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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What If番外】邂逅·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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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What If番外】邂逅·下 【……

驚愕, 憤怒,戒備,以及大約本人都沒意識到的些許殺意, 古斯才說完, 就看著亞瑟的雙眼瞪得更大, 而手掌與毛毯的底下, 那條大腿也完全能說是在蓄勢待發,仿佛一張拉起的獵弓, 隨時要踹碎這場對話。

“見鬼。”男人從牙縫裏擠出個渾濁的氣音, “你這是在……威脅我?”

“恰恰相反,摩根先生。我真誠地欣賞你,並且真心地遺憾我們現在才相遇。”古斯認真地說,“以任何方式錯過你都會成為我生命中最大的遺憾, 所以我直接了一點。對了,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我看你是瘋了。”亞瑟的嗓音像把銹匕首劃過砂石, “你他*在說——”

他的憤慨被一陣湧起的咳嗽截斷, 古斯及時遞上水杯, 順勢拉近距離。亞瑟喝了水, 但喝完就不著痕跡地往後縮。

“聽著,先生,”他還是擰著眉頭, “你也看到了我的樣子,我是個逃犯, 不知什麽時候就會死。你看起來像個……體面人, 有教養的城裏人。何必把自己和一個快要死的人——”

“換句話來說。”古斯打斷他,“正因為你快死了,我才更需要珍視及把握住與你相處的每一刻——”

“我這病會傳染。”亞瑟冷笑。“讓你的肺裏長滿破洞。知道我是怎麽得上的嗎?我把一個病人打得半死, 那可憐蟲咳出的血濺到了我臉上,近得像我們現在這樣。”

古斯輕笑,手往前,覆上亞瑟的手腕,感受到脈搏在溫熱皮膚下的急促跳動:“我說過了,摩根先生,我能治。”

“狗屁。”亞瑟猛地甩開,引發了一聲新的咳嗽,但他迅速強行壓住:“要是你真有本事治,早該在你們有錢人的地方有聖像,而不是在這鬼地方——”

“所以,”古斯沈吟道,“你擔心的主要是我會被你感染——”

“去你*的你個——唔唔唔!”

古斯掰過亞瑟下巴,嘴唇隨之壓上,很快嘗到了煙草氣和些許藥水的苦。亞瑟毫不猶豫,一腳踹出。這本該造成相當的威脅,但他們太近,結核病又折磨了這個男人太久,高大骨架上飽滿的肌肉已然消逝不少。古斯的手巧妙地往外一撥,於是那截膝彎偏過,那雙長腿也因此打開——

吱呀。

充作床的木臺子一聲令人牙酸的響,像極了門被推開。亞瑟渾身一繃,手臂本能地盤上他的背。古斯趁人之危地頂進個膝蓋,順勢一推。

幾乎沒費什麽力氣,亡命徒倒在床上,大腿半開,一條胳膊還環著他。這姿勢哪怕再未經人事都能察覺出不對。古斯繼續品嘗著亞瑟的唇與舌,幾乎是饒有興致地感覺著背上那只手被火燎了似來推——

“滾開——唔、咳咳!”

男人猛地扭頭,一陣爆發的嗆咳打斷了所有的掙紮。這次發作來得又急又猛,他咳得胸腔抽動,腰背弓起,連蒼白的臉頰都泛起潮紅。這樣再欺負下去就太不人道了,古斯立即卸了力道,改為半扶半抱地支撐:

“噓,放松……緊張會讓你更難受。”

亞瑟倚著他,一言不發,只是喘氣。或許不完全是喘氣。古斯感覺到有什麽在他們之間悄悄地摸索,然後摸到——

“呃,摩根先生。”古斯擡起眉毛:“不是你想找的那把槍,對吧?”

像是被燙到,亞瑟的手當即收回,腦袋霍地側過,差點撞上古斯的鼻子:“離我遠點,不然我發誓割開你——唔嗯唔!”

古斯直接咬住未竟的威脅,扣住那截推拒的手腕,將咒罵碾成喉間震顫。亞瑟滿臉怒火,下顎緊繃,牙關緊合,兩手在拼命隔開距離,可疲憊和疾病終究拖累了他的體力。他的掙紮越來越微弱,最終隨著一記帶血味的狠咬,那雙藍眼自暴自棄地合上了。

當他們終於分開,男人不再咒罵,也沒再挪動,他喘息著,粗魯地拿袖子擦過嘴,皺眉審視著古斯。

“我知道哪有錢。”他突然說,“如果你只是想找點樂子——”

“抱歉,我必須糾正你,這是原則問題。”古斯說,“我不是把你當做樂子。我是認真的。畢竟,我們剛剛那番接觸,已經足夠從你那傳到了,也足以向你傳達了,不是麽?”

這回,亞瑟的眼神變得像是在看什麽奇珍異獸:“你他*病在腦子是不是?”

“這樣看來,”古斯惡趣味地歪過頭,“你更中意被我強制?”

木臺一聲嘎吱響,亞瑟原地防備性地聳起肩背,幾乎像只炸毛的貓科動物:“你他*敢——咳咳、咳!”

已然熟門熟路地,古斯遞過藥水,順勢強行環過他的背,一下一下地安撫著。亞瑟閉眼平覆著呼吸,費力地掙紮了一番,沒掙動,便沈默了下來。

一時間,木屋裏只有篝火的劈啪,誰都沒有說話,直到亞瑟朝火堆啐出口帶血絲的唾沫。

“真他*活見鬼。”男人的手蹭過腦袋,像是想壓下什麽,但他頭頂只有亂翹的頭發,於是他用力抹過把臉:

“我真知道哪有錢。小子。”亞瑟說,聲音比之前更加沙啞,“是筆大錢,現金。足夠你買個豪華藥房,或者在紐約開一間診所。如果你現在就動身——”

“你值五千,親愛的。如果我在乎的是錢,早就已經扛著你的屍體回去領賞了。那些救你的東西,是我自己用來保命的。”古斯嘆口氣,輕柔地掰過亞瑟的下頜,溫和道:

“別再拖延了,摩根先生。二選一,你是答應我的追求,還是我們來點刺激的?”

亞瑟冷冷盯過來,眼神相當難以捉摸。

“你他*絕對病得比我還重。絕對。”他惡聲惡氣地咕噥,“讓我想想,行嗎?我需要時間考慮。”

“多久?”古斯追問。

“先把那該死的錢弄到手。”亞瑟哼出一聲,後槽牙磨著每個音節。“有了錢,沒死在路上,再考慮你那荒唐事。”

他有幅大骨架,健康時應該相當好看,相應的,病中的消耗也更大。方才那番反抗耗費了他不少體力,也給他的眼瞼和臉頰染上了薄薄的紅。哪怕一向只喜歡生命力旺盛的類型,也確信亞瑟能被自己養好,古斯依然得承認,這種臨時限定的破碎感竟意外地別有風味。

一時沒得到答案,男人狐疑又警惕地看過來:“你也不急這一會兒,是吧,小子。”

古斯克制著自己不答是。

……

穿越後,得益於能讀會寫,又有醫藥技能,古斯幾乎是當天就找到了合法的工作。

可惜他改不掉挑食的老毛病。

這讓他這大半年很丟穿越者臉地沒存下多少錢,也讓他能在野地掏出面包、奶酪、罐頭、漿果……總之種類豐富的豪華野餐套,數量卻不夠。

考慮到亞瑟的情況雖然穩住,卻仍相當地虛,古斯讓出了僅剩的那個裝著牛肉的。亞瑟註意到了,表情不大讚同:

“你沒必要這樣,小子。我不是什麽易碎品——”

“你病著。”古斯不容置疑地推回去,“順便,你的偏好是更直接?”

“……什麽?”

“等‘錢到手,考慮好我這荒唐事’,”古斯饒有興致地模仿著亞瑟沙啞的聲線,“我們可以深入探討這個。”

男人瞪著眼,頓在原地,看起來很想潑他一臉,但最終只是狠狠戳進面包。古斯率先向漿果發起進攻,它們每一顆酸得都像荒野的報覆。古斯吃得齜牙咧嘴,對面冒出聲壓抑的悶笑:

“城裏人不習慣這個,嗯?”

古斯皮笑肉不笑:“你也別想逃,甜心。純天然維生素,對你的意義可比我大。”

亞瑟的叉子在半空中頓住,眼神活像見了鬼:“你他*的剛叫我什麽?”

“甜心。”古斯清晰地重覆,“我覺得吧,摩根先生太正式,親愛的太老套,寶貝兒又太輕浮。甜心剛剛好。”

亞瑟的下巴驟然繃緊,喉結在蒼白的皮膚下重重一墜,仿佛咽下了顆待發的子彈:

“聽著。小子。”他陰沈地說,“我不管你是從哪個該死的地方來的,但這片地方,這種話會讓人腦袋上多個洞。”他警告,藍眼睛直勾勾地,“我不是什麽見鬼的‘甜心’,要麽叫我亞瑟,要麽叫我摩根,別他*在外面亂叫。”

他低頭繼續對付食物,動作明顯比之前粗暴,仿佛每一口都是在發洩某種不可名狀的情緒。古斯竊笑起來:“亞瑟。”

男人擡頭:“……?”

“喊著試試。”古斯一本正經地回,“畢竟我也不確定你理不理我啊,亞——瑟?”

男人怒視他一眼,一言不發。

但這事就像邪惡的人類刺撓一只貓,任何反應都是樂趣。古斯欣賞地掠過他繃緊的肩膀,故作傷心地嘆口氣:“不肯叫我的名字?”

“我沒有什麽忌諱,也絕對不介意你喊甜心,蜜糖,親愛的。當然,古斯啊,普萊爾先生啊都可以——”

“閉嘴,普萊爾,你就是個混賬玩意。”亞瑟沒好氣地瞪來一眼。“趕緊吃你的。到河貍巖洞還有段該死的路要趕。”

“放松點,亞瑟。”古斯輕笑,“雖然我對你別有用心,但你沒必要太擔心支出——”

“少來這套。小子。那裏有幾萬——最少兩萬。”亞瑟惱火地說,“如果我們不去,會有其他人去。”他停頓了一下,臉色變得更加陰沈。“不是什麽好人。”

在這個時代,美國還實行著金本位,每一美元都可以換到差不多一克半的黃金。工人的周薪是幾塊,面包蔬菜之類的生活必需品是幾毛幾分。幾萬塊的現金別說尋常人,就算是自己,也有些眼熱。古斯詫異道:

“這是你們搶的銀行?”

亞瑟嗤出一聲:“銀行、火車、賭場、郵輪……該死的。任何有錢的地方我們都去了。”

“達奇……他是我們的頭兒。”他扯動嘴角,但不像在笑。“愛說些為了未來,為了有朝一日我們能遠走高飛,去西邊或者南邊的某個該死地方種芒果的話。所以,我們每一次大行動的收入,都要上繳一半——”

“等會,什麽?”古斯更詫異,“就是說假設這次你搶了一萬——”

“交五千。”亞瑟幹脆道,“剩下的五千跟行動的人分。”

“哇哦。”古斯幹巴巴地感嘆,“你們還挺……講規矩。”

“達奇總說錢要花在刀刃上,說會用在值得的人身上。”亞瑟冷笑,“現在看來只有他和他養的老鼠——咳、咳咳。”

不容忽視的某種情緒浸在他嗓音裏。古斯推過水杯,謹慎地觀察著他:“這麽說來,他們是你的仇人?”

男人又不說話了,那雙眼睛像盯著桌面,又像透過桌子看到了很遠的地方。古斯繼續道:“那麽,我當是我可以自由開火的意思?”

這個詞像喚醒了什麽,亞瑟視線一凝,接著,完全能說是下意識地,直直落向古斯的手,然後是桌上餐刀,再到外套、腰側、馬靴。他放下面包:

“你倒是提出個好問題,小子。你帶著什麽?左輪?獵槍?溫徹斯特?還是只有你這些漂亮小刀?”

“嚴格來說,”古斯糾結道,“我這趟沒帶你們常規意義的武器。本來路上撿了些,但之後拉上你,為了給馬減重——”

比被強吻時反應還大,亞瑟連眉毛都飛起來了。

“——你就把槍都扔了?”他難以置信的問。

古斯乖巧地點頭。

男人緩緩地吸了口氣:“小子,你是在說,你,跟著一夥平克頓進山抓夥亡命徒,”他每個單詞都像是嚼出來的:“‘沒帶常規意義的武器’?”

他沒多說什麽,也沒用臟字,神情卻硬生生透出一股山獅看著幼崽啃仙人掌的無語。古斯忍不住分辯道:

“你也在山上看到過我。我的工作就是跟在大部隊後面,紮點針、開個刀之類的,為什麽我要帶槍?”

亞瑟張開嘴,又閉上。好半天,他沒吐出一個單詞。半晌,他又擡起手。古斯猜測他可能是想要壓下帽子之類的,但此刻那頭暗金的發絲盡數暴露在外,於是他只能又一次重重地抹過臉。

“我的槍呢?”亞瑟問,接著,像是意識到什麽,他舉起雙手:“聽好,你可以到那地界再給我——那地方可不是什麽該死的郊游地。那裏有人,而且是那種看到你就會往你腦袋上開洞的人。”

他咳了幾聲,困獸似的在屋裏轉了兩圈,忽然又轉回:“這樣,小子。把馬給我,我一個人去。拿到錢後我回來找你。”他頓了頓,補充道,“我說到做到。”

古斯也叼著面包起身。

他比亞瑟高得不多,但一站直,亞瑟立即不甚明顯地緊張起來。古斯側過身,示意自己的外套口袋:“自己拿。”

“……什麽?”

“你的槍。那時黑,我只撿到一把。”古斯含糊地說,繼續解決早餐:“不過沒給你清潔。”

亞瑟定在原地,一副處理器過載的模樣。古斯感興趣道:“你不趕時間了?”

男人又猶豫了一下,終於行動,動作快得像做賊。武器入手,他的表情也更覆雜。半晌,他小聲嘀咕:“見鬼。你可真怪。”

“那麽,”古斯誠懇地放下食物:“這有助於你加速考慮我麽?或者讓我插到你的待辦事項前列?”

亞瑟的手指在膛線刻痕間熟練游走,檢查彈巢,卸彈覆裝,隨後利落地甩腕入套。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無需思考,仿佛某種深入骨髓的儀式。

“加速什麽。”他回到原位,頭也不擡,“已經說了,小子,我們先去河貍巖洞。”

……

大約是左輪的配重喚醒了某種肌肉記憶。亞瑟繃了許久的肩線不知不覺松泛下來,那張親吻起來很軟和的嘴唇不再擰成一道強硬的直線,態度也少了幾分尖銳。偶爾,甚至會主動答些問題,雖然大多是些簡短的“是”,“不”,或者一聲意味不明的哼哼,但他不再試圖維持社交距離,也沒拒絕同乘一騎。

又或者,是對荒野的關註占據了他全部的註意——古斯自然認不得路,前往範德林德幫前營地的旅程全靠亞瑟引領。他選擇的路徑往往是地圖褶皺間隱藏的小徑,有些甚至連小徑都算不上,只是野獸在叢林間踩出的模糊足跡。

山勢起伏如海,樹葉將陽光揉碎成金箔播撒,他們騎著老練的黑馬滑過巖與土構成的怒濤。有時能俯瞰整片羅諾克山脈,有時又陷入幽深的峽谷與灌木,仿佛誤入世界背面。

在一段古斯完全看不出和其他路徑差別的坡徑前,亞瑟示意勒馬:

“這段開始,我們用腿。”

“呃。”古斯環顧四周,標準的荒山野嶺,不是樹就是石頭,不是石頭就是灌木,風掠過的聲音像無數聲嘲笑——“亞瑟,我們還找得回來嗎?”

男人剛跳下馬,還在喝水,聞言,眉眼間又多出股開始熟悉的無語:“小子,你完全不記路?”

“……講點道理啊,摩根先生,哪有路啊?”

亞瑟長嘆口氣,拍拍他的肩,順手指向地:“看這裏,小子。馬蹄印。有人從這裏經過。至少兩匹馬,不超過兩天。”

古斯低頭,這回倒捕捉到了印在草叢間的凹痕,但退幾步再看,那些泥印又融在蔥蘢草葉間。只得轉移話題道:“你似乎在擔心有人跟蹤我們?”

“平克頓就在滿山抓我,小子。”亞瑟不置可否,“而且還有……其他人。”

“達奇?”

亞瑟收緊下頜。

“達奇早就不在乎我是死是活了。”他冷笑。“但邁卡肯定在找那筆錢……那個一小時不提錢就不會說話的雜種。”

古斯茫然:“……邁卡?這又是誰?”

亞瑟咬緊牙關,眼神變得陰沈。

“邁卡·貝爾,達奇被馬尿迷瞎了眼帶回的毒蛇。”他惡狠狠地啐出一口,“幫派完蛋就是因為他,這個背信棄義的雜種出賣了我們所有人,還殺了蘇珊……如果他先摸回營地,那我們就得和那筆錢說再見了。”

“而要是他發現我還沒死透……”亞瑟冷笑一聲,“我的人頭能給他換上一筆不錯的賞錢。”

他仰頭看了看天色,左輪也已經提在手中。“聽著,小子,我感謝你救了我,真的。”他偏頭咳了兩聲,“但繼續走,你可能會送命。你該在這兒挑個順眼地方等著,”他有些不自在地比劃了一圈,“要是我活著,我會回來的。”

“‘要是’。”古斯嘖聲重覆,“要是你沒回來,怎麽辦?”

“那就意味著我已經下地獄了,小子。”亞瑟喉間溢出聲沙啞的笑,伸手拍了拍一旁黑馬的脖頸。“你找不著路,但這姑娘能。她是匹好弗裏斯蘭馬,比人還機靈。她會帶你回到你的文明世界,到時你可以再跟著你的平克頓們一起來。”

“不行,這買賣不劃算。”古斯沈思道,“你得先付點定金。”

“……什——”

——古斯撲上去,精準攫住亞瑟的唇,正好攪碎那未成形的疑問。這次亡命徒的震驚比前幾次少了些,嘴唇甚至有些抖。那只沒持槍的手推了過來,力道遠不如先前堅決,像是在猶豫。

亞瑟大概也察覺到了,喉嚨裏滾出含混的喉音,像是困獸最後的威懾。古斯趁機頂開他齒關,立刻被警告地咬了一口。

“少得寸進尺,小子。”亞瑟不耐煩地拿袖口蹭過唇角,“現在老實待著——”

“不,摩根先生。”古斯舔著滲血的舌尖笑,像頭得逞的年輕灰狼:“債務未清,債主有權追討——所以,我跟著你走。”

亞瑟瞪著眼,被親吻和疾病洇得相當紅潤的嘴唇繃成一條不讚同的線。這線蠕動著,似乎即將噴出些怒罵,但咳嗽又先一步插了隊。最終,他氣急敗壞地背過身。

“隨你便吧,你個混賬玩意。”他大步朝前方走,“死了我可沒空給你收屍。”

他還穿著那件棕不拉嘰的舊皮衣,磨得發亮的皮革吝嗇地遮掩了底下堪稱完美的腰線,好在沒蓋到更下方那道完美的臀峰。即使肺結核已經帶走了不少體重,那片弧度依然相當飽滿,以至於那條從腰間斜下的子彈帶完全像是靠它頂起——

“把你的眼睛放在路上,小子。”亞瑟沒回頭,聲音裏卻摻著警告:“這地方有蛇。”

“抱歉,”古斯毫無誠意地回應,“被風景分心了。”

男人不屑地哼了聲,似乎還帶著什麽“城裏人”之類的嘀咕。他們沿著蜿蜒的山路行進,又穿過稀疏的樹林,直至看到一堵墻似的巖壁。一個略深的洞穴呈現在石壁縫隙間,入口處有人為開鑿的痕跡。

“從這開始,小聲說話。”亞瑟壓著嗓子,“跟緊了。這裏頭很深。”

他沒說錯。洞窟陰濕的吐息撲面而來,深得讓古斯對能嗅到這的平克頓偵探感到無比欽佩。木梯連著木梯,石臺連著石臺,幾個麻煩的上下坡後,古斯索性不要臉地一探手,一把抓上亞瑟的子彈帶——

昏暗裏,亞瑟步伐一頓,停了好一會兒,從牙縫裏洩出氣音:“你是瞎了還是怎麽的?”

古斯不以為恥地把那截帶子拽得更緊:“那也比摔斷脖子體面。”

亞瑟一聲不吭,古斯當他默許了。

步子越發深入,空氣越發潮濕沈悶,也能清晰感覺到亞瑟強忍咳嗽時的震顫。洞穴越來越寬敞,壁上油燈掛鉤和焦黑的煙漬逐漸多起來,顯然有人經常在此活動。

“到了。”亞瑟指向前方,“我們的儲藏區。”

老實說,古斯只看到一片大概的開闊地,篷車輪廓跟巨獸骸骨似的匍匐在黑暗裏。而亞瑟跟只開著夜視的大貓似的,輕車熟路地往裏穿,不時還低聲指認什麽“藥品馬車”、“彈藥馬車”之類的東西。下一秒,毫無征兆地,他剎住腳。

古斯猝不及防,本能地把上前方的腰,亞瑟卻壓起了嗓音:“燈油味。”他小聲說,“新添的。”

“……?”

這都是怎麽發現的?古斯大惑不解,亡羊補牢地嗅了嗅,倒是確實嗅到了一股淡淡的煤油氣。亞瑟卻扒開他的爪子,擦了根火柴。

火光躍動。古斯終於看清,他們站在一個寬闊的石廳邊緣,周圍散落著翻倒的木箱、空酒瓶和生活用品——“你們就住這?”

亞瑟徑直撲向一輛角落的馬車,底部一番摸索,拽出個厚重大箱。接著,他從懷裏取出把小鑰匙。箱蓋開了,露出個相當樸實的麻袋。

“還在。”他吐字輕得像怕驚動什麽,“全都還在。”

“……啥啊?”古斯困惑地摸索,昏暗中亞瑟嗤笑一聲,擒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引——

古斯神情一滯。

是紙片。

厚重的,小張的,方形的,觸感熟悉的,這個國家用作一般等價物的紙片。滿滿一麻袋。

他又往裏伸了伸,發現這麻袋的長度可以裝下大半條胳膊。

“沒白來吧。”亞瑟的笑聲裹著被壓下的咳嗽,槍繭刮過古斯手背:“這個份量,應該是四萬多點,你拿一半走——”

“暫停,摩根先生,”古斯冷冷道,“我好像聽到有人,想要賴賬?”

“賴賬?”男人沙啞地重覆,聲音裏滿是被冒犯到的怒氣:“這叫公平交易,小子。你救了我的命,我付夠買這半條命的錢。”

沒有照明,四周一片昏昧,堪稱伸手不見五指。但古斯能感知到,那股若隱若現的鎖定感又來了,那源頭就在他面前——亞瑟威脅地前傾。

“這他*的已經比任何醫生該得的都多!”男人的吐詞幾近沖臉,那股鎖定感隨之更清晰,也順勢點亮了那張臉——那張成熟的、飽受疾病折磨的、銳利中被疲憊蝕出裂痕的臉:

“我已經病得像條該死的狗,身後還跟著不少想把我腦袋掛馬鞍上的人。我拿不出更多了,普萊爾。”他疲倦地說,“你可以找到比我好百倍的人,小子,年輕的,健康的,沒被通——嗯唔唔!”

對付這種比鉆石還要硬的嘴果然是行動更好於言語。古斯一把扣上亞瑟的後頸,徑自用嘴堵上那些劃分遺產似的詞句。亞瑟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到,然後開始使勁地推。

他的反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兇暴,雙唇緊鎖,手掌推搡,膝蓋和腿也開始又頂又踹。古斯不管不顧地黏著他,黑暗中的吻帶著種近乎絕望的熱度,古斯嘗到煙草的焦苦和些許血腥氣,久病之人特有的苦澀,荒野漂泊者的粗糲,還有某種深埋的、被刻意壓抑的情緒——

“哎呀呀,摩根?撿回條命啦?你還真是到哪都不寂寞……”

話音伴隨著火光,一眨眼照亮了洞穴。亞瑟的掙紮倏地一凝,右手疾速摸向腰間,但他還隔著古斯——

砰!

槍聲炸響,震得耳膜生疼。劇痛從小腿竄上,古斯痛呼一聲放開亞瑟,憤怒道:“誰?!”

火光搖曳,一個披著金發、留著小胡子的男人晃著啤酒肚逼近,身邊兩個手下,臉上滿是譏笑,手中左輪還冒著青煙。

“多有叨擾啊,先生們。”這人懶洋洋地拖長聲調,聲音是諷刺和愉悅的混合:“瞧瞧這感人場面——我是不是剛好救了咱們的亞瑟寶貝兒,免遭某些……呃,不合時宜的追求?”

無論是看還是聽,這人都像是來送死的。古斯陰沈地盯著他,肩上卻一重。亞瑟的手安撫地按了過來,相當用力。

“邁卡。”亞瑟厭惡地說,“你這該死的叛徒。”

“真叫人寒心,亞瑟。”邁卡誇張地嘆息,“怎麽,想獨吞咱們的公款,養你的小情人?噢——”他恍然大悟似的咧嘴一笑,“原來你這雜種喜歡的是這款,怪不得你沒和比爾那頭豬玀滾到一起——”

“打擾一下,你就是邁卡?”古斯問,“你就是那個傳說中的……達奇的寵物?亞瑟說你是靠舔達奇的痔瘡才混進幫裏的,看來傳言不假。”

這挑釁相當有效。背上,亞瑟的手臂飛速在移,面前,邁卡的臉色瞬間陰沈,那截槍口也擡高:“你這狗雜——”

他沒能罵完。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恍如某種多汁的漿果在密閉容器裏爆了漿。邁卡的話音驟然中斷,表情凍結在暴怒的瞬間。他的眼睛緩緩睜大,臉上的憤怒逐漸被純粹的空白取代。

鮮血從他的鼻孔、耳道和眼角滲出,他的嘴張開,卻沒有聲音,只有血,更多血。他的身體向後踉蹌幾步,這時,他身邊的一個手下終於回過神,而邁卡的手槍滑落——

砰!

跳彈在巖壁炸出火星。邁卡手下驚恐中也開了槍。古斯半撐起身,嘴角勾起,瞳孔深處掠過幽光——

“夠了!”亞瑟一聲暴喝,他突然起身,擋在古斯身前,左輪穩穩地指向那兩個驚魂未定的邁卡手下:“放下槍!”

那兩個幫派成員如夢初醒,繼而當啷兩聲,金屬與巖石碰出顫音。亞瑟馬靴碾著血泊,一步步逼近:

“聽著,給我記住,邁卡是我殺的。這叛徒雜種背叛了所有人,我替幫派討回了公道——”

砰!

槍焰撕開潮濕空氣,邁卡的頭顱如同熟透南瓜般爆裂,紅色的血液與白色的腦漿在地面塗出一灘。亞瑟的眼神冷得像冰:

“誰要是記錯了故事開頭……”

那兩人臉色煞白,一個拼命點著頭,另一個雙手高高舉起:“明、明白!摩根先生!我們什麽都沒看見!不不不,我們看到了,邁卡是被你殺的!你殺的!”

“很好。”亞瑟扯動嘴角,“現在,帶著你們的老大滾出這裏。”

相當自覺地,那兩人抓起邁卡的雙腳,一人一只,蹣跚著向洞口撤退,速度快得活像有惡鬼在追,以至於邁卡的屍體在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將地面塗抹得更加猙獰。

待他們消失在視野,亞瑟轉過身,藍眼裏閃爍著覆雜的光。最終,他低低地嘆了口氣。

“別亂動,小子。”男人煩躁地說,“怪不得‘沒帶你們常規意義的武器’,嗯?”

古斯雙手合十,滿懷期待:“我猜,這是我被正式列入考慮範圍的意思?”

亞瑟沒答話,只是蹲身查看他的傷勢,但拒絕與他對視:“我從沒見過那樣殺人的。小子,你到底是個巫師,還是個什麽見鬼的鬼東西?”

“我要求先聽到你的考慮結果。”

“你還能趕路嗎?”

“亞——瑟——?”

“閉嘴。”亞瑟惱火地打斷,“先離開這該死的地方。”他頓了頓,又嚴肅地盯向古斯:“小子,這種把戲別再隨便用了。有人看見會有麻煩,這兒的人見到不明白的東西,第一反應就是從背後給你一槍。”

“放心,你也不用太擔心目擊者。我能感覺得到註意。”古斯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說:“比如現在,我感覺到你在關心我,我——唔唔唔?!”

幾次強吻得到了報應,亞瑟的手掌不容置疑地捂上了他的臉。

“你得學著用槍。”亞瑟在說,語氣強硬,表情卻有些不自在:“我會給你找把趁手的。”

【END】

……

【亞瑟·摩根的備忘錄】

依然懷念寫東西的感覺,但日記本已經給了約翰,暫時借這幾頁紙來記錄一下要做的事和該記的事。

那筆錢暫時藏在外面,等風頭過了再說。普萊爾的傷運氣很好,不嚴重。

得教普萊爾騎馬和開槍。他只會走直線,而且他那鬼把戲太招搖。

普萊爾的腿傷早就好了,卻裝了好幾天。揭穿後他居然說他地界的人就這德行。見鬼,我看不管哪個世界,他都會是個混賬。

混賬毀了我的煙草!

混賬喜歡野餐。但總愛吃些雜草?漿果?下次應該帶他打頭鹿。

混賬提議去聖丹尼斯,他會在郊區租個院子。我知道他打的什麽主意,但眼下沒別的選擇。

在城裏時要多跟人打招呼。

跟城裏人打招呼時要笑,要微笑著打招呼。

不要見人就笑。

要剪頭發,刮胡子。混賬好像是說兩日胡長度的胡子和我最適配?這是什麽?

拌雜草味道還行。也許可以種點。

混賬玩意又在我睡覺時盯著我看。該死的有點毛骨悚然。

藥似乎有用,咳血少了。混賬得意的樣子讓人想揍他。

小屋漏雨,屋頂需要修。得找些木板和工具。

混賬玩意似乎真的能治好我?(塗抹)這念頭太荒謬了。

記得買咖啡。

見鬼。我沒推開他。

要買雙人大小的毯子,補充食物。

註意,雙人毯子不實用。混賬晚上會搶被子。

買單人毯子。單人枕頭。

混賬睡覺時手老搭在我身上,聲稱是為了檢查我的呼吸。胡扯。

見鬼。為什麽床會壞。附註:買新床,或者做一個新的。

註意,混賬的記性好得出奇。不要被他繞進去。不要隨便答應任何事。任何時候都不行。

查看馬廄。

註意,翡翠牧場的那匹馬不錯。

為什麽混賬會喜歡我光著身子紮絲巾?還說好看?城裏長大的小子都是這麽變態的嗎?

混賬說等我好了要帶我去些別的好地方。可能是喝酒說胡話,但聽著不像達奇的空話。

今早沒咳血。混賬的臉都快笑爛了。

應該買個新日記本。見鬼。舊的那個怎麽就給約翰了。

搜索約翰的消息。

給約翰寫信。

註意,混賬似乎註意到我在寫,這混賬會偷看。

——看就看吧,古斯·普萊爾,如果你正在看這張紙的話,你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賬。

打聽到平克頓已經放棄搜索。也許真能考慮那個去別的地方的餿主意。

註意,馬廄有匹好馬,應該和古斯(塗抹)混賬很相配。

準備新的馬具,以及馬蹄鐵,要教混賬怎麽和馬相處,怎麽照顧馬。

要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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