個兒留著。”

——很好,看起來又確確實實地成交一本。

古斯客套完畢,推門離開書店,熟練地招來坐騎。這些日子,亞瑟躲避催稿跑路——修正,是為他倆的共同事業去範德林德幫營地挖人;而他本人,則負責在聖丹尼斯街頭掃地圖——糾正,是開拓市場。

目前為止,古斯已摸清:整座城市——好吧,是這片地方——約有五家正經書店,十餘間兼售書籍、報紙與雜志的雜貨鋪與雜貨商行,兩家旅行用品專營店,六所校舍規格不等的學校。口頭承諾訂單已有三百餘本,且還未將火車站候車室、各類旅館前臺這類潛在渠道納入計算。

以每本兩毛計,大賺七十塊——當然,這是扣掉成本、暫不計自家工錢的前提下。

若真把這當成主業,甚至指望靠它養活亞瑟,無異於讓馱馬背負蒸汽機車前行。所幸,他的另一門主業,制藥,倒是意外打開了銷路:畢竟,在這個時代,肺結核是絕癥。

亞瑟幫忙設計的告示才貼出去、印刷廠的宣傳單還未完成制版,便陸續有人登門。不是正統藥房的訂單,而是病人——那些眼眶深陷的咳血者,還有他們焦灼的家屬。人們攜來形制各異的容器,有人想將他調的藥與市面最常見的“萬能蛇油”做個對比;也有人壓根不問出處,只要肯賣,立刻掏錢。

原料制取出的單位以公斤計,而一個成年病人,單人所需的日劑量不過三百毫克。

第一批異煙肼,刨去留給亞瑟與何西阿的便攜粉劑,其餘悉數轉為這個時代更容易被市場接受的液體劑型。基礎款賣兩塊,富人定制的調味版本賣四塊。一周不到,凈利潤已突破百元大關。

回到租住的院子,還沒見到因克,小地圖上倒多出兩個營地成員的名字縮寫標——CS與LS,藍尼·薩莫斯與查爾斯·史密斯。除此之外,還有把代表屍體的黑x。古斯眉頭一跳,直接開門。

狗高高興興地迎過來,古斯隨手摸了摸,目光徑直越過它,落在院子裏站著的兩個熟面孔,以及地上那個陌生的——一個仰面朝天的瘦小男人,腦袋開了瓢,胸口中彈,脖子還被擰得像脫了節的木偶。就算覆活成喪屍,那都沒機會了。

“瓶子碎了嗎?”他劈頭就問。

藍尼茫然地眨了眨眼:“……什麽瓶子?”

古斯沖向屋裏的工作間——那間從臥室改出的雜屋,桌子、箱子、臨時搭的架子幾乎占了所有空間。空氣和他離開時一樣,混著試劑、封蠟和甜味劑的氣味,溫吞而稠密。

架子上的玻璃瓶仍舊碼得整整齊齊,一瓶不差;桌邊擺著貼紙、筆墨、還沒封口的半成品。古斯用最快速度檢查了一圈,既沒看到破碎,也沒聞出異常。

松了一大口氣,古斯這才回身:“多謝了,夥計們。這家夥是你們做的?”

“他自找的。”查爾斯語氣平穩,“翻墻進來,亮了刀子。我掰的脖子,藍尼崩的槍。”

“建議你查查臥室,普萊爾老兄。”藍尼半開玩笑地說,“我倆到的時候,這雜種已經在慘叫了——對了,你還得管管你家的因克,是它最先咬的這家夥,但它不叫喚。”

“是的,這孩子是個安靜的獵手,不浪費氣力在喊叫上。”查爾斯讚許地瞥了眼狗,繼而,又跟反應過來似的,他奇怪道:“亞瑟把它送你了?”

“我們一塊養……”古斯幹笑一聲,大力揉了揉狗的腦袋,又起身鄭重道:“再次感謝你們,查爾斯,藍尼。這地方可算是我在聖丹尼斯這個月的生計指望。晚上我請客,千萬別拒絕。”

藍尼探頭朝屋裏瞄過一眼,眉毛聳了聳:“你是說……這些小瓶子?看起來像蛇油販子的貨色。”

話剛出口,他似乎意識到不太禮貌,趕緊補了句:“我的意思是,這看著比市面那些江湖騙子講究多了……”

“啊,我是說,這就像是給人喝的——天哪我這張破嘴。算了。”藍尼絕望地抹了把臉。“反正亞瑟說你需要個會寫信的,我就來了。”

古斯慢悠悠地瞥了這黑人小夥一眼,沒接話,查爾斯倒是笑出了聲。

“亞瑟說你需要幫手。”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一點直截了當:“還說你出得起錢。”

不知是父母哪一方的關系,他長了張相當忠厚老實的臉。但此刻,這張臉顯出了一點友善的揶揄,仿佛在說:我們理解你。我們範德林德幫也是搞過詐騙的。

古斯哼出一聲:“當然。我這些東西是真管用。要不然,基礎款兩塊,豪華覆合版四塊。我怎麽敢開這個價?”

藍尼吹了聲口哨,忍不住摸了摸鼻尖:“四塊……一瓶?”

“一周用量。”古斯淡淡道,“我是藥劑師,不是詐騙犯——幹我們這行的,靠的是療效和口碑。得讓病人信你,得用過還願意回來,這才叫招牌。”

查爾斯沒接話,只是沈默地打量他幾秒,隨後轉向那一小角貨架:“所以,這裏……”

“差不多一千一百塊。”古斯微笑,“只是試用裝,我的生意還沒完全鋪開。亞瑟跟何西阿用的也在這,不過是粉劑——也就是更便攜的款式。我絕不會拿他們的命開玩笑。”

查爾斯又沈默片刻,像在衡量風險,也像在估算價值。

“一千一百塊。”他咕噥著,喉結微微滾動,“只是一周試用裝。”

藍尼在旁邊咂了咂嘴:“老兄,你這活計……比咱們撬銀行金庫還穩當。”

“所以,亞瑟呢?”古斯不動聲色地問,“能讓他把我這個移動印鈔機忘在這的,難不成是真正的銀行金庫?”

藍尼和查爾斯交換了個眼神。

“在和達奇他們忙羅茲鎮的生意。”藍尼說著,撓了撓頭,“不過,我和查爾斯出門前,好像聽見他們在嘀咕,說是奧德裏斯科家——哦,就是老跟咱們幫派過不去的那夥雜碎——來找我們了,說是要講和?達奇他們好像也在考慮接受這事。”

古斯臉色猛地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